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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儿的福大命大。   “姜家这位四姑娘,命是大,福嘛……”盛京素有方正之名的东陵侯老夫人曾惋惜地说,“姑娘家在外头过了一夜,便是什么事都没有尚且要或以死明志或削发入庵来维护家族清誉,更何况姜四姑娘这般?还不如当初死在狱中,全个贞烈的名声……听说姜四姑娘还是定了亲的,这亲事恐怕不成了……”   不单单东陵侯老夫人有此想法,便是姜府诸人,也做好了退亲的准备。向来与姜四不合的姜橙宝更是早盼着这一天了。   山奈看了姜橙宝一眼,小心翼翼说:“姑娘,是泰顺伯府来人……索要八公子的庚帖……”   “什么?”姜橙宝大惊,慌乱之中打翻了手边的砚台,茜红的裙摆立刻溅上了漆黑的墨汁点子。   与泰顺伯府的八公子定亲的,正是姜二姑娘姜橙宝!   姜橙宝虽是庶女,却是从小在太太跟前长大,吃穿用度比着太太生的大姑娘和四姑娘也是不差的,甚至比孤僻阴郁的四姑娘在太太跟前更得脸。   故此性子矜傲,自觉身份地位与府里几个庶出的妹妹不同。   她一心想学大姐姐嫁入公侯之家,仿佛这样才能彻底摆脱自己庶出女的身份。   泰顺伯家如今虽然落魄了,但到底有个爵位在,八公子又是嫡子,不是非她一个七品巡按御史的庶女不可。但太太是宜昌伯府出来的姑娘,老太太又出自博陵崔氏,她们还有个嫁入长平侯府如今已是侯夫人的姑姑,算起来,她配八公子,也勉强够得上了。   泰顺伯家原是想替八公子求个嫡女,是她费尽心思在太太跟前讨巧卖乖,让太太觉得她比嫡出的姜四更适合嫁进伯府。有太太说项,伯府那边这才定下了她。   如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亲事黄了,姜橙宝只觉天都塌了。   山奈张罗着要为她换下脏污了的裙子,她跺脚道:“还换什么裙子,快领我去前头瞧瞧。”   姜太太周氏,正在世安居的正厅里和泰顺伯府的田嬷嬷说话。田嬷嬷是泰顺伯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周氏从前也是见过的。   原以为田嬷嬷是奉了命前来探望病中的女儿,谁成想田嬷嬷张嘴就要退亲,“我们府里的姑娘都是胆子小的,别说在狱里走一遭了,便是听都不敢听的。贵府的四姑娘这样厉害,想来二姑娘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们八公子是幺儿,自小就养得性子骄纵,和二姑娘恐怕不大相配……”   周氏也觉得绿宝厉害,倒也没有恼,张嘴想为橙宝辩解两句。毕竟比起来,橙宝确实比绿宝的性子好上许多。   不料,田嬷嬷后头还有话,“且满盛京都知道四姑娘清誉已毁,二姑娘有这样的妹妹,哪里还适合嫁进我们伯府?没的连累我们伯府的姑娘。”   周氏眼角猛地一跳,气得胸口直起伏。她便是再好性儿,也容不得旁人这样诋毁她的女儿。当即脸色一变,怒道:“落葵,去把八公子的庚帖拿过来!早听说泰顺伯府只剩个空架子了,如今全靠媳妇们的嫁妆补贴家用,我们姜家清贫,确实高攀不上!”   周氏的大丫鬟落葵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将将要往里头拿庚帖去,便见一根紫檀木嵌绿宝石的龙头拐杖飞了进来,重重砸在田嬷嬷跟前的茶几上,直吓得田嬷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群丫鬟媳妇簇拥着老当益壮的姜老太太走了进来。   姜老太太扫了一眼惊惶的田嬷嬷,冷笑道:“退亲有那有商有量、明面上客客气气的,也有那恶语相向、撕破脸皮的。看样子你们泰顺伯府是生怕遭了我们姜家连累,迫不及待要同我们姜家断绝来往了。如此我便遂了你们的意——来人,将这老东西给我叉出去。”   院子里早有四个粗壮的婆子等着了,闻言立刻扭了田嬷嬷一路推搡扔出了姜府大门外。落葵小跑着跟上,把八公子的庚帖丢到田嬷嬷脸上,又狠狠“呸”了一口,方觉出了一口恶气。   田嬷嬷扶着老腰哎呦哎呦站起来,把庚帖揣进怀里,跳骂道:“看你们姜家还能得意到几时?马上泼天大祸临头了,有你们哭的!”   这话传到内院,姜老太太却道骂得好。   “这下子大家都知道是他们泰顺伯府凉薄寡情、背信弃义了。”   周氏悲从心中来,“橙宝尚且好好的,泰顺伯府就退亲来了。那吴家说不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以后还有机会说婆家,绿宝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呢?”   姜老太太想起绿宝送回来时的惨状,眼神肃穆,“绿宝这孩子,平日里瞧着性子古怪,没想到竟这样坚毅!济州提刑按察使司向来多酷吏,多少大老爷们进去了都熬不下来,她竟硬生生扛了下来!她吃的苦、受的折磨都是为了保全家里!那家里便是养她一辈子又何妨?”   周氏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骂道,“什么狗屁按察使,老爷代天子巡狩,他动不得,竟捉了绿宝去严刑逼供。若不是老爷不管不顾带着人打上按察使司,绿宝恐怕就没命了……”   又垂泪道,“这孩子大约是同我母女缘浅……也不知为什么,同我渐渐就不大亲了,连着姐妹们都不大搭理了。那年她才八岁,就闹着要从我屋里搬出去……还偏选了府里最偏僻的碧落斋去住。都怨我,若不是我想着改改她孤僻的性子,让她跟着老爷到处走走,她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儿……”   躲在屏风后头偷听的橙宝暗暗咬牙,到底绿宝是太太生的,明明被退亲的是她,明明是绿宝连累她被退亲,到头来,老太太和太太却只担心绿宝的前程。   姜橙宝从东次间悄悄退了出去。   她同山奈说,“去碧落斋。”   绿宝在姜府的人缘确实不太好。   她在府里住着的时间少,人又拧巴敏感,姐妹中性子最温柔的姜五在她跟前都经常气闷,更何况其他人?   也只有姜橙宝喜欢往她跟前凑。   周氏只当橙宝有心照顾妹妹,殊不知姜橙宝不过人前做个样子,人后哪一次不是话里话外挤兑绿宝?   自绿宝回来后,橙宝三天两头往碧落斋来看望绿宝,碧落斋的丫鬟们早就习惯了,一面喊着“二姑娘”,一面把橙宝迎了进去。   绿宝身边的大丫鬟京墨悄声同橙宝说:“二姑娘来得正好。我们姑娘醒着呢,不知道是没有力气说话还是懒得说话,靠坐着发了半天呆了,谁都不理,可急死人了。”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从昏迷中醒来的绿宝如今像是一个修补好却布满裂痕的花瓶,每日里各种汤水药材补品精心养着,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如初。   姜橙宝进了内室,果真见绿宝靠在大迎枕上,木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这没有什么稀奇的,从前绿宝没遭难的时候,也时常这样发呆。   橙宝把丫鬟们遣到外头,自坐到架子床前的圆鼓凳上,笑着同绿宝说,“四妹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家马上就要来退亲了。你一向看不上吴家,对这桩婚事百般不愿,这会子可算是称心了。”   吴家是普通人家,家里只靠着祖上几亩薄田过活,但那吴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勤奋上进,品行端正,就入了姜澈的眼。   姜澈和周氏都觉得绿宝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嫁入人员关系错综复杂的世家大族。像吴非这种,上头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家里只一个寡母,自己又出息的,就非常合适。   可惜锦绣堆里长大的绿宝没能理解父母的苦心,对吴非,自然就不大欢喜了。   听了橙宝的话,绿宝的眼珠微微动了,脸就转了过来,看着橙宝的嘴唇一张一合。   “四妹妹是姜府嫡女,便是吴家退了亲,原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的。可惜啊,如今四妹妹宁死不屈的英雄事迹已经传遍了盛京。谁人不知四妹妹在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中受尽折磨?”   “沾了盐水的鞭子甩下来,衣衫破碎,露出的雪白肌肤,有没有叫那些狱卒看直了眼睛?他们给四妹妹上刑具的时候,肮脏的手有没有趁机在四妹妹胸前摸上一把?四妹妹知道的吧?有或没有都不重要了……我若是四妹妹,就找个池塘投进去死了算了,好歹洗一洗,清清白白投胎去!”   姜橙宝从前说话不至于如此刻薄难听,只是她今日因绿宝没了一桩大好亲事,气得狠了,什么腌臢话都说出来了。   这时,许久未曾开口的绿宝说话了,声音沙哑,“你若是我,早就受不住酷刑胡乱招认、给姜家带来灭顶之灾了。这会子说不定已经上了断头台,赤裸上身的刽子手在鬼头刀上喷上白酒,准确无误地砍在你纤细的脖子上。温热的鲜血喷了一地,你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有意识,睁大的眼睛看着自己没了头颅的身体倒在血泊里抽搐……”   姜橙宝听得脸色煞白,到了后头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夺门而出。   绿宝嗤笑,就这心理素质还敢来挑衅她?渣渣!   她仰面躺了下去,继续一点点消化这具身体的记忆。   姜橙宝恶毒地挑唆姜绿宝自杀,殊不知真正的姜绿宝已经死了。这个女孩儿撑着一口气回到盛京见着了家里人之后,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姜四姑娘姜绿宝的身体里住着的,已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   这几日,她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姜绿宝之所以能熬过济州按察使司牢狱中的酷刑,并不是因为她坚韧不屈、视死如归,而是因为她不怕疼。   专业术语叫感觉自律神经障碍。这种疾病类型的患者,其痛感的传导受到阻滞,即丧失了痛觉。   越长大,姜绿宝就越察觉出自己与旁人的不同。走路的时候不小心崴脚,她不疼;绣花的时候不小心戳到手指,她不疼;喝茶的时候不小心烫到,她不疼。   她甚至拿刀偷偷划伤自己的手臂,有血流出来,依旧不疼。   她不知道疼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妖怪,披着人皮混迹在人间的妖怪。她惶恐害怕,小心翼翼,躲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敢同人过多往来,生怕暴露自己的秘密。   有时候,她也学着姐姐妹妹佯装疼的模样,张着嘴皱着眉。可是她们都拿怪异的眼神看她。   好像她妖怪的模样已经露出。   渐渐的,她越发躲在碧落斋里不肯露面了。   后来,她随着姜澈在任上,辗转各个地方。   她喜欢这些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无人说她孤僻阴郁、性子古怪,只道巡视御史有个清高矜傲的女儿。   可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想回到盛京的姜府。   姜绿宝想告诉母亲,这些年她虽然同母亲疏远,可是依然爱她。她想在死的时候,毫无顾忌躺在母亲的怀里哭,哭她虽然不疼,但是害怕。   “绿宝。”丫鬟掀了帘子,急匆匆赶过来的周氏在外头调整好呼吸,轻轻唤了一声,生怕惊扰了脆弱的绿宝。   周氏留了人在碧落斋,所以橙宝的失态立刻传到了她耳中。她只当绿宝的脾气又上来了。   如今的姜绿宝看着一脸担忧的周氏,不由想到自己另一个世界的妈妈。大卡车失控撞上骑小电驴的她,这种意外一定令妈妈很难过吧?   “母亲,我害怕。”她扑进周氏的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她也是害怕的,怕再也见不到妈妈,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怕自己这抹游魂哪一天烟消云散。   多少年了,周氏多少年没有抱过这个女儿了。周氏拥着绿宝哭得不能自抑,“绿宝别怕,母亲在这里,母亲永远护着你,别怕别怕……”   又喃喃道,“母亲今天很高兴……不是,不是高兴你害怕,就是高兴……”   一时竟语无伦次。   绿宝破涕而笑,“我知道,母亲抱到了我所以高兴,以后我天天给母亲抱。”   哄得周氏拿帕子直按眼角,又哭又笑,“好好好,以后绿宝天天给母亲抱。” 第2章 退亲(二)   七湾巷的姜家,有耿直的父亲,有温柔的母亲,还有睿智的祖母,穿越之后有这样一个安身之所,姜绿宝觉得十分幸运。如果真能如姜橙宝所说,与吴家退婚,之后再也无人愿意上门提亲,那真是……太好了。   姜家富庶,想来不介意她留在家中做老姑娘。   但吴家迟迟没有动静。   连三姑娘姜黄宝约好相看的几户人家都使了各种借口推三阻四,作为罪魁祸首的四姑娘姜绿宝,却依然没有被退婚。   甚至过了两日,吴家公子吴非携了药材上门问候四姑娘,并含蓄地表示,他十分敬重四姑娘的人品。   周氏心中大石落地,只觉绿宝终身有托,对吴非越看越爱。到最后吴非起身告辞的时候,周氏已经是一口一个“我的儿”。   其实吴家太太并不十分愿意继续这门亲事。只是姜澈眼光不错,吴非确实人品端正,他坚称不能做那“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猪狗之辈。   吴太太拗不过儿子。   她后来想这样也好,姜四有这样的把柄捏在她手里,在她这个出身市井的婆婆面前不免就底气不足。她拿捏起姜四来也容易得多。   “凭什么我被退婚,她姜绿宝就好好的?”得了消息的姜橙宝在缇光筑里砸碎了一套上好的精致茶具。末了,趴在塌上呜呜哭泣,直怨自己命苦,托生在姨娘肚子里,叫人这样糟蹋。   山奈给山栀使了个眼色,山栀便悄悄的去把王姨娘给请了过来。   王姨娘从前是周氏身边的丫鬟,生了二姑娘抬了姨娘之后谨守本分,依旧在周氏身边伺候。周氏喜她安分守己,也就愿意抬举姜橙宝了。   “二姑娘,那泰顺伯府一见咱们姜家有点风吹草动就忙不迭撇清,可见不是良配。”王姨娘低声劝着,“太太一向疼你,大姑娘、四姑娘都有了出路,以后的好人家肯定紧着你先。”   “姨娘懂什么,太太再疼我,我也不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以后,再没有比泰顺伯府更显赫的人家了……她姜绿宝都这样了,吴家为什么不退亲?还不是因为她是嫡出的,吴家舍不得这门大好亲事!前有姜家,后有宜昌伯府,有这样的助力,娶一个声誉尽毁的女子又如何?”   姜橙宝又埋怨起周氏,“太太平日里说疼我,节骨眼上也不帮我争取,泰顺伯府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太太就恼了……”   “二姑娘慎言!”王姨娘低声喝止她,“姨娘读的书不多,可也知道四姑娘的大义。若没有她在狱中咬牙撑着,咱们姜府说不定早就没了。且哪个母亲不护着自己女儿?泰顺伯都打到脸上来了,太太难道还要忍着吗?”   姜橙宝此刻哪里听得进王姨娘的苦口婆心?她扬声道:“这一切都是姜绿宝自己招来的!若不是她为了讨好镇北王妃上赶着去王妃跟前说话,咱们家哪里会跟萧家扯上关系?是她害了我,是姜绿宝害了我!”   镇北王妃是萧池墨嫡亲的姐姐。   绿宝曾经跟着姜澈在福建汀洲住过一年,镇北王妃思念家乡,特召过绿宝到跟前说话,还赏了不少东西。那济州的提刑按察使正是借着这个由头将绿宝下狱。   王姨娘倒抽一口凉气,“二姑娘,你怎能如此污蔑四姑娘?明明是王妃召唤,四姑娘哪能不从?”   “我怎么污蔑她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王妃召见?她原就是个坏东西。姨娘难道忘了?小时候我不小心撞倒她,她摔在地上不过蹭破了一点油皮,就大哭着喊疼,活像断了条腿似的。那一次我可是被父亲罚抄了整整一百页的大字!”   王姨娘笑道,“那是四姑娘不懂事。”   “姨娘心里只装着太太,姜绿宝是太太生的,姨娘自然觉得她千好万好。我都要靠边站。”姜橙宝哼了一声,扭过身子不肯再搭理王姨娘。   王姨娘叹了口气,嘱咐山奈和山栀照顾好姜橙宝,方离开了。   姜橙宝的心思却没有歇绝,她咬牙切齿地想,定要姜绿宝落得和她一个下场!   过了几日,姜橙宝同周氏表示,想去城外的小凉山寺散散心。   周氏怜她刚失了亲事,没有不同意的,不仅派了车,还指了家里两个护院跟车。   巧的是,那天吴太太也去了小凉山寺。   吴太太在山半腰的茶棚里歇脚的时候,茶棚里早坐了一主一仆。那主子模样的姑娘,戴着帷幕,衣饰华丽,面前的茶具看着也不像是茶棚的粗劣茶碗,莫约是自带的。   真是讲究,吴太太撇了撇嘴。   她原就是个嘴碎爱说人闲话的,这茶棚里也没其他人,不由就注意上了这对在她眼里装腔作势的主仆二人。   没成想那主子姑娘言谈间竟然提起了姜家,吴太太立刻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   “……求个平安符给四妹妹,她在狱中受了惊吓,养了这么多天还时常发狂,也是可怜见的。那天她泡药浴,我见着了都狠狠吓了一遭,那身子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太医说了,这些伤痕恐怕一辈子都褪不掉了……这便算了,太医还说……唉……”   丫鬟追问,“太医还说什么?”   “说四妹妹以后恐怕生育艰难。太医署的太医你不知道,说话总是这样留三分。我猜四妹妹以后大约是生不出孩子的……”   那丫鬟连忙阿弥陀佛一声,“幸好四姑娘早早许了人家……便是以后四姑爷为了子嗣纳妾,四姑娘也只好忍了。”   “四妹妹性子骄纵,再是理亏也要闹上一闹的。你瞧着吧,吴家马上就不会太平了。”   丫鬟一呆,“这么快?四姑娘是太太心头宝,太太不是说要多留四姑娘几年吗?”   “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家和……”那主子姑娘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吴太太没听大明白,但隐隐约约也猜着了。   “和那边扯上了关系,一个不好就是抄家的大罪……当然是走脱一个是一个,不然四妹妹还病着呢,太太何至于急匆匆着手置办嫁妆的事?估计马上就会请人上吴家定日子了。”   丫鬟有一些担心,“吴家不会听了风声退亲吧?”   “四妹妹这个样子,若不是早前和吴家定了亲,哪里还嫁得出去?放心好了,太太说什么都不会让吴家退亲的,除非吴家豁出去和咱们家撕破脸皮……”   那主子姑娘长吁短叹一番,方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走出了茶棚,进了停在不远处树下的一辆马车里。   待得马车慢慢走远了,吴太太方才活泛过来,抚着心口差点跳脚:这哪里是娶媳妇啊?那姜四就是个灭门的灾星啊,进了她吴家门,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断子绝孙!   退亲,明天就去退亲!   吴太太连寺庙也不进了,匆匆下了山,想去找出嫁的两个女儿合计合计。行至官道上,一人纵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尘土飞扬。   官道两旁做买卖的眼睛尖,叫道:“是姜大人哪。我认得姜大人,姜大人每回出去都要在我这摊上吃上一碗平安面。”   又嘟囔道,“今年姜大人似乎回来得早了些,还骑马,往年都是坐马车。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吴太太吓得一个激灵,哎呀呀,定是圣上要降罪姜家了!不能等到明天了!她现在就要去退亲!   吴太太只带着家里一个老婆子就上了姜府。那气势汹汹一副要干架的模样,周氏一听就知道不好,连忙叫人把吴太太请到了世安居。   想着女儿不易,周氏原打算好言好语安抚吴太太,便是对方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也一并应了。   “亲家——”   周氏才开了口,吴太太就连忙撇清,“别喊我亲家,今天我是来退亲的。”   尽管预料到了,这会子听吴太太亲口说出,周氏心里还是一阵沉重。她端正了身子道,“前儿你家非哥儿还说——”   吴太太又一次打断周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孩子自己做主的理?”   生怕周氏攀牢了他们家不撒手,吴太太尽捡着难听话说,“你们家四姑娘清不清白还未可知,那身子是早就废了的。我儿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待得明年下场中了状元便是公主娘娘都娶得,哪里是你们家四姑娘能配得上的?别说正妻了,便是做妾我们家都不要的!”   “混账东西!”周氏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茶碗就朝吴太太泼了过去。若不是看在吴非面上,周氏早叫人撕了她的嘴。   吴太太顶了一脸子的茶叶渣渣却是格外舒坦,知道今儿退亲的事是办成了。她叉腰道:“废话少说,快把我儿的庚帖拿出来。”   “落葵。”周氏冷着脸喊了一声。   落葵干这事已经熟门熟路了,取了吴非的庚帖并定亲时吴家给的一个金镯子,一股脑儿丢在吴太太身上,“金裹银的空心镯子都送得出手,还做梦娶公主娘娘呢!我们家灶上的粗使婆子都不愿戴。”   又招呼外头的小丫鬟,“快抬水来把屋里擦洗一遍,有人嘴巴臭,怕不是吃了屎。”   小丫鬟也是伶俐,拿盆舀了院子里大鱼缸里的水就往吴太太身上泼。吴太太衣裙尽湿,气急败坏,骂道:“仗势欺人的小蹄子,天生的贱骨头,迟早叫卖入窑子里任人骑……”   周氏身边的几个丫鬟哪里听过这样腌臢的话,羞得面红耳赤,便是周氏都听呆了。   这差点做了绿宝婆婆的,竟是这样一个人!周氏这会子倒庆幸起来。   还是世安居的管事嬷嬷胡嬷嬷反应过来,大声喝道:“都死了吗?还不赶紧堵了嘴赶出去,没的污了太太的耳。”   立即有粗使婆子来拉扯吴太太,吴太太嚷嚷道,“打死人了……姜家被退亲了恼羞成怒要打死人啦……”   气得周氏差点晕过去。   正闹着,有小丫鬟急匆匆进了世安居,同周氏说:“太太,老爷回来了,还有宫里来人宣旨了。”   周氏一愣,也顾不得问老爷怎么和宫里宣旨的一道儿回来了,忙叫上丫鬟服侍她进里头换衣裳。   留下吴太太和几个婆子、小丫鬟面面相觑。   吴太太想着大约是抄家的旨意来了,有心嘲讽两句,又怕走不脱届时被误以为同姜家有什么关系。到底没敢说什么,沿着墙角偷偷摸摸往外溜去,这会子也没人去管她了。 第3章 退亲(三)   姜澈领皇命回京,进了内城,直奔宫里,面见嘉和帝。   君臣二人密谈一番之后,嘉和帝松快不少,便将姜澈臭骂了一顿,“你好大的口气,地方上堂堂正三品的提刑按察使,你张嘴就敢要人家给你女儿陪葬,你当朝廷是你家的?整个御史台,就没你这样豪横的御史!你还带人砸了按察使司!还弹劾别人呢,你不被别人弹劾就谢天谢地了!”   “话不能这么说。”姜澈一本正经分辩,“微臣代天子巡狩,代表的就是陛下。微臣的女儿就是陛下的女儿,不说亲的吧,至少是个干的。他张首重动微臣的女儿,就是动陛下的女儿,就是打陛下的脸!维护天子脸面是微臣义不容辞的责任,微臣自然就不能放过他了!”   嘉和帝被姜澈的无耻给震惊了,“朕谢谢你啊!照你这么说,都朕的干女儿了,不是个公主,也得是个郡主县主哪?”   嘉和帝有心要给恩典,姜澈心领神会,立刻顺杆子往上爬,“谢主隆恩!臣替小女给陛下磕头。”   姜澈磕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响头,爬起来严肃地说:“县主就可以了,过犹不及。”   嘉和帝笑着骂了一句脏话,“我他妈的最佩服你一本正经的不要脸。”大笔一挥,写下诏书盖上玺印,丢给姜澈,“叫陈立和你回去宣旨。”   侯在外头的陈立是御前大太监,等闲不干宣旨的活儿,这是另一个恩典了。   姜府众主子穿戴整齐,连同已经能下床走动的姜绿宝都叫两个丫鬟搀扶着,跪在香案前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今有御史台姜澈之第四女,忠勇大义,聪慧明敏,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端庄大方,贵而能俭,无怠遵循,克佐壶仪,轨度敦睦。着即册封为明敏县主,钦此!”   姜老太太双手捧过圣旨,率众人叩谢皇恩。   将将摸到门房和家里婆子接上头的吴太太,听得宣旨太监洪亮的声音,不由一呆。   不是抄家的旨意!   竟然是封那丫头为县主的旨意!   她喃喃道:“县主是多大的官儿?”   吴家婆子不懂装懂,接上话,“莫约是同公主、郡主差不多的官儿。不是说姜家要落败了吗?怎的圣上还给他们家女娃娃这么大的官儿做?”   瞧着吴太太脸色难看,吴家婆子没敢继续说下去。   “任姜四再大的官儿,不能生孩子谁家也不敢娶回去的。”吴太太依旧嘴硬,心里却悔得跟什么似的。倒不是后悔退亲,早知道姜家不会被降罪,她退亲的时候就不说那么多难听的话了。现在好了,得罪了姜家,以后还不定怎么报复他们家呢!   吴太太心中忐忑,惴惴不安地离开了姜府。   姜府里头,周氏一遍一遍看着圣旨上头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拉着姜澈笑得合不拢嘴,“绿宝儿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些。老爷,我竟不知道,咱们家绿宝有这么多优点。”   姜澈道,“别放在心上,圣上来来去去都是这些词儿。赶明儿我给你挣来了一品诰命,你瞧着吧,还是这些不新鲜的词儿。”   “……”周氏啐他一口,“甭管新不新鲜,圣上金口玉言,咱家绿宝就是这么好。”   新出炉的明敏县主姜绿宝现在是府里的红人了,但她身子还未大好,丫鬟婆子不敢到碧落斋扰她清净,纷纷凑到周氏跟前贺喜。   周氏心情极好,整个姜府早就放了赏,这些凑趣说吉利话的,又叫赏了银角子。   不过碧落斋却并未清净。先是三姑娘姜黄宝送了一幅陈道复的花鸟图和一本据说是孤本的琴谱来。然后是五姑娘姜青宝送了一对儿粉彩鸡杯缸和一个自己绣的如意纹浅绿荷包。接着是六姑娘姜蓝宝,这个天真烂漫的八岁小女孩送了她一个琥珀蜜蜡的圆形平安扣,也算是有心了。   姜澈无子,只六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绿宝觉得姜老爹还可以再努力一下,不管儿子女儿,好歹凑够一串葫芦藤。   待得送走了姜澈的几个姨娘,绿宝歪在贵妃榻上再不肯动弹了,“可累死我了。”   京墨一边心疼地替她捶腿一边埋怨,“姑娘们也就算了,几个姨娘也如此不识时务,明知道姑娘身子受不得累,还一坐就大半个时辰。姑娘又不缺她们几声恭喜。”   绿宝懒懒说:“算啦,人又不是空手来的,苍蝇也是肉啊。”   屋子里的丫鬟们统统抿嘴笑起来。四姑娘自鬼门关走过一趟之后像变了一个人,开朗乐观豁达,还喜欢同丫鬟们开玩笑,一点架子都没有。她们都喜欢这样的四姑娘。   绿宝的另一个大丫鬟轻粉在她腰间塞了个枕头,笑着说:“姑娘别忙喊累,还有一个呢。”   漏了一个二姑娘姜橙宝。   姜橙宝申时末方从小凉山寺返回姜府。   听留在缇光筑的几个丫鬟绘声绘色说起吴太太退亲的事,姜橙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接下来的“四姑娘被圣上封了县主”的消息给打懵了。   她咬了咬唇道:“怪道我一进家门就觉得喜气洋洋呢。”   姜绿宝这些年一直跟着父亲在任上,父亲自然偏疼她一些。若不是父亲费心为姜绿宝讨得恩典,圣上哪里知道姜四这号人物?   她随手指了案桌上一个插了几枝桂花的水玉白瓷花囊说,“山奈抱上,我们去碧落斋贺贺四妹妹。”   山奈嗫嚅道,“姑娘,天色渐晚了,四姑娘恐怕歇下了。”   “再晚也要去,四妹妹如今是县主了,我若不走这一趟,旁人还当我没把四妹妹这个县主放在眼里呢。”   同样是被退亲,凭什么姜绿宝的命就这样好呢?姜橙宝一口一个县主,心里酸得像打翻了一瓶醋。   见了姜绿宝,姜橙宝说话自然就不那么中听了,“四妹妹再不用担心了,纵使身有残缺、清白未明,冲着四妹妹县主的封号,想娶四妹妹的也大有人在。只恐怕多是爱慕虚荣、见利忘义之辈,四妹妹可要挑仔细了。”   绿宝冲姜橙宝眨了眨眼,“是你干的吧?”   姜橙宝做贼心虚,顿时一噎,片刻之后方装傻道:“什么?”   “你前脚刚去了小凉山寺,同样在小凉山寺的吴太太就急吼吼来退亲了。”绿宝并不知道吴太太去过小凉山寺,她只是诈一诈姜二。她一副洞悉事实、成竹在胸的模样,“若说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我是绝不相信的。”   “不过巧合而已,小凉山寺素有名声,吴太太便是去了又如何?姜绿宝,无凭无据的,你休想赖在我身上,便是告到太太跟前我也是不怕的。”   绿宝微微一笑,“那我们就去太太跟前辩一辩如何?”   姜橙宝闭了嘴巴,无论如何不敢应上一声。虽说当时跟车的婆子和护院被她支去了看马车,可也难保他们没有窥见一二。还有吴太太,她在茶棚里见过山奈。   这件事做得并不隐蔽,太太一查便能查到,到时候太太撕了她都有可能。   姜橙宝没想到有一天她能被姜四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这姜四,怎么忽然聪明了起来?   碾压了姜橙宝,绿宝重新歪了回去,话锋一转道:“不过上回有句话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想嫁给吴非。这件事你虽然干得不地道,但好歹遂了我的心意,我便不同你计较。你若是继续不知好歹,呵呵……”   绿宝话未说尽,却吓得姜橙宝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吞了吞口水。   只听绿宝又说,“妹妹我呢,如今是县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到宫里的贵人。贵人手里未娶妻的小王爷小侯爷小将军一抓一大把,哪个不比泰顺伯府显赫?你乖一点,说不定哪天这大好的姻缘就是你的了。”   姜橙宝被绿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行径闹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她小声说:“什么姻缘不姻缘的,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   绿宝:“……”   大姐,你上回摸胸的话都说出口了,这会子装什么纯情少女哪?   说话间,姜澈进了碧落斋,“姐妹俩说什么这么高兴呢?”   姜橙宝生怕绿宝说出她干的好事来,连忙应了一句“没说什么”,一溜烟就跑了。   姜澈是特意来看绿宝的。   回京之后,他先是见了圣上,回府之后应酬了来宣旨的陈立,接着被姜老太太拉去说话,然后又同周氏联络了一下夫妻感情,还没顾得上绿宝。   望着这个在济州吃尽苦头的女儿,姜澈百感交集。她离去时还是个千疮百孔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这会子却是鲜活生动,眉宇间同周氏说得一样,郁气散尽。   姜澈轻拍女儿的脑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汇聚成简单的三个字,“好,好,好!”   他的女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4章 刺杀(一)   我有一位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我的夫君也知晓。   大婚夜里,他说哪怕我一辈子都爱着别人,他也无怨无悔。   可婚后某日,突然有消息说我的意中人死了。   我只顾着悲痛,没看到夫君微微扬起了唇角。   沉闷而又迟钝的轰鸣雷声在盛京的天空低低滚动时,凤栖街的公主府内,正在午憩的福雅长公主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到了萧池墨,这个惊艳了她整个少女时期的男子,白衣胜雪,于千军万马中,利剑穿心,跪地而亡。   福雅长公主攥紧了身上的锦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鹿竹,我又梦到他了,他……死了……”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噩梦了,她身边的女官熟练地服侍她坐起、净面、喝茶,而后柔声细语地安抚惊慌的长公主,“殿下,梦都是反的,他不会死的。”   福雅并没有被安慰到,出身皇家的她深刻地知道谋反是怎样不可饶恕的大罪。   “驸马呢?驸马回来没有?”她仓皇地向外张望。   她的另一个贴身女官蝉衣隔着珠帘恭声说,“殿下,驸马未归。”   这几日,为着长公主,驸马一直在外头打探消息,从萧池墨起兵、烧杀抢掠、攻占城池到各路援军已至、叛军折损过半,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折磨得福雅长公主寝食难安。   福雅疲惫地闭上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都出去守着吧,驸马一回府就让他过来同本宫说话。”   鹿竹和蝉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廊下,已经有雨哒哒哒地滴落,不一会儿就汇成了细细密密的雨线。   蝉衣想起尚在外头奔波的驸马,低声道,“殿下若肯同驸马爷好好过日子,现在恐怕早就儿女成群了。”   “并非殿下不肯,而是她不能。”鹿竹幽幽叹道。   蝉衣静默不语。   她们两个自小跟在福雅身边,知道公主殿下对那个惊才绝艳的萧池墨怀着怎样浓烈而深厚的爱恋。   所以,即使感动驸马爷全心全意的付出,公主殿下也没有办法逼着自己亲近驸马爷。   阖府上下皆知福雅长公主对福建的萧池墨念念不忘,人人又皆知驸马爷对长公主无怨无悔,不和离不纳妾,便是一辈子无嗣而终也甘之如饴。   “驸马爷……也不一定是无怨无悔……”鹿竹伸手接了落下来的雨滴,在蝉衣惊讶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外头关于萧池墨的传闻很多,有说他领兵其实是追捕逃妾的,也有说萧家内乱,他一路南行是来投奔他姐姐镇北王妃的……说什么的都有,偏偏驸马爷说给殿下听的,总是最要命的那些……”   蝉衣连忙捂住了鹿竹的嘴巴,“你疯啦?驸马爷的消息来源岂是坊间那些碎嘴的三姑六婆能比的?你吃熊心豹子胆了,敢疑驸马爷?驸马爷对殿下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鹿竹抿了抿嘴,“但愿是我多心了吧。”   傍晚时分,风尘仆仆的驸马又带回了坏消息。   “消息还没有传开,但十有八九是真的……萧池墨在徽州被擒,身受重伤……巡按御史姜澈今早出京正是前往徽州,怕是领了密令……到底是就地处斩还是押解回京就不得而知了……”   福雅一张脸血色顿失,死死抓住驸马的手背,声音嘶哑,“他不能死!”   知道他生活在大周的某个角落,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她孤寂的心灵也能得到慰藉。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光是想一想,福雅就心痛得几乎窒息。   驸马握住福雅的手,肃穆道,“殿下,圣上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触了他的逆鳞,手足至亲尚且不留情面,何况区区萧池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太子登基,太子仁善,他尚有一线生机。不不不,哪怕太子只是监国,拖上一拖,萧池墨的事情就有转机……可如今圣上好好的,萧池墨,必死无疑!”   福雅想起咸临三十五年的宫变,作为先帝的嫡幼子,年仅十六岁的嘉和帝在踏上王座的道路上,毫不留情地诛杀了他的六个哥哥。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掩面痛哭,“我……我不会让他死的……不会的……”   沉浸在悲痛中的福雅长公主没有看到,她的驸马,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驸马离去后,福雅长公主净了面,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她思索片刻,吩咐鹿竹,“帮本宫递牌子,明儿本宫要进宫。”   鹿竹担忧地看着她,试探着问,“听说姜府那位被封了县主的四姑娘也是明日进宫谢恩,殿下要备一份赏赐吗?万一遇上了。”   “本宫是去见皇兄的,也不一定碰得上……”福雅心不在焉地说,“你做主备着吧。”   鹿竹心里“咯噔”一下,担忧更甚。公主殿下生来尊贵,故此行事随心,甚少考虑后果。她经常忘记,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早已不是她的父亲了。   她记着的,只有那个不曾给过她片刻温柔的萧池墨。   “那年我问他要不要做我的驸马,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福雅靠在窗前,望着墙角下一丛美人蕉喃喃自语。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他同哪个女孩子亲近过。我等啊等,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六岁,我想看一看,他愿意携手共度一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是风华绝代还是倾国倾城?可是他一直没有娶妻……”   “原来他没有喜欢的人,那只是他不想娶我的借口。”   类似的呓语鹿竹听过无数遍,并没有放在心上。   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福雅口中逸出,“话本子上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一回我若是救了你的命,你还肯不肯?只怕你便是肯了,我也看不到了……”   彭府与福雅长公主府仅一街之隔,但这会子雨下得不小,驸马彭照又是骑马,回到府中时已是浑身湿透。   他屋里的丫鬟连忙服侍他沐浴更衣,待他出来,又端上熬得浓浓的热姜茶。   他的母亲彭二太太得了消息,忙指挥着厨房把热好的饭菜送了过来。彭照劳碌了一天早饥肠辘辘,当下撸起袖子大快朵颐。   “你为着殿下忙前忙后,殿下不留你在公主府就算了,连一顿饭也舍不得吗?”彭二太太对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高贵儿媳妇早有怨言,一边示意丫鬟给儿子布菜一边说,“便是公主,也没她这样的。不指望她晨昏定省,逢年过节,连句问候都没有……”   彭照轻声劝诫母亲,“殿下是君,咱们家理应侍奉。”   彭二太太压低了声音,“可到底她也是咱们家的媳妇!这算个什么事?四年了,她连个蛋都没下出来过。她是公主,我们家自然是不好休了她,可她没道理连个丫鬟都不叫你近身!这要是换了别的人家,早一房一房往屋里抬妾室了!”   其实,福雅是不介意他纳妾的。   彭照微微一顿,面色如常,“母亲,是我不愿意纳妾。”   彭太太哪里肯信?   “你还不是为着她的面子!虽说驸马爷不时兴纳妾,可也不是没有。福荣长公主还是先皇后嫡出呢,那会子因只生了小郡主,才出月子就张罗了给驸马纳妾。”   彭太太指了指福雅长公主府的方向,撇了撇嘴,“她一个庶出的公主,倒比嫡出的还尊贵了。要是真贤惠,便该将妾室直接抬进来送你屋里。她是公主,公主有命,你还能不从不成?说到底,她就是善妒,自己生不出孩子,还许旁人给你生!”   彭照看着碗里颗颗雪白晶莹的米粒,这是怀远的白莲坡贡米,只供皇室。若不是因为福雅下嫁到他们家,他们家一辈子也吃不着这样的大米。   他的思绪有些飘,福雅生不出孩子吗?自然是生得出的,只是她从不与他亲近,又哪里能为他生孩子呢?   “母亲,不可妄议公主。”他随口敷衍道。   彭二太太昂了昂头,“就是辩到圣上跟前我也是不怕的,血脉延续在谁家不是一等一的大事?儿啊,你今年都三十了,别说儿子,膝下连个闺女都没有,大房的煦哥儿与你同岁,他儿子都开始说亲了!你让母亲如何能不急?咱们二房就你一个独苗,公主莫不是要断了你的子嗣不成?”   “不会下蛋的母鸡便是金子做的也不值钱。”彭二太太哼了一声,“我不管,今天晚上就让月见伺候你。公主若是闹起来,让她来找我晦气就是了。我好歹是她婆婆!”   在一旁布菜的月见羞红了脸,低垂着头,越发楚楚可怜。   这一回,彭照没有拒绝彭二太太的安排,瞥了一眼月见,点头同意了。彭二太太只当儿子开了窍,高兴得把月见拉到外头鼓励了一番,“……只要肚子里有了就抬姨娘,不管男女……好孩子,以后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呢……”   留下来的月见并没有如彭二太太所想一般在床上伺候彭照。她一直在磨墨,整个晚上,彭照伏案写字,神情凝重。   如果月见识字,便能知道,这是一本奏折,一本揭露福雅长公主企图行刺圣上的奏折。   彭照太了解福雅了,为了那个萧池墨,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甚至连武器都替她选好了,悬挂在她床前的那把中看不中用的匕首——是她连日噩梦,他送过来为她辟邪挡灾的。 第5章 刺杀(二)   姜绿宝清楚地知晓自己在大周上流社会的身份。   祖父是名动天下的大学士,官至内阁首辅,但是已经死了。   祖母出自大周八大姓之一的博陵崔氏,但只是旁支。   母亲是宜昌伯府出来的姑娘,但现在的宜昌伯只是她大伯。   父亲姜澈,最得意的时候做到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但现在只是个七品的巡按御史。虽说巡按御史位卑权大,但在遍地权贵的盛京,实在算不得什么。   对了,她还有个嫡亲的姑姑是长平侯府的侯夫人,听起来十分显贵,但长平侯府连着两代都没有出息的子弟,在盛京早就没有了话语权。   所以,绿宝倒也能称之为贵女,就是不怎么贵而已。   但她在宫中受到的待遇,却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   那位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嘉和帝的原配嫡妻言皇后,怜她大病初愈,派了女官和软轿自宫门口迎接她。而后,凤仪宫中,言皇后对她亲切慰问,夸她漂亮懂事有礼貌,又赏她珠宝首饰、药材补品。   发了一笔横财的绿宝陷入沉思:她这种旮旯里的小人物,皇后娘娘因何如此厚待她呢?   有宫女轻手轻脚走过来,附在言皇后耳边低低说话。言皇后就同绿宝笑道,“那边说圣上闲下来了,你这就过去吧。”   绿宝的疑惑于是又添了一层,按理说她这种低级官员的女眷进宫谢恩,由中宫拨冗见一面已经是天大荣耀,为什么嘉和帝还要见她呢?   绿宝跟着引路的宫女退出凤仪宫,一转身,两个长身玉立、面容俊美的少年迎面而来。   这两个少年,敦厚温和的是大周的太子殿下。内敛深沉的,据绿宝身边的宫女称,乃镇北王世子。   绿宝连忙退到一边,低头行礼。   太子殿下微微颔首,镇北王世子淡淡扫她一眼,两人从她跟前徐徐走过。   这段小插曲让姜绿宝陡然警惕,她差点忘了,男权社会,一个女子最大的价值通常体现在她的婚姻中。   那么现在,言皇后是在挖掘她的剩余价值吗?一个名节有损却顶着“县主”头衔的御史嫡女,着实是一颗不错的棋子。   绿宝一边走一边慢慢想着。   而前面,嘉和帝的内御书房到了。   嘉和帝正在听福雅长公主说话。他一向不喜欢这个妹妹,听她东拉西扯了一堆屁话之后,嘉和帝的忍耐终于告磬,挥了挥手道,“你若是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福雅咬了咬唇,犹犹豫豫站起来。   嘉和帝最见不得她这副黏黏糊糊的样子,再懒得搭理她,听宫人禀说明敏县主到了,便让人进来。   绿宝第一次见嘉和帝,非常慎重地行了跪拜大礼。嘉和帝看上去比言皇后年轻,叫起之后,负手走过来将她细细端详。   帝王的目光略带审视和压迫,绿宝屏气凝神,不敢大意。福雅长公主就笑盈盈上前,嗔怪道,“皇兄,你吓着小姑娘了。”   绿宝这才注意到御书房守门内侍提及的福雅长公主。   福雅长公主和彭驸马在盛京是金童玉女的存在,模范夫妻的典范,不知多少女子羡慕彭驸马对福雅长公主的情深意重。   绿宝有些惊讶,她以为福雅长公主会是一个艳光四射、气色极好的贵妇人。谁知眼前的人儿却甚是憔悴,眉宇间笼着一层郁气,一看就是平日里极少有欢颜的。   这样的她盈盈笑起来多少有点突兀。   福雅一副同嘉和帝关系亲近的模样,嘉和帝却没有给她面子,瞅她一眼,“你还没走呢。”   绿宝忙低下头去看脚下铺着的厚厚毛毡,她替福雅长公主尴尬了。   福雅脸色微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拍着绿宝的手说,“臣妹也算是明敏的长辈,第一次见面总要给孩子见面礼。”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去捋手腕上看上去很值钱的玉镯子。   玉镯子没有捋下来,她从袖子里拿出来的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姜绿宝进来之前,福雅一直没有找到靠近嘉和帝的机会。姜绿宝进来之后,嘉和帝走到了姜绿宝跟前,福雅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时机。   她一腔孤勇,只求一刀下去刺中毫无防备的嘉和帝,为此她便是死了也甘愿。   只没想到,姜绿宝突然赤手牢牢握住了刀刃。   刹那间,这只娇嫩的手鲜血淋漓。福雅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竖起,只觉自己的手掌也跟着疼了起来。   到底养尊处优的长公主不是干刺客的料,她惊恐地看着姜绿宝,簌簌发抖的手快要握不住被鲜血染红的刀柄。   嘉和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脚踹开福雅长公主,怒喝道,“陈立,护驾!”他扶住绿宝,连声说,“撒开,傻姑娘,快撒手。”   绿宝闻言松手,匕首“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她勉力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乖巧地说,“陛下,臣女不疼。”   可把嘉和帝感动坏了,又连声叫太医。   实际上没有痛觉的绿宝确实不疼,不然她也不会去抓刀刃了。福雅长公主掏出匕首的时候,低着头的绿宝正用余光关注她的见面礼,就瞧了个正着。   她原是能扣住福雅的手腕夺下匕首的,但电光火石间,她改变了主意。   救驾这档子事,若不洒点热血如何能体现自己的忠心?盼嘉和帝看在她忠心耿耿的份上,利用她的时候稍微考虑一下她的利益。   况且,绿宝也很想体验一把“不疼”的感觉。   就很……所向披靡……   大太监陈立望着被嘉和帝一脚踹倒在地爬不起来的福雅长公主,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无用武之地。   他揣摩嘉和帝的心思,示意前来护驾的禁卫军退到远处,且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但宫中人多口杂处处眼线,消息不可能捂得住,不多时,言皇后便带着太子和镇北王世子心急火燎地赶来。   这种时候,也只有言皇后一行人不是闲杂人等了。   接受了来自老婆儿子慰问的嘉和帝仍然处于暴怒中,伏在地上不住哭泣的福雅只会反反复复说,“福雅罪该万死,求皇兄饶萧池墨一命。”   这是她能听的?角落里的姜绿宝举着包扎好的手掌表示,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她就先退下了。但大佬们不发话,她一个炮灰不敢贸然出声。   还是言皇后体贴,顶着嘉和帝的炮火说,“陛下,明敏县主身子不好,不如先让她退下去休息?”   嘉和帝毫不掩饰地说,“她差点没了一只手,这点子事情听不得?”   并不叫绿宝离去。   绿宝只好低眉顺目尽量减低存在感,顺便竖起耳朵听皇家密辛。   嘉和帝的注意力重新转到福雅身上,他大约知道怎么回事了,冷笑一声,“外头都在传萧池墨造反,怎么?你这是打算杀了自己哥哥给萧池墨腾地?”   “不是的,不是的……”福雅泪流不止,哀哀解释,“臣妹只是想着……想着皇兄若是受伤不能处理政事,必定叫太子监国……太子仁善,萧池墨就还有一线生机……”   莫名被坑了一把的太子连忙跪下,口称惶恐。好在嘉和帝心眼儿不小,并没有在此事上做文章。   福雅膝行至嘉和帝跟前,伏地磕头,“皇兄,萧池墨在徽州已经被擒拿,再掀不起风浪,求皇兄好歹留他一条性命。”   嘉和帝脸上的神情很微妙,他顿了一顿,问,“谁和你说萧池墨在徽州被擒了?”   同样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镇北王世子这时道,“陛下,坊间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福雅一呆,继而高兴起来,“他……他……好好的吗?”   绿宝听得直想撞墙,就长公主这脑子,还学人刺杀皇帝?恐怕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人萧池墨是镇北王世子嫡亲的舅舅,萧池墨若真是造反,镇北王世子还能在这儿杵着吗?   便在这时,陈立捧着一份折子垂首走至嘉和帝身侧,“陛下,奏事处刚刚送过来的,说是彭驸马递进来的,称事关陛下安危,十万火急。”   彭驸马在折子上说,福雅长公主心系萧池墨,近来心神不宁,对圣上多有怨怼之言。今日长公主进宫前多有异常,他又偶然发现长公主系在床头的一把匕首不见了,疑长公主有弑君之意。他虽有拳拳爱重长公主之心,但对陛下更是一片赤胆忠心,恐陛下龙体有损,故此忍痛大义灭妻,速写折子揭露长公主罪行。   嘉和帝把折子甩在福雅长公主脸上,“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一个男人犯下如此不赦之大罪!驸马尚知忠君爱国,你堂堂皇室公主,受万民供养,连最基本的忠孝仁义礼义廉耻都不知道,朕便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福雅茫然看着散在地上的折子,起初震惊驸马的背后捅刀,而后又理解了驸马的忠心耿耿。   这样也好,彭家不至于受她拖累。   她挺直了脊背,“臣妹自知难逃一死,能为……为他而死,臣妹死而无憾。”   传到他耳中,他会一辈子记得她了吧?福雅甜蜜而痛苦地想着。   “你做梦!”嘉和帝脱口斥道。   御书房一下子就在帝王的怒喝下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观圣上之心情,好像想杀了福雅长公主。   但听圣上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又不是要杀了福雅长公主。   所以到底是神马意思?众人齐齐看向号称嘉和帝肚子里蛔虫的大太监陈立。   陈立微微摇头,表示他也很懵逼。 第6章 刺杀(三)   一片寂静中,姜绿宝轻缓的声音响起,“臣女听说长公主下嫁彭家一直未曾生育,多次提出为驸马纳妾均遭到拒绝。驸马言他心中只有长公主,便是一辈子无嗣而终也不会碰其他女人一根手指头……”   嘉和帝闻弦歌而知雅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彭驸马既有了痴心就不该有忠心?”   帝王的语气里隐隐有了杀意,姜绿宝的回答若是有一丝一毫不合心意,就要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   “非也。”绿宝迎着嘉和帝的目光,脸上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尚未褪去的纯真,“臣女只是觉得,不该是这种大张旗鼓还主动网罗罪名的方法。如此迫不及待给长公主安上‘弑君’的大罪,不知道的还以为驸马同长公主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况且……”   绿宝歪了歪头,“刺杀陛下、令太子监国,这种馊主意若没有旁人提点,长公主的脑子应该想不出来。”   太子殿下无语望天:我谢谢你啊,能不能不要再提这句话了?   言皇后迅速从绿宝的话中拎出重点,她看了一眼嘉和帝,侧身询问福雅,“你一向深居简出,是哪个奴才把萧池墨在徽州被擒的消息传到你耳中的?”   福雅原就惨白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彭照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耳边回响,她虽单纯,却不傻,现在想来,统统是引她入瓮的陷阱。   她一直以为彭照对她,就像她对萧池墨。这四年来,他在她身边扮演忠犬的角色,她从来不曾疑他别有居心。   福雅半张着嘴,在这沉重的打击中许久不能回神。   应召而来的彭驸马却坦荡而磊落,跪在嘉和帝跟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供认不讳,“臣替长公主殿下关注萧池墨的动向,确实和殿下传达过萧池墨在徽州被擒的消息。臣也确实说过太子仁善,若是监国,萧池墨或有一线生机。”   已经麻木了的太子:“……”   彭驸马伏地磕头,“原是劝诫长公主殿下的话,没想到令殿下生了魔障,臣有罪。”   当真是一派风光霁月,直叫人怀疑冤枉了他。如镇北王世子所说,萧池墨在徽州被擒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彭驸马鹦鹉学舌说给福雅长公主听也没什么不对。   比起嘉和帝,太子也确实仁善,彭驸马说的倒也没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没道理去怪说话的人。   嘉和帝自然更不能轻易定彭驸马的罪,不然以后谁还敢如此大义灭亲地去忠君?   绿宝的猜测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谁让福雅长公主真的就弑君了呢?   只福雅心中有数,喃喃问,“为什么?为什么?”   彭照郑重磕了一个响头,又在嘉和帝跟前刷了一波好感,“彭家世代忠良,自当以陛下安危为已任,请长公主恕罪!”   “长公主有罪,驸马亦有罪!”绿宝掷地有声地站了出来,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彭照微微皱眉,他不认识姜绿宝,不知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哪个铭牌上的人物。但能出现在这种场合,想来身份不会低,彭照略一分析,对姜绿宝并不敢小觑。   “彭照无愧于心,请贵人赐教!”   “你在折子上说这折子是在长公主殿下进宫之后写的。但是在召你进宫之时,陈公公趁机秘密审讯了你身边的丫鬟。你的丫鬟证明,这折子是你前一天晚上就写好的。”   陈立:???   姜绿宝气定神闲踱步到嘉和帝身侧,踮起脚尖在帝王的耳边悄悄说了句话。嘉和帝面沉如水,深不见底的眼眸看向彭照,直看得彭照胆战心惊。   他额头沁出冷汗,不知道这姑娘和嘉和帝说了什么,只得努力回想陈公公在彭府传了圣上口谕之后的行踪。   他与随行的小太监进宫的时候,陈公公似乎并不在队伍中……   还没等他想明白,姜绿宝已展臂指向他,“彭照,你明明早就知道福雅长公主意图行刺陛下,却心怀鬼胎、知情不报,做那事后诸葛亮,置陛下安危于不顾,论罪当诛!”   “混账东西!”嘉和帝随手抓起茶盏砸在彭照面前,喝道,“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   彭照顿时吓得面无人色,顾不得一地的瓷器碎片,前额触地,“陛下,臣绝无此意……福雅弱不禁风,臣知道她绝伤不了陛下……才出此下策,以图借陛下之手与福雅……分开……”   比起谋害圣上,陷害公主的罪名显然小多了,彭照知道取舍,立刻就说了实话。   福雅看着痛哭流涕的彭照。第一次觉得他与府里的奴才没什么区别。   只是她依旧没能明白这个与她相伴了四年的男人。   “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与我和离?我自知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没有办法与你同床共枕,没有办法为你延续子嗣。我一早同你坦白,也提出过和离——”   跪在地上的彭照自嘲地笑,“和离?我怎么敢跟殿下和离?您是金枝玉叶,是天之骄女,我若是胆大包天同您和离了,试问还有哪个家族肯把女儿嫁与我?彭家二房到了我这一代就我一根独苗,可我不孝啊,至今膝下空虚,叫老父老母操碎了心了……”   福雅觉得他这话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咬了咬唇道,“我许你纳妾的,是你不愿意。”   “哈哈哈哈……”许是知道自己此次在劫难逃,彭照放肆大笑,“纳妾?福荣长公主倒是替她的张驸马纳妾了,可结果呢?张家看似荣耀依旧,可实际上宫里所有的恩典都是只给福荣长公主和小郡主的,张家自张驸马纳妾起就已悄无声息在盛京的世家圈子里边缘化了,可笑张驸马还恍然未知。人人都道我命好娶了公主,又有谁知道我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殿下,我与您成婚四载,您可有一日把彭家当成你的夫家?祖母的寿辰,家里人三催四请,您别说出席寿宴了,连一面都不曾露过,让祖母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母亲卧病在床,自不敢要求您榻前服侍,可您不说探病了,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母亲不敢得罪殿下,只整日里抹泪,有妻如此,是我不孝!”   彭照极好口才,竟说得福雅面露愧色,解释道:“我一向不喜应酬。”   言皇后现在知道嘉和帝为什么不喜欢福雅了,这位长公主很是拎不清状况,三言两语就叫彭照绕了进去,皇家的脸面都叫她丢光了。   “本宫记得,彭驸马的父亲半年前领了户部的差事,彭驸马的一个堂弟进了太学读书,还有,彭驸马的庶妹嫁进了荣安侯府。”言皇后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彭照,“娶了长公主有这么多好处,也难怪彭驸马之前舍不得和离了。怎么?如今彭驸马觉得彭家好处尽够了,该考虑子嗣了?又要和离又要不得罪天家,彭驸马真是好计谋。”   彭照匍匐在地上,看着脚下越走越近的龙纹衣角,冷汗涔涔。   “既想享受娶了公主的好处,又想拥有普通男人的福利,驸马贪心了。”嘉和帝的语气波澜不惊,帝王越是风轻云淡,越是叫彭照胆战心惊。   “为了一己之私连朕都敢算计……念在你与长公主夫妻一场,留你个全尸。”   彭照脱力一般瘫软在地,张大了嘴想喊饶命,终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没有祸及家人,已经是嘉和帝最后的仁慈,他不敢再挑战帝王的耐心。   嘉和十七年,驸马彭照突发疯病,御前行刺圣上,特赐鸩酒一杯。   福雅长公主深感不安,为夫脱簪请罪,自请贬谪。   圣上允。   官方说法总要照顾皇家面子,总不能昭告天下说圣上的妹妹不仅婚内精神出轨,还为了情人去刺杀哥哥云云。   作为案发现场唯一的外人,绿宝接收到了来自嘉和帝的警告和威胁,“如有泄露,朕唯你是问!”   所以救命恩人的时效就这么短暂吗?   言皇后笑着将她招到身边,“别怕,陛下吓唬你呢。来,和本宫说说,你怎么知道彭照的折子是前一天晚上写好的?陈公公可没去审彭府的丫鬟。”   “臣女诓他的。”绿宝垂首,一副恭顺模样,“这份折子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写出来的,时间又掐得差不多,在长公主动手之后由奏事处送进来。所以臣女猜测,不可能是在长公主进宫之后的那短短时间里写出来,肯定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太子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末了又好奇地问,“那你偷偷在父皇耳边说了什么?”   嘉和帝轻咳一声。   绿宝偷觑他一眼,嘿嘿道,“臣女请陛下瞅准时间发个火,吓死彭驸马。陛下果然配合得天衣无缝,吓得彭驸马一下子就说了实话。”   “雕虫小技。”   嘉和帝批了一句,却是长辈同小辈说话的语气,看似责骂,实则亲昵。言皇后眼波流转,不由又高看了姜绿宝几分。   从宫里出来,绿宝深深呼出一口气,封建君主制度,帝王三言两语就决定个人生死,这趟进宫谢恩,当真是谢得惊心动魄。   与她一道儿出宫、一路上不曾说过话的镇北王世子,在此分道扬镳之际忽然问她,“四姑娘进宫之前,家里长辈没有嘱托吗?”   意外地,绿宝听懂了他的问题,眨了眨眼道,“祖母交代,谨言慎行、多看少说。”   一袭浅蓝衣袍的镇北王世子负手而立,眉目清冷,“四姑娘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彭驸马的折子写得很绿茶,而我又习惯了为女性发声,所以一时没忍住。”   世子眉头微皱,不耻下问,“何谓绿茶?”   绿宝仰头看着他笑,“我脚崴了,世子哥哥能送我回府吗?我若是坐了世子哥哥的马车,世子妃不会生气吧?”   话题的忽然转折让镇北王世子的眼角跳了跳,他硬邦邦说道,“你脚没崴,本世子也没有世子妃。”   绿宝笑着朝他行了个福礼,向不远处的自家马车走去。镇北王世子立在原地,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慢慢驶远。   良久,他手底下的羽涅过来请他,“爷,人姑娘都走远了,咱还回府吗?”   穆二熙点了点头。   盛京的镇北王府只住了王妃和世子爷两位主子,王妃喜静,世子爷又少言寡语,连带着府里的丫鬟婆子也不敢高声说话。只羽涅一路走来不住同人打招呼,“张叔今儿气色真好。冬绒姐姐又漂亮了。拂云妹妹许人家了没有……”   穆二熙嫌他聒噪,怕他扰了王妃清净,把他留在青朴院外头,自去里头同王妃请安说话。   王妃显然是等着他的,一见了穆二熙便坐直了身子问,“如何?”   “母亲料事如神,圣上果然召见了姜四姑娘。”   “他要给你指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总要亲自见一见人,来日见了你小舅舅才夸的出来。”镇北王妃重新靠了回去,语气温柔,“咱们镇北王府原就掌着兵权,你又有个总兵舅舅,注定了你不能有个强大的妻族。母亲知道你心里有怨,盛京城里落魄了的、根基浅薄的人家多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声名狼藉的姜四姑娘?你小舅舅自来疼你,又是那样的性子,若是你的世子妃不能叫他满意,便是朝廷赐婚,他也能给你搅黄了。姜四姑娘这回到底是受了萧家连累,且世人眼里她失了的名节,你小舅舅不仅不放在眼里,说不定还会拉她一把……说起来,圣上也是把你小舅舅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   穆二熙坐到王妃身边,“儿子不怨,母亲说得这些儿子都明白。姜四姑娘我今儿见到了——”   他顿了顿,镇北王妃却了然于心,宽慰他道,“这姑娘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相貌倒是说得过去,只这性子不大上得了台面。这也无妨,回头母亲给你寻个或是端庄稳重或是温柔体贴的侧室,保管不叫你受委屈。”   “母亲。”穆二熙垂下长而浓密的眼睫毛,“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一切等圣旨下来了再行定论。”   镇北王妃点点头,母子俩又说了些许闲话,穆二熙方离去。   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想一想,又返回正屋,同正在喝茶的镇北王妃说,“母亲,姜四姑娘……和您说得很不一样。”   镇北王妃一口茶水含在口中还没反应过来,穆二熙已经欠了欠身子告退了。   留下镇北王妃和身边的嬷嬷面面相觑,片刻之后,两人开始热烈讨论穆二熙这句话背后的深层含义。   毕竟她们从来没有听穆二熙说过哪位姑娘很不一样。 第7章 类卿(一)   被封如妃后,帝王给了我无尽的宠爱。   我甚至可以不给皇后请安,威风如日中天。   但直到那日,恃宠而骄的我擅闯麒麟殿,看到了从殿后出来的帝王脸上有股未化尽的温柔缱绻。   我确定,殿后藏着一个人。   披香殿的如妃自打一个月前诊出喜脉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不是今儿夜里没睡好就是明儿吐得厉害,仗着嘉和帝宠爱,越发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年近四十的言皇后在青春貌美的如妃眼里已是人老珠黄,且嘉和帝一个月也去不了凤仪宫几次,如妃自然就嚣张跋扈起来。   连借口也越发敷衍,披香殿的小宫女从凤仪宫回来复命,一脸谄媚地捧着如妃,“奴婢照娘娘吩咐,说昨儿娘娘陪陛下说了半宿夜话,现在还未起身呢。皇后娘娘当时脸色就变了,偏又要在众人面前装贤惠,强笑着嘱咐娘娘好生歇着。奴婢瞧清楚了,皇后娘娘眼角的皱纹可又多了好几条呢。”   如妃听得心情愉悦,随手就把案几上一碟葡萄赏了下去。这个时节葡萄金贵着呢,盛京等闲人家都吃不着。小宫女磕头谢了赏,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她不过是披香殿的三等宫女,平日里只负责外殿洒扫,如今得了主子重用连凤仪宫都走了一遭,不由飘飘然,自觉前途无量,越发卖力地奉承起如妃。   “娘娘您是没见着皇后娘娘的老态,多少粉都掩不住脸上的褶子,同您站在一处儿就跟母女似的……不怪皇后娘娘妒忌,娘娘您有了身子不能侍寝,陛下还日日来咱们披香殿陪娘娘说话解闷,可见陛下是真心爱重娘娘。奴婢冷眼瞧着,自打娘娘进了宫,陛下可再没去过别的宫里,若不是碍着祖宗规矩,皇后娘娘那里一天都轮不着的。”   这话说得僭越了,正替如妃捶着肩的大宫女薄荷骂道,“大胆奴才,主子也是你能议论的。”   薄荷是如妃从家里带过来的丫头,和如妃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妃同她说话亲密得多,懒洋洋嗔道,“薄荷,你呀就是谨慎太过了,便是传到皇后耳朵里又能如何?论起年纪,她可不就同我娘一般大小,还不许人说实话了?”   语罢,笑得花枝乱颤,真正儿是后宫第一得意人。   薄荷遣退小宫女,一脸无奈,“娘娘,凤仪宫那位背靠英国公府又是太子生母,便是没有陛下宠爱,也依旧稳坐中宫之位。您何苦把人得罪狠了?将来太子登基,您一样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亏得素日里祖母夸你聪明,你呀,还是差了点。”如妃歪在软榻上,摸着自己初初显怀的肚子,笑道,“陛下今年不过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可太子已经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越发大了,也不知道要在太子的位置上挨多久。这时间一长啊,矛盾就出来了……我的皇儿年纪就刚刚好,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如妃扶着薄荷的手款款站起,“陛下喜欢我在这后宫里是头一份,来日必定也会极其疼爱我们的孩儿,想着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送到我们孩儿手里……”   嘉和帝于女色上并不十分沉湎,一个月里歇在后宫不过十来天,就这十来天,有时候还就是聊天吃饭纯睡觉。   所以他的后宫一度很和谐,毕竟碰上个清心寡欲的帝王,再怎么蹦达都蹦不出朵花儿来。   直到如妃进宫,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众人方知,嘉和帝并不是清心寡欲,他只是没有碰上那个叫他喜欢的人罢了。   薄荷小心翼翼搀着如妃,望着如妃娇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侧颜,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到底是个奴才,有些话不当讲。   嘉和帝的确对如妃宠爱有加,可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很久以前,嘉和帝也是这般宠着言皇后的。   他是少年登基的天子,十八岁亲政、大婚,迎英国公的嫡长女进宫为后。在太子和大公主、二皇子几个嫡出子女陆续出生长大的数年里,为了稳固长子的太子之位,他没有临幸过后宫的其他任何一个宫妃,从根本上杜绝了其他宫妃觊觎太子之位的可能性。   如今太子都到了说亲的年纪,才有一个怀了龙种的如妃。   同如妃现在的风光比起来,那会儿的言皇后才真正是三千宠爱在一身。   三千宠爱在一身这句话,言皇后年轻的时候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无论听多少遍,她都从来没有当真过。也只有如妃这样的蠢货,多侍寝了几次,多得了几回赏赐,就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一个八品小推官的女儿,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娘娘。”   凤仪宫内,黄女官匆匆走进来,低声说道,“萧总兵把秦王给杀了!说是萧总兵追拿的几个倭寇一路南逃躲进了徽州的秦王府,萧总兵要搜秦王府,秦王拒不配合。萧总兵领兵硬闯,就打起来了……混乱中,秦王私藏在房中的龙袍被人撞见了……巡按御史姜澈原是在秦王府中做客,见此情景怒斥秦王不忠不义。秦王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就要杀了姜御史和萧总兵灭口,没想到反被萧总兵杀了。”   先帝共八子,除了最后的胜利者嘉和帝,唯一幸存下来的,就是秦王了。秦王是先帝和他的董贵妃爱的结晶,是他心目中皇位的最佳继承人。如果不是太后先发制人,这会子坐在龙椅上的就是秦王了。   大势已去的先帝临终之际逼迫嘉和帝立下毒誓:善待秦王,无论秦王做了什么都获赦免。   嘉和帝确实善待了秦王,赐他封地徽州,依旧是繁华富饶的地界。只是秦王野心勃勃、图谋不轨,不仅私藏违禁之物,还意图杀害朝廷命官,最后死在萧池墨刀下,也怪不得谁了。   “陛下呢?”言皇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陛下听闻秦王的死讯深感悲痛,但同时,陛下嘉奖了萧总兵和姜御史。”   言皇后缓缓坐下,静默片刻,露出恍然神情,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我原就奇怪呢,萧池墨怎么可能反了……这么冒险的事,稍有不慎最后落得反贼下场的就是他自己了……这世上也只有他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这般不管不顾了……”   黄女官的声音沉静而平稳,仿佛没有听到言皇后的自言自语,“娘娘,萧总兵随姜御史进京请罪来了。”   言皇后并不意外,轻笑,“是啊,都到徽州了,没理由不上盛京走一趟。”   她随手拨弄着长条矮几上的小香炉,漫不经心说,“如妃如妃,是时候让她知道自己如的是谁了……本宫记得,如妃娘家似乎有个侄女,常在如妃身边走动?”   黄女官立刻知道主子的意思,垂首答道,“是,如妃的这个侄女年方二八,自打见过世子一面后就心心念念要做镇北王府的世子妃呢。”   “想来她觉得她姑姑如今宠冠后宫,嫁进镇北王府就是她姑姑一句话的事儿。”言皇后语含讥讽,“小门小户的连镇北门府都敢肖想了,去,让她知道陛下有意给姜四姑娘和世子赐婚。”   嘉和帝宠爱如妃,不仅给她顾家加官进爵,逢年过节的赏赐更是少不了。是以,顾家如今也是住豪宅、吃珍馐、呼奴唤婢的体面人家,顾天纯觉得自己和盛京的贵女一般无二,配给镇北王世子也是绰绰有余。   这会子顾天纯听了些许传言,正在如妃跟前抽抽嗒嗒,“姑姑说世子的舅舅坏了事,怕是要连累世子,总叫我等一等……结果等到现在,世子的舅舅立了大功,陛下还要给世子和姜四赐婚……姑姑,你帮帮我,我要是不能嫁给世子我……我宁愿去死……”   如妃不慌不忙喝着手里的燕窝粥,懒洋洋说,“本宫当多大的事,也值得你特地跑过来哭一场?别说陛下还没有赐婚,便是赐婚了,本宫去陛下那里求一求,陛下没有不应的。”   她嗤笑一声,吩咐人打水来给顾天纯净面洗手,点着顾天纯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你是本宫嫡亲的侄女,也就那点出息!动脑筋想一想,那姜四声名狼藉,别说镇北王府了,稍微好一点儿的人家都不会要。陛下怎么可能会将她赐婚给世子?”   顾天纯恹恹道,“听说镇北王妃怜惜姜四遭遇……”   想到前些日子嘉和帝不仅封了姜四做县主,还亲自召见了她,后来更是赏了许多东西,如妃皱了皱眉,“说起来姜四确实是受了萧家连累,镇北王妃又素来是个心软的。”   顾天纯一听就急了,红通通的眼眶再次泛起泪花。   “你慌什么?镇北王府是什么地方,岂会容得未来世子妃有污名?王妃再可怜姜四,顶破天了也就许个侧妃之位。瞧你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怂样儿,将来做了世子妃,若是姜四不安分,你哪里是她的对手?”   其实顾天纯骄纵得很,也就是在如妃跟前掉掉眼泪。她这个姑姑身居高位,最喜欢家里人拿她当主心骨、向她讨主意了。   “我有姑姑嘛,谁敢欺负我?”顾天纯依偎到如妃身边。   如妃得意地笑道,“这倒也是。那姜四失了名节,进镇北王府也就是给个体面罢了,世子愿不愿意碰不碰她还未可知……回头本宫把她叫进宫来敲打几句,定让她老老实实奉你为主母。”   顾天纯微红了脸颊,轻轻点头,“我都听姑姑的。”   姑侄俩其乐融融,已经将镇北王府的世子妃之位当成囊中之物。   不怪如妃胸有成竹,嘉和帝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所以当如妃在麒麟殿前被大太监陈立拦下的时候,她几乎以为陈立疯了。 第8章 类卿(二)   如妃怀着龙种,陈立不敢硬拦,便叫如妃闯了进去。青天白日的,她只当嘉和帝在明厅中处理政事,不料嘉和帝从西暖阁里走了出来。帝王脸上有未化尽的温柔缱绻,是同他为她画像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陛下。”如妃满心欢喜,小跑着到了嘉和帝跟前告状,“陈立这个奴才好大的狗胆,连臣妾都敢拦。”   嘉和帝竖起的食指将将抵到唇边,一声“嘘”还没出口,手臂就被如妃扒拉到了怀里晃悠,“陛下,臣妾想替镇北王世子做个媒。臣妾娘家的侄女您是见过的,容貌出众自不必说,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更是温柔大方……”   还没夸完,西暖阁忽然传出一声男子的轻笑。   如妃没想到里头有人,还是个男人,连忙避到了嘉和帝身后。   “娘娘恕罪。”男子慢悠悠从西暖阁里踱了出来。他身着月白中衣,一头青丝如瀑松松垮垮束在脑后,眉似墨画,面若桃花,姿态说不出的肆意风流。他说恕罪,却没有一点要求如妃恕罪的意思,当着嘉和帝的面儿,竟然就坐到了主位上。   这是如妃第一次见到萧池墨,这个三十四岁的男子有着一双同她相似的眼睛,但她并没有察觉出异常,毕竟只是一双眼睛而已。   容颜俊美却又胆大妄为的男人格外引人注目,如妃不由探头多看了几眼。   嘉和帝面露不悦,挡住她的目光道,“你先回披香殿去。”   这里有外男,如妃原就不该多呆,她红着脸,同嘉和帝匆匆行礼告退。   待如妃离开,萧池墨随手拿了一根毛笔在手里头转悠,“陛下的如妃娘娘好颜色啊。”   嘉和帝默了默,低声道,“只一双眼睛看得过去罢了。”   萧池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那声低语,侧头看过来,“她推销自家侄女的模样倒是和陛下吹嘘姜澈闺女时一模一样,连词儿都没变呢。”   嘉和帝微窘,“朕哪里是吹嘘?姜澈的四闺女确实不错。明明是心性坚韧、不畏生死的好孩子,在世人眼里却成了失了名节的残花败柳,朕若不拉她一把,她后半辈子就毁了。况且她还替朕挡了一刀……”   这是苦情牌了。   萧池墨迎着嘉和帝的目光眯了眯眼,直看得嘉和帝心虚地偏过头。萧池墨从椅子上跳下来,笑了一声,“我不管陛下打的什么主意,反正姜家的小四儿品性我是佩服的,不防叫进宫来瞧瞧。”   漆黑的眼眸转动起来流光溢彩,仿若星辰,“就叫到披香殿好了,把如妃娘娘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侄女也叫上,再添一两个其他贵女,对外就说来陪孕中的如妃娘娘说话解闷儿。既不打眼也不影响人姑娘清誉。”   如妃要把她的侄女拱上镇北王府世子妃之位,想来对其他姑娘不会友好,这种时候最能相人了。   “你这话……酸得很。”嘉和帝喉头一紧,目光没有从萧池墨脸上移开。   萧池墨低笑道,“我酸什么?陛下贵为天子,日理万机,多少年来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近身的,除了皇后娘娘就是如妃了。陛下很难,我知道。”   嘉和帝心中一片柔软,不由抬起手来。修长手指还未碰到萧池墨的面容,他已经不着痕迹躲开,回转身子进了西暖阁,一边套上白色裘袄一边说,“我还未去镇北王府给我姐姐请安,先走了啊。”   嘉和帝望着他的身影出了麒麟殿,微微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你知道我很难,可是你依旧不喜欢我用碰了别人的手来碰你。”   他在萧池墨躺过的榻上默默躺了一会儿,起身喊陈立,“传旨。”   顾天纯在披香殿里等得心急火燎,想着镇北王世子的清俊面容一时甜蜜一时忐忑,捉了披香殿里如妃的一个大宫女茜草问,“往日里世子见了我仿佛不曾有另眼相待的地方,你说,他要是不愿意娶我怎么办?”   宫里能做到大宫女的哪个不是人精?茜草就笑着说,“世子原就是那样清冷的性子,别说姑娘了,就是大公主同他一块儿长大,也没能多得他一个笑脸儿。愿不愿意的,赐婚的圣旨在那摆着,世子只有遵旨的份儿。姑娘这样的品格,只要世子同姑娘相处过了,没有不喜欢的。”   顾天纯听得心花怒放,只觉茜草说得十分有道理。待得如妃回来,便迫不及待迎上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陛下那里有外男,本宫不过多看了几眼,陛下就不高兴了,把本宫打发回来了。本宫都没来得及多说,只稍稍提了两句……”如妃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顾天纯晓得她不是真的不高兴,“啊呀”一声作惊讶状,“陛下这是醋了,生怕旁人把他比下去呢。谁能想到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为着姑姑还同少年人这般患得患失。”   “就你嘴贫。”如妃点着顾天纯的额头,“可不许说出去,没得损了陛下的威严。”   顾天纯嘻嘻笑道,“陛下若是多醋几次,满盛京都闻着了酸味,可怨不得我。”   底下几个得脸的宫女纷纷凑趣。   “怨咱们娘娘生得好。”   “怨陛下心里就咱们娘娘一个。”   “怨娘娘温柔可人又善解人意。”   这波吹捧正热火朝天进行着,嘉和帝的口谕到了。大意是念如妃怀着身子娱乐活动骤减,特召了几个女孩儿进宫陪如妃说话解闷。这几个女孩儿分别是如妃的侄女顾家大姑娘、姜御史的嫡次女姜四姑娘,还有就是国子监祭酒刘大人的独女刘姑娘,以及礼部郎中胡大人的幺女胡姑娘。   “顾姑娘在这里正好,省得奴才跑一趟。”来宣旨的是陈立手底下的小太监,笑着退出披香殿,往其他地方宣旨去。   如妃就笑着问顾天纯,“咱们未来的世子妃可满意了?”   顾天纯红着脸,声如蚊呐,“也不一定是我……不还有其他人吗……”   “本宫才去陛下跟前提了你和世子的婚事,陛下就下了这样一道旨意,你难道不明白吗?”如妃捏捏顾天纯红透了的脸颊,“这是要相看你呢!其他人不过是个陪衬。至于姜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一个妾室而已,有本宫在,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绿宝也没想翻出什么风浪来,她就不明白了,她和披香殿的如妃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就塞了她去说话解闷呢?   莫不是嘉和帝担心她这个救命恩人嫁不出去,让她去宫里镀层金?   翌日进宫,绿宝与刘、胡二位姑娘前后脚到披香殿,因着她是有品级有封号的县主,拜见如妃娘娘之后,两位姑娘主动与她见礼,绿宝依样还礼。顾天纯伴在如妃身边,见此情景,就有些犹豫。   “姜姑娘,你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按理说天纯该向你行礼。只是——”如妃撩起眼皮子扫了过来,“你现在受得起,过些日子就受不起了,那会子谁向谁行礼还不知道呢?没得折了你的寿。”   语罢,并不给绿宝说话的机会,漫不经心吩咐顾天纯,“这里你是住惯了的,本宫身子不便,你便替本宫招待几位姑娘吧。”   顾天纯笑盈盈应了一声,主人家似的给她们安排座位,又吩咐小宫女上茶端点心。   几位姑娘中,绿宝的父亲官职最低,但她有县主封号,在几位姑娘中地位又是最高的。顾天纯却给她安排了末尾的座位,绿宝几乎可以确定,她这是被针对了。   联想到如妃阴阳怪气的挤兑,绿宝琢磨其中含义,心情十分沉重。   “这道点心是大不列颠那边传过来的,只御膳房的大师傅做得出来,这宫里也不是人人都吃得着的,陛下偶尔赐下去,有些娘娘当个宝呢。”顾天纯炫耀的口吻拿捏得十分精准,云淡风轻中透出一股子习以为常,“不过吃多了也腻得慌,今儿若不是你们来,我还不叫御膳房送呢。”   胡刘二位姑娘配合着尝了一小口,礼貌地夸了两句。   绿宝心情复杂地看着碟子里的一颗泡芙,这个头,她能一口一个。   “姜姑娘随着姜御史走南闯北,想来什么稀罕玩意都见过,也不大瞧得上本宫这里的点心了。”作为被针对的个体,如妃总能挑出她的刺来,绿宝并不奇怪。   顾天纯同如妃一唱一和,“听说姜姑娘还进过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呢,这种地方我平日里只听说过,别说进了,见都没见过。”   “哦?”如妃直起身子,来了兴趣,“本宫正闲得慌,姜姑娘不如讲来与本宫解解闷。那大牢里都是什么光景?男男女女可是关在一处?”   刘姑娘和胡姑娘脸色都有些不好,姜绿宝在狱中的遭遇她们略有耳闻,光是听一听都毛骨悚然,更何况经历了一遭的姜绿宝,恐怕这会子夜里还会做噩梦吧?揭人疮疤还撒盐,也不知道姜四怎么得罪了如妃。   “不是。”却见姜绿宝面不改色,淡淡说,“男囚与女囚分开关押。牢里什么光景我倒是没仔细看,只记得我受了刑,夜里疼得昏睡过去,耳边不知怎么一直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睁眼一看,原来是隔壁牢房里杀夫的女犯人上吊自杀了,风从窗口漏进来,吹动了她的两条腿,打在栅栏上,‘咚咚咚’可不就像敲门声吗?她的舌头还伸得老长,有口水‘滴答滴答’落下来。我吓得往后躲,慌乱中手却在地上摸到两颗珠子,软软的,我以为是葡萄,借着月光一看——天啊,竟然是两颗湿润的还沾了血的眼珠子。那滴落在地的哪里是口水,分明是从她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来的血!”   “yue——”如妃呕了。 第9章 类卿(三)   披香殿诸人的言行举止都有嘉和帝安排的人时不时汇报到麒麟殿。小太监口齿清晰、条理清楚,讲到如妃吐了,非常贴心地解释,“当时如妃娘娘正在吃葡萄。”   萧池墨十分不给嘉和帝面子,笑得前俯后仰。   嘉和帝看了一眼旁边淡定的镇北王世子穆二熙,干咳两声道,“二熙啊,这姜家小姑娘,她不讲鬼故事的时候吧,确实挺温柔可人的。”   穆二熙道:“是。”   嘉和帝:“……”   又听那小太监说,“如妃娘娘后来身子不适就歇下了,打发了三位姑娘出宫。娘娘赏了刘姑娘和胡姑娘一人一串玛瑙手链,独独赏了县主一本《女戒》。县主接了赏赐,愉快地出了披香殿。这边按照大人的吩咐,将县主引去了镜春园绕圈子,怕是时间久了县主要起疑了。”   萧池墨便起身去见姜绿宝。   独自面对穆二熙的嘉和帝顿感压力山大,毕竟他给人整了一个不适合当小媳妇的小媳妇。   “二熙啊,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   穆二熙应声告退。   鬼使神差地,他往镜春园的方向走去。   其实他们已经分析过了,目前而言,姜绿宝是镇北王世子未婚妻的不二人选。幽州那边传来消息,镇北王有意从幽州各大世家中为穆二熙挑一个名门闺秀,为了避免镇北王府借助姻亲强强联合,嘉和帝先下手为强了。   对穆二熙来说,姜绿宝这个女孩儿,她的家世符合帝王的要求,而她的特殊遭遇又使得他未来在这桩婚事上可进可退。   所以由她来为他守住镇北王世子妃的位置是最合适的。   在镜春园转悠的姜绿宝已经猜到有人要见她,但她没想到是萧池墨。在这之前,她并未见过萧池墨,但他与镇北王世子有几分相似,又是这样的年纪与心性,尤其他旁若无人坐在树上喊了她一声,她很容易就猜出他的身份。   “侄女见过萧世伯。”萧池墨与她的父亲姜澈同辈相交,她这样称呼一声并无过错。   “姜家小四挺聪明啊。”被道破身份的萧池墨揉了揉鼻子,从装逼的树干上跳了下来,笑得犹如一只一肚子坏水儿的狐狸,“世伯呢有句话想问你,如果陛下给你个恩典,将你赐给镇北王世子为侧妃,你可愿意?”   绿宝笑容微敛,“什么时候与人做妾也是恩典了?”   萧池墨猜到她定不愿意,只没想到她如此直接,连帝王的脸面也敢下。   他怔了一下,随即击掌笑道,“你这女娃娃很对我的胃口,我喜欢。”   “我可不喜欢你,你太老了。”绿宝毫不客气地说。   第一次被人嫌弃老的萧池墨受到了打击,“……”   藏身树后的穆二熙微微勾唇。   这段小插曲印证了姜绿宝心中的猜想,出宫回到姜府后,她立即去世安居见了姜澈。   她第一次进宫在凤仪宫与镇北王世子的偶遇、披香殿中如妃娘娘似有深意的话以及镜春园里萧池墨提及的如果,无一不证明上头对她婚事的安排。   姜澈大怒,“管他世子还是王爷,我姜家女儿无论嫡庶,断没有与人做妾的道理!我说陛下怎么又提及要把我升回四品的佥都御史,还以为是我这回差事办得好,原来是要抬我儿做小!”   他咬牙道,“绿宝别怕,爹爹这就进宫找陛下去。”   绿宝的母亲周氏连忙拦住姜澈,“冷静点老爷,你这样不管不顾进宫面圣,别说护着闺女了,自己都得搭进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咱们家若是硬生生回绝了,陛下只会觉得是咱们不识抬举。”   姜澈并不是莽撞的人,在周氏的劝说下来回走了几圈,立刻就想到了主意,“夫人言之有理,只要咱们绿宝有了婚约,再透给陛下,陛下自然就不好赐婚了。”   周氏深以为然,“我就不信了,我儿嫁妆丰厚,又有县主头衔,满盛京还找不到一个愿意娶她的?”   夫妻二人立即打发了姜绿宝,热烈投入到寻找女婿的工作中。   被赶出世安居的姜绿宝深感要赖在家里做一个混吃等死的老姑娘并不容易啊。   默默回到自己的碧落斋,大丫鬟京墨关了房门,紧张地凑过来说,“姑娘,刚刚有人在书房的窗边放了一封信。”   她从怀里把信掏出来,那模样就像掏出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信封上没有署名,里头薄薄一张信纸写着——稍安勿躁,不是侧妃,乃世子妃。   一行字写得苍劲有力,如行云流水。   她不由想到镇北王世子。   这是清楚她的脾性,怕她因为误会搅黄了这桩婚事,特来提个醒?   姜绿宝若有所思,镇北王世子并不是乖乖听话的主儿,如果连他也同意,那就说明在这桩婚事中,绿宝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是不是说明,下次见面的时候,她有了与之谈判的筹码?   绿宝的心情迅速愉悦起来,情况还不算太坏,至少她还能做一回镇北王世子的未婚妻。   在盛京,这就是地位,是资源,是人脉。   绿宝的心情好了,京墨看着她把信锁进抽屉,一颗心却是沉了下去。姑娘的名声原就不大好,这会子还同人私相授受,哎哟喂天老爷,这可怎么办呢?   如妃自打听了绿宝的鬼故事却是不大好,连着做了几日噩梦,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偏生嘉和帝这几日鲜少往披香殿来,如妃便是使了人去请,也不过是叫太医院走一趟。   心灵没有得到慰藉,如妃的孕吐反应愈发厉害,脾气也更坏,指着薄荷道,“你亲自去请陛下,就说本宫只剩一口气了!陛下若是不来,以后就都别来了。”   便是嘉和帝向来纵容如妃的小脾气,披香殿的宫人也都白了脸,谁敢去陛下跟前传这种话,不要命了?   都同情起薄荷来。   薄荷既不敢违逆正在气头上的如妃,又不敢真的去传话,一时进退两难。   倒是茜草心理素质高一点,低声细语劝着如妃,“娘娘,陛下虽说没来咱们披香殿,可也没去别的娘娘那里。听说是福建的萧总兵这几日进了宫,想来陛下和萧总兵有要事相谈。陛下一向勤政,娘娘这会子若是使小性子,只会叫凤仪宫看了笑话。”   如妃哼了一声,“什么要紧事谈了几天了都没谈完?”却是没再坚持叫薄荷去请嘉和帝,只嘟囔道,“本宫噩梦缠身,陛下有龙气护身,他若能坐镇披香殿,本宫也能睡舒坦一点……陛下便是不想着本宫,也该想一想本宫肚子里的皇儿。”   茜草笑道,“说不定陛下心里也忧心着娘娘,只不好摞开萧总兵。娘娘不如请陛下赐幅自画像,挂在娘娘寝宫里,一来借着龙气退一退噩梦,二来也显得娘娘通情达理。”   “谁要那劳什子虚名了?”如妃啐了一口,冲茜草道,“这差事你去办吧,跟陛下说,画像不好看本宫可不要。”   嘉和帝喜欢画画,麒麟宫的画缸里永远插着数不清的画轴。   茜草没费什么力气就抱回了一堆画轴,整整齐齐码在如妃面前,喜气洋洋道,“陛下说他好看的画像很多,命奴婢抱回来给娘娘挑选。”   如妃掩了嘴笑,多日来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一些。   但她并没有高兴太久,挑挑拣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幅画。画上的人并不是嘉和帝,是个眉目懒散又肆意的男子,薄唇勾起似笑非笑,瞧着有几分眼熟。   如妃盯着画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前几日她在麒麟殿见过此人。   寒意从她的脚底慢慢升起,一瞬间,她脸上血色全无,脑袋一片空白,抓着画轴的双手微微颤抖。   茜草偷觑她的脸色,有些诧异。她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将陛下这幅画偷偷混在陛下的自画像中,不知道为什么如妃见了画犹如见了鬼。   如果单单因为嘉和帝画了别人,如妃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这幅画,除了里头的男子她不熟悉,男子坐着的石墩、身侧的百年银杏树,以及不远处的留花亭,都是她日日看惯了的。   这是她披香殿花园中的一角,是有一日嘉和帝心血来潮要为她作画的背景。那一日,她就如这男子一般,坐在树下,摆着最舒适的姿势,想象着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在纸上一点一点描绘出自己的模样,心里既骄傲又幸福。   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知道,那个时候,嘉和帝看着她,画出来的却是别人。一笔一画,音容笑貌,栩栩如生,也不知在帝王的思念中出现了多少次。   画轴的右下角,是嘉和帝的字迹:吾爱。   那双眼睛,那双同她相似的眼睛亮如星辰,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   可笑,太可笑了。   如妃苍白的脸上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怪不得陛下最喜欢她的眼睛,怪不得他从来只亲吻她的眼睛。   她想起每次言皇后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奇怪眼神。从前她以为那是嫉妒,此时方知,那是皇后在可怜她、嘲讽她。   茜草小心翼翼说,“娘娘,大概是奴婢不小心拿错了萧总兵的画像……”   萧总兵?   如妃如梦初醒,原来他就是萧池墨,就是这几日总和陛下厮混在一处的萧总兵。   怨不得陛下请不来呢,有了正主在身边,赝品便一文不值了!   “娘娘!娘娘!”如妃的耳边传来薄荷惊慌失措的喊声,“娘娘流血了,快去请太医,快!”   如妃顺着薄荷惊恐的目光看到自己脚下的暗红色越来越多,奇怪,她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大概是麻木了吧……   如妃流产了,嘉和帝指了太医,赏了药材,独独没有去看望如妃。后宫诸人跟着这风向观望,没有人敢去探望小月子中的如妃。   只有言皇后纡尊降贵去了披香殿。   如妃侧躺在床上,便是听闻皇后来了也没有转过身来。   言皇后不以为意,屏退了伺候的宫人,微笑着说道,“如妃,你可知陛下为什么选本宫做皇后?当年英国公府已经在走下坡路,并不能给陛下多少助力。而本宫又比陛下大三岁,容貌才情都不算拔尖,在一众贵女中平平无奇。谁都以为本宫是个凑数的,可偏偏,陛下就选了本宫。”   如妃依旧没有动作,但言皇后知道她在听。   “因为本宫年纪大,正是生育的好年龄。有了嫡子嫡女,陛下便是鲜少踏足后宫,对祖宗对太后对爱操心的臣子们也有了交代。”言皇后拨弄着挂在床边的一颗夜明珠,“本宫和你不一样,本宫未进宫前就曾窥见过陛下和萧池墨的情意,略一思索就知道陛下在一众贵女中选择本宫的原因。所以,本宫对陛下,从来不曾怀有期待。你就不一样了——”   言皇后轻笑出声,“不过一双同他相似的眸子入了陛下的眼,就当是真爱了,挺可笑的。”   真爱两个字犹如针一般扎进如妃的心里。一直以来她可不就是这样以为的吗?以为自己在帝王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弓起身子,捂住嘴巴,一口血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望着掌心刺目的红色死死咬住了牙关。   好恨好恨,恨陛下恨萧池墨,恨自己长了一双不该长的眼睛……   姜绿宝作为内定的镇北王世子妃,继被言皇后和嘉和帝召见后,又被度假归来的太后召见了。太后虽然把穆二熙当亲孙子似的宠着,但她的政治觉悟让她无条件支持嘉和帝的决定。   况且绿宝还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您真的是太后娘娘吗……您这么漂亮又这么年轻,说您是陛下的姐姐我都信……”   自打她做了太后,什么样的奉承话没有听过?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姜绿宝这般真诚,这小姑娘满眼羡慕,还时不时偷着研究她白里透红的肌肤呢。   殊不知绿宝是真的惊叹,太后年近六十,因着保养得当,心境又舒爽,不管皮肤还是身材,都是极好的状态,瞧着最多是个四十出头的美妇人。   太后当下就决定了,“真是个实诚的好孩子,以后得了空就到仁寿宫来帮哀家抄佛经。”   这是货真价实的镀金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姜绿宝连忙跪下谢恩。看吧,和镇北王府搭上了关系,资源果然就来了。   出宫的路上,她遇上了穆二熙。或者说,穆二熙是特意等在那里。   “我送县主出宫。”他打发了引路的宫人。   绿宝跟在他身侧慢慢走着,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世子的字写得不错。”   穆二熙欠了欠身,没有否认,“唐突县主了。”   举止之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客套,虽然看着不好亲近,但有礼貌有教养,沟通起来十分舒服。   他同她默默走了一会子,在一株已经冒出花骨朵的梅树下停住脚步,话未出口已经又欠了欠身,“原是想问一问县主——”   他顿了顿,“愿意成为镇北王世子的未婚妻吗?”   绿宝微微一怔。   赐婚的旨意呼之欲出,而穆二熙是唯一一个问她愿不愿意的人。站在他目前的位置来说,实属很难得。且,他并没有乘人之危,明明白白告诉她,只是镇北王世子的未婚妻,不会是镇北王世子的世子妃。   真是君子。   “我的荣幸。”他没有藏着掖着,绿宝也干脆利落,笑着行了一个福礼,“以后要请世子帮忙的地方多得是。”   利益交换,谁也不亏。   穆二熙于是知道,姜绿宝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便是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的默契。初冬的暖阳从皇城的上空洒下来,映着眼前的一张巴掌脸粉嫩如同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穆二熙蓦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姑娘相貌倒是说得过去。   他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喧哗声,刻意拔高的女音尖声惊叫,“快来人啊,萧总兵吃醉了酒,闯进如妃娘娘的寝宫里去了……”   穆二熙脸色陡然一变,他立刻同绿宝说,“你什么都没有听到,马上出宫,不要看热闹。”   嘱咐完绿宝,他迅速往前面去了。   绿宝惊觉危险,只呆了一瞬,便听话地一溜烟跑了。萧池墨那样的人,就算喝多了酒,也决计不会闯进后宫嫔妃的寝宫。有人设局陷害了萧池墨,嘉和帝的肱骨大臣侵犯了嘉和帝心爱的女人,不管幕后黑手是谁,都是丑闻一件。帝王的绿帽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然而后来传出来的,却是嘉和帝一杯毒酒赐死如妃的消息,连着披香殿近身伺候如妃的一干宫人,全部赐死。帝王的愤怒赤裸裸不加掩饰,如妃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一卷破席裹了尸身,丢到乱葬岗喂狗去了。   可怜如妃,生前有多荣宠,生后就有多凄凉。   旁人只当如妃不知怎么惹怒了嘉和帝,落得如此下场,素日里连提都不敢提。绿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说如妃作为受害者,不该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直到她在碧落斋书房的窗沿上,又一次收到穆二熙的信。   穆二熙在信中说得十分委婉,只道如妃妒忌萧池墨与嘉和帝亲近,心生怨忿,故此以身作饵,陷害萧池墨。   遣词造句这样含蓄,绿宝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联系到如妃和萧池墨一双相似的眼眸,终于琢磨出几分意思出来。   嘉和帝同萧池墨。   都是英俊潇洒的男子,多少有点暴殄天物了。   而那个年轻张扬又嚣张任性的如妃,在真相的乍然暴击之下,选择了玉石俱焚的方法。不,那是她以为的玉石俱焚,最后入了黄泉的,只有她自己。   绿宝唏嘘不已。   被骗做了“同妻”,并不是她的错。若是她进宫前就了解了嘉和帝的取向和心意,哪怕君命难违、没有选择,她也不会如此不甘!   可是对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及时代对女子的束缚和局限,了解恰恰是最难的。   绿宝望着盛京寂寥的夜空,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有了雏形。 第10章 赐婚(一)   没想到,穿到古代后,我还能体验一把指腹为婚。   我虽名节有损,却被天子称赞德行,父母怕我被一道圣旨赐给朝臣做侧室,先帮我找了个“表哥”相看。   表哥:春宵楼的瑟瑟姑娘才是我意中人,我答应婚后为她赎身,日后你需宽宥她……   我:谁在放屁?   “公公宠叶姨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自然就偏疼叶姨娘生的小叔了,那架势,恨不得把侯府的好东西都搬给他们娘俩。”   “四妹妹出事后,旁人还没说什么呢,公公就一口一个谋逆栽到我们姜家,还逼着你女婿写休书,说若不休了我,就把至元侯的世子之位给小叔。还好你女婿掌得住,婆婆又疼我,公公最后才罢了休,只咬死了不肯我出府。”   “后来四妹妹封了县主的消息传出来,我想着总算能回来看看了。谁知叶姨娘又嚼舌头,说是四妹妹不中用了,宫里可怜四妹妹才赏了个县主的封号,让我赶紧回娘家,说不定还能见四妹妹最后一面。”   “我明知道叶姨娘不安好心,可心里实在气得厉害,便推了叶姨娘一把,这贱人竟顺势倒在地上装晕……公公心疼她,骂完我不敬长辈之后,居然让我去叶姨娘屋里侍疾。呸,凭她也配?我婆婆说了,要她嫡亲的儿媳妇去服侍一个妾室,除非她死了!”   姜府出了嫁的大姑娘姜红宝,说起自己那个心都偏到太平洋的公公,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若不是碍着孝道,恐怕早就骂上了。要知道从前姜红宝在闺阁中时,是最规矩不过的淑女,可见婚姻果然磨人。   这是绿宝第一次见到一母同胞的大姐姐姜红宝,她坦率爽利、风风火火,绿宝十分喜欢这种性格的女子。她笑着同姜红宝说,“大姐姐,他们既然那么想要至元侯的世子之位,那就给他们呗。”   她们的母亲周氏爱怜地给她科普,“傻孩子,祖宗定下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你大姐夫好好的,怎么就轮到那庶子承爵呢?请封的折子递上去,圣上别说批复了,轻则申斥,重则把他至元侯的爵位给夺了都有可能。”   “这规矩,奴婢出身的叶姨娘应该不知道吧?”绿宝眨了眨眼睛,“那至元侯想来是个糊涂的,便是知道规矩,天长日久听着叶姨娘的枕头风,说不定也觉得不无可能。”   红宝拍案道,“可不就是!他们那群人一天到晚盯着我屋里,恨不得立时寻个你姐夫的大错处来。你姐夫但凡有一点不如他们的意,公公就把忤逆不孝无德的大帽子扣上来,不就指望着好理直气壮把小叔拱上世子之位?”   绿宝蔫坏地说,“至元侯既觉得有可能,大姐姐不如就让他把请封的折子递上去。”   “那怎么行?万一圣上恼了——”红宝忽然一怔,慢慢回过味来。   “万一圣上恼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夺了至元侯的爵位,那他们以后也没什么可争的了。听说大姐夫出息,再有姜家帮衬,想来没了爵位也能给大姐姐挣个前程出来。往后姐姐总要生小侄子小侄女的,总不能还叫他们盯着屋里。”   绿宝语气轻快,“再说了,若是圣上没有夺爵,至元侯一顿申斥是少不了的。得了圣上的申斥,他还敢兴风作浪吗?”   绿宝听老太太说起过太后的往事。   当年的太后与今日的至元侯夫人极为相似,先帝偏宠董贵妃,不顾祖宗规矩,执意要立董贵妃所出的秦王为太子。董家又势大,群臣畏惧,只少数几个老臣站在太后这边。   可以想见,那个时候,太后与嘉和帝的处境是多么艰难。至元侯久不面圣,恐怕早已忘了嘉和帝的童年阴影,这位天子最恨的便是宠妾灭妻、嫡庶不分!   既然至元侯那么希望庶子承爵,那么就让他去嘉和帝跟前为他心爱的庶子争取去吧。   红宝琢磨出一点意思来,马上就坐不住了,“我得回去和我婆婆合计合计,这法子说不定能用,就看婆婆能不能舍得出去了……”   她搂着绿宝把她当孩子似的亲了一口,“咱们绿宝长大了,能为姐姐分忧了。”   绿宝一脸黑线,大姐啊,她15岁了,搁你们这是法定结婚年龄了。   红宝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周氏“哎哎”叫了几声,“这孩子……她姑姑和几个表哥表弟都还没到呢,她倒先走了……”   周氏口中的姑姑是姜澈嫡亲的胞姐、现如今已经是长平侯夫人的姜溪。与专生女儿的弟弟相反,这位长平侯夫人惯会生儿子,膝下坐拥五个儿子的她,深得老侯夫人的喜欢,在长平侯府的地位稳如泰山。   周氏平日里同长平侯夫人并不亲近。她这个大姑子会生儿子又是侯夫人,在周氏这个生不出儿子的弟媳面前优越感十足,说起话来总不那么令人舒服。   不过忍忍总能过去的,毕竟她有五个儿子,四个未婚,其中三个与绿宝的年龄差着都不算太远。   姜澈已经往长平侯府递过话,大姑子肯走这一趟,想来是心里有数的。   周氏这会子打量起绿宝,不免觉得素净了点,埋怨起几个伺候绿宝的大丫鬟,“今儿有客,你们也不给姑娘好好打扮打扮……”   周氏素来宽和,底下人也知道她不是真的恼了。轻粉就掩着嘴笑,“原是给姑娘插了一支海棠琉璃绕珠簪和一支三翅莺羽珠钗。”   京墨附和,“还有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和累丝嵌玉双龙戏珠的金项圈呢,姑娘说戴出去怕被人抢了,全掳下来锁箱子里了。”   绿宝讪讪笑道,“母亲不是说姑姑和表哥都是自家人嘛……既是自家人,随意些也无妨。”   她大约猜到一点长平侯夫人携子登门做客的意思。姜澈和周氏的动作如此之迅速,嘉和帝赐婚的圣旨又还没下来,她只好见招拆招。   不是没有委婉地透露过嘉和帝的意思,结果姜澈和周氏都笑她异想天开,末了,还惹得周氏又哭了一场。也不怪他们不信,别说如今儿她声名狼藉了,便是换作从前,镇北王世子她也是挨不到边儿的。   “你呀……”周氏点着绿宝的脑门,把她搂过来低声说,“母亲知道你主意大,可你几个表哥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姑姑虽说难相处了点,可到底比去王府里做妾强……待会儿你瞧仔细了悄悄告诉我……若不赶紧定下来,待得圣旨下来,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绿宝忍不住泼她娘冷水,“姑姑虽说儿子多,又是女儿嫡亲的姑母,可到底是长平侯府,如今女儿这样的声名,哪里就轮到咱们挑捡了?母亲看着吧,姑姑肯定早有了安排。”   周氏愣了一瞬,马上念叨起来,“二哥儿听说身上有门娃娃亲……三哥儿念书极其出息,你姑姑一早说过要等他有了功名之后再提嫁娶……五哥儿比你还小着一岁……估摸着就是十六岁的四哥儿了。”   “阿呀——”周氏笑道,“你是四姐儿,他是四哥儿,真正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绿宝:“……”   周氏估摸得差不离了,长平侯夫人推出来的就是自己排行第四的儿子。   谢四从知道这个噩耗开始,就一直挂着一张活像死了爹娘的脸。他虽没有意中人,可想娶的也绝不是姜四这样的女子。姜府是他们的外祖家,平日里自是走动得极其频繁,逢年过节,他总能见到几个如花似玉的表姐妹。其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姜四了。   这个表妹性格阴郁敏感,成日里死气沉沉,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一开口又绝对能把人伤得体无完肤。一群人玩闹的时候,她永远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稍不如意,扭头就走,谁的面子也不卖。   可以说,不仅仅是他不喜欢姜四,所有人都不喜欢姜四。   “四弟,你若是再不笑上一笑,知道的晓得咱们去舅舅家做客,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去给外祖母哭丧呢。”谢三卷了手里的书,轻轻敲在谢四头上,“你若实在不想娶四表妹,咱们也不是没有法子,舅舅舅母通情达理,想来也不会逼迫于你。”   马车微微颠簸,谢四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前头坐着的长平侯夫人的马车,沉默半晌道,“母亲已经同我交过底了,陛下似乎有意将四表妹赐给镇北王世子为妾。姜四是咱们嫡亲的表妹,她若为妾,不光舅舅脸上,就连咱们府上也不好看。”   谢三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怎么……咱们这样的人家,别说嫡女了,便是庶女也没有送出去做妾的道理。”   “这是陛下给的恩典,毕竟如今四表妹清誉有损,满盛京除了我们家,恐怕没有哪一个好好的人家肯八抬大轿娶她回去了。”   谢四脸上浮现出破釜沉舟的坚毅,“咱们家,撇去大哥不算,二哥身上早有婚约,三哥你书念得好,将来前程似锦,自不能有这样一个妻子……小五年纪又小,数来数去,也就是我了……我若不同意,难道眼睁睁看着四表妹去做妾吗?”   谢三默了一默,拍着谢四的肩膀说,“苦了你了……”   又安慰道,“其实也不尽是坏事。母亲不是一向不喜欢你同春宵楼的瑟瑟姑娘来往吗?此番你做出如此牺牲,母亲心中必定有愧,来日你要为瑟瑟姑娘赎身想来母亲也不会拦着。”   谢四苦笑了一下,“母亲自是不会拦着,她早允诺我大婚一年后让瑟瑟进门。只是便是母亲肯了,四表妹必是不肯的,她那样的性子,非得闹上一闹。”   谢三摇摇头,“你错了,四表妹如今这样的光景儿,你不嫌弃肯娶她,她一准儿感激涕零,哪里还会跟你使性子?以后不说谨小慎微吧,肯定会千方百计讨你欢心,你就等着和瑟瑟姑娘双宿双飞吧。”   谢四听了他三哥画的大饼,抑郁的心情终于舒解了一些,露出一丁点儿笑容来,“只盼着四表妹经此一事明白些事理,不然我纵是娶了她回去,也只能看着舅舅舅母的面子给她些许正室的尊敬罢了。”   谢家两兄弟在马车里议论着姜绿宝,殊不知姜府的瑶光筑中,也有人正议论着他们。   姜二姑娘姜橙宝穿着一身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的大袖裙袄,头上插了一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手腕间钏镯叮咚作响,仍嫌不够隆重,唤山奈将她的八宝璎珞取来。   山奈呐呐说,“姑娘,姨娘不是说今儿做日常打扮即可——”   话未说完,橙宝已将手里的梳子掷在了地上,“姨娘是生怕我抢了四妹妹风头,怎么,你也要帮着四妹妹打压我吗?”   山奈连忙跪下请罪,瑶光筑里一众奴仆都晓得二姑娘一早起来就不大高兴,纷纷躲得远远儿的,生怕触了二姑娘的霉头。   山栀把梳子捡起来,擦干净了默默放回梳妆盒里。   橙宝恨恨道,“打量我不知道呢,姑姑这次来是代表哥给姜四相看的。嫡女就是嫡女,都这样了,还有侯府的表哥接着……”   她越想越委屈,悲从中来,“明明按着排序,先该紧着我才是。可有什么好事父亲母亲都只想着姜四,便是我是庶出的,也到底是府里的二姑娘,怎能这样作践我?”   山奈不敢接话,山栀无奈,低声劝着,“姑娘,四姑娘前头除了您还有三姑娘呢。定是四姑娘情况特殊,老爷和太太才先做打算的。”   “呸,我姨娘是太太的陪嫁大丫鬟,我是太太跟前长大的,姜黄宝比我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也配和我比?”她把眼眶里的眼泪花子憋了回去,在镜子前端详着盛装的自己,“往日里姑姑因着我是庶出,总不大看得上我。现如今比着声名狼藉的姜四,我就不信了……”   山栀顿觉头疼,“姑娘,老爷太太都安排好了。”   姜橙宝笑道,“便是姑姑要给父亲母亲脸面,勉强同意姜四嫁入长平侯府,被选中的表哥定是十分不情愿的。让我想想,姑姑那样精明,肯定也就舍得出个稍微逊色的四表哥吧?四表哥年少英俊,难道心甘情愿娶一个清白有损、叫人非议的妻子?待我与姜四站在一处,是好是歹四表哥分不出来吗?”   她一转头,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姜绿宝正抱手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看着她。 第11章 赐婚(二)   姜橙宝对如今的姜绿宝有莫名的畏惧,被抓了现行的她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四妹妹不是在陪母亲说话吗?怎么有空来我的瑶光筑?”   “我想着今儿二姐姐大约不会安分,特意来看看。”绿宝眯眯笑着,挥手让山栀和山奈下去。   二姑娘没有发话,山奈还在犹豫,但山栀已经非常识时务地将她拖走了。   绿宝把手搭在姜橙宝肩上,将要起身的橙宝稳稳按回了镜子前面,“很好,二姐姐今儿十分漂亮,想来表哥们看着也欢喜。二姐姐若是能叫四表哥和姑姑看中那是二姐姐的本事,可若是二姐姐暗地里使腌臢手段坏了家里姐妹和表哥们的名声,呵呵呵……提刑按察使司大牢的一百零八种酷刑我尝了个遍,也学得差不多,呵呵呵……”   姜橙宝叫她笑得毛骨悚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居然不想嫁给四表哥?”   绿宝点点头,一本正经说,“我嫌他长得丑。”   “四表哥哪里丑了?你都这样了你还挑三拣四?”姜橙宝见鬼似的看着绿宝。   绿宝继续点头,“我的追求比较高。”   姜橙宝,“……”   待到见客的时候,姜橙宝就认认真真打量起四表哥。四表哥眉目俊朗,气质沉稳,比年长的三表哥看着更像兄长。想到姜四看不上四表哥,她却要凑上去,橙宝心里满不是滋味,再看四表哥,好像也没那么俊朗了。   而谢四见了一屋子的表姐妹,虽说都是自家人,到底有些不自在,目不斜视站到了长平侯夫人身后。却感觉到一道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只看到目光的主人满头珠翠、一身华服,面容在一片珠光宝气中未及看仔细。   不过想来也知道,大约就是四表妹了。谢四内心嫌恶,一张脸越发面无表情,连长辈说话都未仔细听,直到谢三轻轻扯了他的衣摆,他方听到外祖母的话尾,“……听我们说话闷,孩子们去园子里玩吧。”   这是给他和四表妹相处的机会。   罢了,他原也是有话要同她说的。   姜家园子修得大,一片梅林在这个时节是极好的风景。六表妹方才八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缠着几个姐姐往林子里钻,丫鬟婆子们忙跟了上去,或红或粉的花瓣叫她们碰得落了一地,女孩儿们银铃般的笑声传出来,叫人听着很是欢愉。   不过,当谢四的目光落在那个衣着华丽的背影上时,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四表妹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合群,孤零零坐在亭子里,不知道的还当家里姐妹孤立她呢。   “四表妹。”谢四走过去,“我有话与你说。”   姜橙宝转过身子来,谢四自是认得她的,瞧清楚了她的脸,微微一怔,“二表妹?”   “正好,我也有话想与四表哥说。”姜橙宝笑道,“家里想把四妹妹许给四表哥,我知道四表哥心里嫌弃四妹妹,万分不情愿。不若我给四表哥出个主意——”   姜橙宝的话还未说完,谢四已经打断了她,“二表妹慎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会违背家里长辈的意思?且,我并不嫌弃四表妹。”   不止橙宝,连走近了掩在树后的绿宝都有些惊讶。   “四表妹的性子,从前我不喜欢,现在依然不喜欢。但四表妹如今处境艰难,长平侯府与姜府一向互相帮扶,舅舅舅母从来待我不薄,这个时候我自当为长辈们分忧,便是有所牺牲也是应当。”   谢四目视前方,“我会给四表妹正妻的地位、尊重和富贵,烦请二表妹将这些话带给四表妹,叫四表妹心里也明白些。”   有地位、尊重和富贵,唯独没有感情。   真是好大的牺牲。   姜绿宝从梅树后头走出来,笑盈盈道,“不必麻烦二姐姐,我已经听到了。”   她穿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别两朵嵌红宝石的珠花,落落大方、不见局促,站在珠翠环绕的姜橙宝身边,不觉寒酸,反倒显出别样的清丽脱俗。谢四一时竟不敢认,愣了一愣,方喊道,“四……表妹?”   绿宝往前走了几步,笑容未减,只是多了几分讥讽,“听说春宵楼的瑟瑟姑娘是四表哥的红颜知已,很得四表哥的欢心,一个月里,四表哥总要去看瑟瑟姑娘四五回。瑟瑟姑娘曾扬言,将来四表哥必是要替她赎身纳进侯府的。还未娶妻,就给了青楼女子这样的允诺,可看不出四表哥对未来妻子有丝毫尊重的地方。”   谢四半晌无言,过得片刻,口气生硬道,“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可?”   “四表哥年纪轻轻就如此志向远大,真叫人佩服。”绿宝朝他一本正经拱了拱手。   她那句“志向远大”,满满都是嘲讽,谢四哪里听不出来?谢四憋红了一张脸,又不善辩论,最终恼道,“四表妹到底何意?”   绿宝淡淡道,“怎么?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谢四咬了咬牙根,“好,我知道了。”他本不是尖酸刻薄的男人,只是被绿宝气得狠了,到底说了句,“原是四表妹志向远大,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暗讽绿宝攀龙附凤,一心要入镇北王府为世子妾室。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绿宝听懂了,不气不恼,“不愿意嫁给四表哥就是志向远大,四表哥原来是这样划分天底下的女孩儿的啊。”   谢四料不到她不仅听懂了,反应还如此迅速,又叫她说得脸上一红,心里一阵后悔,只拉不下脸来道歉,一时之间有些进退两难。   时刻关注他们这边情况的谢三微微皱眉,他离得稍远,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熟悉谢四,一看他的模样便知他现在极其难堪。谢三不免觉得姜绿宝不识抬举,若不是舅舅求上门来,谢四怎么会委曲求全答应这门亲事?他们长平侯府虽说不如从前了,但娶个清白温柔的姑娘哪里找不到?   他走上前来,笑着将一只手搭在谢四肩上,故意说,“四弟,母亲都开始到处给你相看了,城南张家的女儿、开阳伯家的孙女,个个都是名门淑女,你却还跟个孩子似的和表妹们斗气。”   他把“到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若不然四表妹还以为有外祖母和舅舅舅母撑着,她嫁定了长平侯府。   他等着看四表妹惊慌失措的样子。   却见四表妹似笑非笑道,“看来我们很快就会有四表嫂了,先恭喜四表哥了。”   她完全知道谢三说话的用意,谢四知道她知道,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哥,你别胡说!”谢四低低吼了一声,在姜绿宝始终略带戏虐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被自己兄弟拆了台的谢三懵了半晌,朝着两个表妹尴尬地笑,“你们四表哥大约是……害羞了。”   绿宝就实事求是地告诉他,“不是的,四表哥是生气了。”   谢三自是看得出谢四生气了,只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有些茫然,“他为什么生气?”   “大概因为他想牺牲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娶个声名有损且不得他欢喜的表妹,而这个表妹居然还不愿意吧。”   绿宝笑盈盈看着谢三,这副淡然处之的模样看得谢三心头不悦。他负手而立,拿出兄长的姿态来,“四表妹一个姑娘家,整日里不知羞耻地将娶啊嫁啊的挂在嘴上,若是叫旁人听见了,还当是姜府家教如此。四表妹便是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也当想着府里其他姐姐妹妹。”   谢三话说得直白又难听,绿宝敛了笑,同样没有给他好脸色,冷声道,“三表哥的家教倒是好,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张家女儿、伯府孙女的宣扬。传了出去,你让这两家的姑娘如何自处?”   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几句话就能把女人逼上绝路,谢三倒有脸对着她说教!   绿宝光明正大对着谢三翻了一个白眼,转身就走了,直把谢三气得连声说,“不知礼数!”   他拂袖而去。   被忽略了很久的姜橙宝跺了跺脚,朝绿宝的方向追过去,“姜四,你可真是……把三表哥和四表哥都得罪了……你到底想嫁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啊……”   “那个人,不会觉得娶我是牺牲……” 第12章 赐婚(三)   隐隐约约听见她们对话的谢三脚步微滞。   这样的话连姜橙宝都若有所思了片刻,方继续追问,“你怎么知道那什么春宵楼的瑟瑟姑娘?”   绿宝坐下来,神神秘秘一笑,“这样的事情我碧落斋的人稍稍用心就打听出来了,想要再往深处挖,就需要更专业的团队了……”   长平侯府表哥多,又是自家亲戚,正适合她试水。   她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得姜橙宝云里雾里,只知道姜四和四表哥铁定是不成了。   谢四出身侯府,自是心气儿高的,他同意娶姜绿宝已经是忍辱负重,不知做了自己多少思想工作。不曾想姜绿宝压根儿就不想嫁他,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羞辱。   他当即扭头就进了姜老太太的集福堂,跪在几个长辈面前掷地有声表示,“我不娶四表妹!”   正在和长平侯夫人联络感情的周氏当即就变了脸色,刚刚她连绿宝婚宴上的菜式都想了一串了。   长平侯夫人脸上也不是很好看,一巴掌拍在谢四背上,“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咱们在家不是说好了吗?”   长平侯夫人另有她的小算盘。   侯府就那么一份家业,更别提如今进项少,花销多了,随着儿子们一个个长大,到了娶媳妇的时候,她看着账上的数字就越发头疼了。姜家原就富贵,她出嫁的时候嫁妆里都是好东西,可羡煞了侯府几个妯娌。弟媳周氏虽生不出儿子,做起生意来却极有门道,这么多年了,家里的铺子田地越来越多,眼见着比从前更好了。   她瞧着不免有几分眼热。   绿宝儿是嫡女,嫁妆原就丰厚,这会子又损了清誉,只要她在周氏跟前稍稍暗示,嫁妆再厚上几分都不成问题。周氏那几个年年赚得盆满钵满的陪嫁铺子她早就想入股了,只是不大好开口。   待得绿宝儿嫁过来就好办了,她上要孝顺她这个婆婆、下要讨好夫君,使唤她去周氏跟前说话最合适不过。而周氏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早日在婆家站稳脚跟,没有不同意的理儿。   长平侯夫人好算计,只不料被自己儿子拆了台。谢四梗着脖子,犹如一头看不懂人脸色的倔牛,来来去去就是这一句话,“我不娶四表妹。”   闹成这样,哪怕长平侯夫人表示回头再做谢四的思想工作,姜澈和周氏心里都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便是谢四被按头娶了绿宝,绿宝嫁过去也不会幸福。周氏还在犹豫,毕竟嫁去长平侯府到底比去镇北王府做妾强,姜澈已经当机立断道,“这件事就此揭过,当我们从来没有提过。”   谢四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莫名有几分怅然若失。   周氏为此扼腕叹息了整个晚上,谢四这样的好苗子,又是知根知底的,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她疑心绿宝使了坏,趁着把绿宝唤过来用早饭的当儿,旁敲侧击着问。   这机灵鬼,只嘿嘿嘿笑,一边还殷勤地给她盛粥布菜。   周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心说绿宝两句,又舍不得,最后叹口气,念叨道,“罢了,你爹说他手里还有几个好儿郎,只家里清贫了些……”   才说了一半,姜红宝身边的大丫鬟苍耳子被匆匆领进了世安居。   绿宝眼睛一亮,“大姐姐的事情这么快就办成了?”   却见苍耳子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喊,“太太,四姑娘,快救救咱们奶奶吧。”   原来昨儿红宝从至元侯府到姜府来回几趟跑得急了,回了至元侯府便有些头晕,请了大夫来瞧,这才知道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红宝嫁过去足有两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至元侯夫人心里别提有多着急了,只不愿叫叶姨娘那边看了笑话,从不表现在脸上,对红宝这个儿媳也一如既往地疼爱。   如今有了喜讯儿,至元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叶姨娘却是急红了眼,要知道大爷至今无子可是她为她儿子争取世子之位强有力的筹码。   苍耳子抹着眼泪说,“昨儿才是第一天呢,叶姨娘就穿着熏了麝香的衣裳往咱们院子里来,说是给奶奶贺喜。咱们都知道她不怀好意,偏当时谁也不知道她的衣裳有问题,拦得狠了她反说奶奶有了身子眼里没人了。”   “相思子不过扯了她的衣袖,她就寻死觅活叫嚷着杀人了,骂咱们以下犯上,定要去奶奶跟前讨个说法……后来还是夫人闻讯赶来看出端倪,一瓢水泼在她衣裳上,她这才走了。”   “待得侯爷回来,叶姨娘就哭哭啼啼去侯爷跟前告状。说她到底也算半个长辈,奶奶却不把她放在眼里,纵着底下人折辱她。又说夫人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大冷天的泼她一身水,是要她的命……因奶奶身子不适一直歇在屋里,侯爷不好去到儿媳妇床边,便去找夫人晦气,自是闹得鸡飞狗跳,气得夫人都晕了过去。”   这还没完呢,今儿一早,天还没亮,侯府里厨房采买的车子在红宝的院子外头翻了,七八个婆子咋咋呼呼,闹出好大动静。   苍耳子气道,“奶奶原就没休息好,这会子刚睡得熟了些,又叫这起子烂货给吵醒了。姑爷提着剑就要出去,奶奶和奴婢们拼命拦住了……当着姑爷的面儿,奶奶吩咐奴婢回来见太太,请太太派人去把奶奶接回来养胎。”   周氏听得心疼不已,一面哭红宝一面骂叶姨娘。   苍耳子磕头道,“太太赶紧些,迟了只怕叶姨娘又出幺蛾子。”   周氏便点了身边两个得力的一等嬷嬷,又叫上六个粗使婆子。绿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母亲,我与嬷嬷们一同过去。”   周氏自是不同意,“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掺合进去做什么?你看我连落葵几个丫头都没指派,那叶姨娘什么难听话说不出来,没的污了你们的耳朵。”   “叶姨娘仗着至元侯宠爱,连侯夫人和大姐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嬷嬷们?”绿宝一脸肃杀,“母亲也别想着亲自去,那叶姨娘什么身份,哪轮得着与咱们姜府的当家主母说话?”   她一溜烟跑进内室,提了她爹收藏的一把碧水剑出来,振臂一呼,“走,接大姐姐去。”   花嬷嬷和柳嬷嬷并几个粗使婆子早就义愤填膺了,立刻摩拳擦掌跟了上去。   周氏看着人呼啦一下走光了,急得直跺脚,“这孩子,哪里是去接她大姐姐?分明是打家劫舍的架势啊!”   她急匆匆去集福堂找老太太拿主意。   姜老太太倒不很急,悠悠说,“至元侯这样糊涂,让四丫头闹闹也好。”   周氏并没有被安慰道,“母亲,绿宝已经这样了,再有泼辣悍勇的名声传出去,她还怎么嫁人?”   老太太淡定地说,“无妨,虱子多了不怕痒。”   周氏:“……”   苍耳子一出侯府,叶姨娘就猜到她约莫是回姜家搬救兵去了。虽然很想紧闭府门,将姜家的人关在外头,但她的权利还没有大到这样的程度,且红宝一早和至元侯夫人通了气,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门神似的候在大门边。绿宝等人一到,管事嬷嬷就领着人浩浩荡荡往红宝的院子去。   叶姨娘原有些怵姜府的人,这会子见领头的不过是个小姑娘,且听说是姜家那位四姑娘,立刻就觉得事情好办多了。   她带人拦在二门处,捏着帕子做出一副受惊状,指着侯夫人身边那位管事嬷嬷骂,“你老糊涂了,什么脏的臭的人都敢领进内宅!大奶奶还怀着身子呢,若是冲撞了大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你担待得起吗?”   管事嬷嬷冷冷说,“这是姜家的四姑娘,来接大奶奶回娘家小住几日。”   叶姨娘等得就是这句话,她肆无忌惮打量着绿宝,扑哧一声笑道,“嬷嬷说笑呢?盛京谁人不知姜四姑娘在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里受尽折磨,听说叫鞭子抽得衣不蔽体,叫牢里的男人都看光了。她羞愤难当,回了姜府之后一直闭门不出,光是上吊跳湖就闹了三四回呢,怎么可能还有脸到处跑呢?”   她笑盈盈看着绿宝,等着她哭出来。   却见这女孩儿在此等羞辱下面不改色,淡淡说,“嬷嬷,掌她嘴。”   叶姨娘还没反应过来,绿宝身边的花嬷嬷一个箭步窜上来,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打了她两个大嘴巴子。   动作慢了一步的柳嬷嬷惋惜地收起自己踏出去的一只脚。   叶姨娘被打懵了,她在至元侯府纵横近二十年,最嚣张的时候,侯夫人也没敢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她愣了半晌,指着绿宝怒道,“你敢叫人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二爷的生母,是侯爷最宠爱的姨娘!侯爷屋里都由我管着!”   绿宝肃了面容,严厉批评管事嬷嬷,“嬷嬷,这就是你们府上不对了,便是侯夫人卧病在床,也不该叫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奴才来同我说话,传出去没的叫人说至元侯府没规矩。”   叶姨娘很多年没有被人叫过奴才了,她一直觉得若不是她出身低了些,至元侯夫人的位置便该是她的。好在这些年,凭着她的手段,她也能当至元侯府半个家了,谁人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喊一声姨娘?   这会子绿宝一句“上不了台面的奴才”可把她气得浑身发抖。   管事嬷嬷叹口气,“叫四姑娘见笑了,这叶姨娘没规矩惯了,又得侯爷宠爱,向来不受我们夫人管辖。”   绿宝长长“哦”了一声,“原来是侯爷啊。”   叶姨娘挺了挺胸膛,冷哼一声,“侯爷觉得我能干,叫我帮衬着点夫人。如今儿夫人病着,我自是不能不明不白让你们把大奶奶带走。满天下打听打听,没有谁家媳妇儿胎还没坐稳呢,就要回娘家养胎去了。侯爷回来若是知道了,不定怎么怪罪我呢。”   绿宝斜睨她一眼,“满天下打听打听,也没有谁家妾室敢驳主母的意思。侯夫人都同意了,你哪个旮旯里的敢拦着?”   “夫人年纪大了,病糊涂了也说不定。”叶姨娘使个眼色,她带过来的丫鬟婆子把二门堵得严严实实,“我还就是要拦着!”   她巴不得动静闹大一些,闹得姜红宝过来趟浑水。这推推搡搡的,二个多月的身孕很容易就折腾没了。不仅如此,待会她还要趁乱扇姜四十个八个巴掌以泄心头之恨。   但绿宝并没有指挥婆子们闯过去,她“嗖”一声拔出手里的剑,淡淡说,“本县主从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里出来后就生了个毛病,但凡谁挨我一下,我必吓得胡乱挥剑。这毛病我进宫谢恩的时候跟陛下提了一嘴,陛下还赏了我不少药材。”   她这么一说,叶姨娘忽然想起这丫头有个县主的封号,并不是能随便拉扯的。   叶姨娘这边气势刚刚弱了一些,就听姜绿宝厉声道,“嬷嬷们给我瞧清楚了,待会谁挨了我报一声,别叫我捅错了人。”   “是!”   姜府的嬷嬷婆子们气势如虹,十六只眼睛灯笼似的盯着二门处这些婆子。叶姨娘咽了咽口水,见绿宝提剑气势冲冲、旁若无人闯了过来,下意识就让到了旁边。她这一动,堵门的婆子丫鬟们也瑟缩着退到了两边,生怕自己不小心挨了绿宝的衣角。   开玩笑,自来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她们这些奴才若不机灵点,贱命早就交代了。   绿宝这才抬起手,招呼姜府的婆子进了二门。叶姨娘抬脚刚要跟上去见机行事,就隐隐约约听姜绿宝同身边一个嬷嬷说,“那叶姨娘怎么不挨我……我正好在她脸上划拉两口子……”   那嬷嬷说,“姑娘别急,待会老奴寻个机会把她撞到您身边来……”   叶姨娘骇然,盯着绿宝手里泛着寒光的宝剑一会儿,咬牙扭过了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的脸若是毁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第13章 赐婚(四)   姜家接走了怀着身孕的姜红宝,叶姨娘扯乱了自己的发鬓,顶着红肿的脸颊在至元侯跟前颠倒黑白地哭诉了一番。整件事情中,叶姨娘聪明地模糊了姜绿宝的所作所为。她清楚地知道,现阶段,她的敌人是至元侯夫人这一系。   只要她儿子继承了至元侯的爵位,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姜家的死丫头。   至元侯在他的心肝宝贝的声声控诉中,果然就觉得家门不幸。大老婆刻薄善妒、心狠手辣,大儿子忤逆不孝、不敬庶母,大儿媳奸诈狡猾、扮猪吃老虎。至元侯表示,这一次必须给嫡支一脉一个教训,不然都对不起叶姨娘挨的两巴掌。   于是,他写了一份请封庶子为世子的奏折,痛心疾首地告诉嘉和帝,他的嫡长子无德无能,而次子不仅貌比潘安,还聪明上进睿智善良孝顺。只有他的次子继承至元侯的爵位,才能带领至元侯府走上繁荣昌盛的康庄大道。   礼部收到至元侯的请封折子,甚为欢喜,陛下近来心情不好,这份折子正好给陛下泄泄火,也算是至元侯尽忠了。   那一天,宫里出来两道旨意。   一则是斥责至元侯宠妾灭妻、昏聩糊涂的口谕,一则是赐婚姜御史第四女与镇北王世子的圣旨。   “朕奉皇太后慈谕,今有御史台姜澈之第四女,忠勇大义,聪慧明敏,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端庄大方,贵而能俭,无怠遵循,克佐壶仪,轨度敦睦。太后躬闻甚悦,兹特以赐婚镇北王世子为世子妃,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姜府接旨的众位主子,除了心中有数的姜绿宝,个个都惊呆了。姜澈对镇北王世子稍有了解,知道此子出淤泥而不染,虽为人清冷,但却是个不嫖不赌的五好青年,别说配绿宝了,便是公主都配得。他朝着皇宫的方向真心实意磕了个响头,默默收回了这些日子对嘉和帝的腹诽。   周氏更是不敢置信,连问了几遍宣旨的公公——嘉和帝跟前的大太监陈立,“世子正妃?真的是正妃?”   陈立笑盈盈把圣旨递过去,打趣道,“陛下金口玉言,哪还有假?”   周氏捧着圣旨一边喜极而泣,一边想果然陛下每次的词儿都是一样的。   长平侯府作为姜家的姻亲,第一个得到消息。长平侯夫人在片刻的惊讶之后,很快就兴奋起来,马上她就是镇北王世子的姑姑了,将来还会是镇北王的姑姑。   他们姜家祖坟上冒青烟,绿宝儿的福气果然在后头。哥哥也是糊涂了,正室妾室都没搞清楚就急吼吼给绿宝儿找婆家,幸好没成,不然后悔都来不及。   一向吝啬的长平侯夫人备了厚厚的贺礼,命人速速送去了姜府。若不是怕太打眼,她都想自己去了,真是不拉着绿宝儿的手说上几声恭喜都体现不出她的诚意。   谢三甚是诧异,“听说帝后二人连同太后老娘娘都甚是疼爱镇北王世子,怎么就把四表妹指给他了?镇北王世子并不是没有主意的人,怎么就甘愿娶了四表妹?”   谢四想起那抹清丽的倩影,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三,“你怎么就知道镇北王世子不甘愿?”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谢三理所当然道,“这不废话吗?你都不愿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愿意?”   谢四噎住,半晌迸出一个字来,“对。”   清誉有损还被退过婚的姜绿宝,和盛京炙手热的勋贵子弟穆二熙,本该是八杆子都不着的两人,居然被赐婚了。这一圣旨在盛京引起轩然大波,一时之间,人们不知道这到底是对姜绿宝的赏赐,还是对穆二熙的惩罚。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羡慕嫉妒姜绿宝命好的,也有对穆二熙幸灾乐祸的。   这个时候,就没有人关心被罚俸一年的至元侯和他那个被赏了二十个巴掌的小妾了。宫里出来的女官,打巴掌自是有技巧,二十个嘴巴子下去,叶姨娘一张脸再漂亮也肿成猪头了。   她流着泪同至元侯说,“夫人娘家果然势大,不知道在陛下跟前说了什么,累得侯爷成了笑话。陛下也是糊涂了——”   话没说话,至元侯已经一脚踹了过去。   “无知蠢妇,陛下也是你能议论的?”至元侯刚刚出完的一身冷汗又冒了出来,陛下多少年没有这样不给脸面地训斥臣子了,他差点以为自己的爵位坐到头了,这会子正后怕呢,这不要命的蠢妇张口就敢编排陛下!   至元侯这会子恨不得撕了叶姨娘的嘴,看她那张猪头脸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嫌恶,怒道,“若不是你整日里撺掇,老子能一时昏头给老二请封?你给老子记清楚了,祖宗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你若再生不出不该有的妄想,别怪老子不念着咱们旧日里的情分!”   他拂袖而去,留下叶姨娘捂着心口瘫软在地,嚎嚎大哭。她以为请封的折子送上去,是她高光时刻的开始,没想到竟是好日子到头了。她疑心夫人动了手脚,从前每回侯爷要请封二爷,夫人都要闹一场,不顾一切给拦下来。这一回那边居然一直没有动静……   可惜便是证明了至元侯夫人暗中推波助澜也无济于事了。   红宝眉飞色舞说,“前几日我婆婆去福静长公主府上做客,长公主随口问了句你们府上那个挨了宫里巴掌的姨娘如何处置了?婆婆回来后若无其事说给公公听,吓得公公立刻把禁足的叶姨娘送到庄子上的尼姑庵里吃斋念佛去了,小叔都跪下来痛哭求情了,也没能令公公回转心意。”   “呵呵呵……”绿宝很瞧不起至元侯,“还真爱呢。”   没了叶姨娘在府里兴风作浪,至元侯夫人放心地命儿子把红宝接回侯府养胎。因为感念绿宝从中出力,时常让红宝把绿宝请到侯府来玩儿。   绿宝看过姜红宝之后,坐马车一路到了东华门附近的洒金街。这条繁华的商业街上矗立着盛京最大的且拥有自己刻坊的明安书局。   明安书局的高掌柜看到这小姑娘又来了,很是头疼,叹气道:   “姜姑娘喂,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那什么报纸老夫闻所未闻,一份又才卖十文钱,我们明安书局寸土寸金的地方,在盛京素有口碑,这样的读物只会拉低我们书局的档次……不成的,便是我同意,我们大掌柜和我们东家也不会同意的。”   盛京坊刻和私刻都不少,绿宝要印刷报纸不难,难的是找一个合适的书局来售卖报纸。因为报纸的内容将会涉及个人隐私,这就表示绿宝需要合作的是一个有着雄厚背景的书局,比如盛京最负盛名的明安书局。然而,赫赫有名的明安书局又完全看不上绿宝的这份只价值十文钱的报纸。   哪怕绿宝表示她的报纸以后能卖出一两银子一份的高价。   “高掌柜,您看这样行不行?只要您给地方展示我的报纸,报纸的销售金额我一分不要,我还按天儿贴您租金。”   绿宝笑得十分讨人喜欢,年过半百的高掌柜于心不忍,可还是残酷无情地告诉她,“姜姑娘喂,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想贴钱把诗集、画作、字帖放在咱们书局的书生才子不计其数,哪里就轮到你一个小姑娘了?前儿英国公府的小将军要把他亲作的一幅美人画挂在咱们店里寄卖,出到十两银子一天我们东家都没答应呢。”   绿宝眨了眨眼。   英国公府是言皇后的娘家,高掌柜口中的小将军正是言皇后嫡亲的侄子。这位小将军自小父母双亡,陛下怜他年幼失怙,特赏了一个神威将军的二等爵。上有皇后姑姑撑腰,下有英国公府的老祖母护着,中间又缺乏双亲的管教,言小将军毫无意外长成了盛京闻名遐迩的小霸王。   那么问题来了,在盛京,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这个小霸王的面子都不卖呢?   绿宝静静看了一会儿书局“明安”的招牌,忽然问高掌柜,“您知道我是姜姑娘,可您知道我是哪一个姜姑娘吗?”   高掌柜不明所以。   “我是七弯巷姜御史家的姑娘,在姐妹中排行第四。”   高掌柜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恭敬,结结巴巴说,“姜……姜四姑娘?”   “好了。”绿宝弯了弯眼角,“我知道了。”   她笑着走出去。   “阿呦喂,您知道什么了?”高掌柜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冬日的暖阳迎面洒下来,照得绿宝眼前一片光亮。   就如镇北王世子穆二熙的“熙”字。   熙,意为光明、安乐。 第14章 珠玉(一)   镇北王府大门外头,十个姑娘齐齐跪着,声音如百鸟争鸣:   “王妃娘娘,奴家是醉生楼的红牡丹,仰慕世子已久,求娘娘大发慈悲允奴家入府伺候世子吧。”   “王妃娘娘,奴家是醉生楼的透玲珑,对世子一片真心,求王妃娘娘允奴家入府侍奉世子。”   “求王妃娘娘允奴家入府……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为奴为婢也甘愿……”   姜橙宝对于姜四的好运气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姜家在权贵如云的盛京压根就排不上号,平日里连镇北王府的门槛儿都摸不着,姜四居然一下子就飞上枝头变成了镇北王世子的未来世子妃,真是见了鬼了。   那可是镇北王世子啊,大周顶级的权贵公子,她平日里连做梦都不敢肖想的人物。   姜四进宫一趟就哄得英明神武的陛下给了她这门好亲?   不能够吧?   姜橙宝旁敲侧击在周氏身边打听,周氏把圣旨上嘉和帝夸赞绿宝的词儿又念了一遍,睁着眼睛说瞎话,“大约是你四妹妹太温柔贤淑了吧……”   姜橙宝狠狠抽了抽嘴角,“……”   哪个温柔的姑娘说起砍头杀人来面不改色?哪个贤淑的姑娘天天提着裙子往外头跑?   这不,温柔贤淑的姜四姑娘让身边的小丫头来周氏跟前说了一声,又要出府去了。姜橙宝立刻抓住了机会,“母亲,我正好也想去书局找几本书,不如与四妹妹一同去?”   周氏自是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当下就允了,还命人套了一辆大车。   绿宝看着挤上来的姜橙宝,就很无语。   姜橙宝装模作样整理着自己的衣裙,自以为不着痕迹地试探,“四妹妹从前并不喜欢看书,近来怎么三天两头往书局跑?别是哄了母亲偷偷溜去其他地方玩儿。”   绿宝确实去了其他地方,目标人物住宅附近的茶馆、酒楼、各种铺子,她都会去坐一坐,听一耳朵东家长西家短,从中抽丝剥茧出有用的信息。轻粉和京墨两个大丫鬟则会借着机会与主家的丫鬟婆子或者左邻右舍攀谈。她还有一个能干的奶哥哥,只这些年同她不大亲近,在姜府不大得用,绿宝把人提到周氏的一个陪嫁铺子里做小管事,平日里替她奔走打探。   就目前来说,她手底下的人员配置简单,有待扩张。   绿宝想到了她的未婚夫,镇北王世子。一般来说,这些权臣显贵家里,都有自己隐蔽的消息网,人员充足又专业,真是令人羡慕……   她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姜橙宝。姜橙宝叫她看得心里发毛,别开眼睛道,“四妹妹若是不想说就算了,左右我也不会去母亲跟前告状。只是自大姐姐出嫁前,叮嘱我约束好家中姐妹——”   “其实……”绿宝一开口,姜二还当她要坦白从宽了,立即竖起了耳朵。谁知绿宝却道,“二姐姐能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绿宝的话犹如一根针,深深刺痛了姜橙宝。她像一只跳脚的蚂蚱,恼羞地站了起来,“姜四,你不要太过分!”   她是庶女,在太太手底下讨生活,察言观色、虚与委蛇几乎成了她的本能。是,她知道,说好听点是乖巧懂事、伶俐大方,说难听点就是圆滑世故、虚伪造作。可她有什么办法?庶女的日子艰难,母亲周氏再宽厚,庶女嫡女之间到底是有区别的,若她不为自己争取,迟早变成旁人的垫脚石。   “你这种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嫡女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姜橙宝双目圆睁,怒视绿宝。   绿宝的眼眸蓦然锋利,刀子一般刮向姜橙宝,“不知道在二姐姐心中,怎样才算知了人间疾苦?”   姜橙宝骤然语塞,一下子就想到姜四在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中吃过的苦,直到今日,她身上仍然有不曾褪去的疤痕。   她咬了咬唇,心虚地别开眼睛。   就在这时,马车伴随着扬蹄的马鸣声毫不预兆停了下来。绿宝尚是坐着的,都猝不及防朝前扑去,更何况站着的姜橙宝?两姐妹顿时跌作一团。   好在马车里铺了厚厚软软的毛毡,摔下去不觉得疼,只有点儿尴尬,毕竟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需要一定的感情基础。   姜橙宝倒竖了眉毛,张嘴就要呵斥赶车的平叔。   却有一把凄凄的嗓音率先传了进来,“世子妃姐姐,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知道我曾经得罪过您,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同我计较。您可知道,当初陛下原是要将我许配给镇北王世子的,若不是我姑姑如妃后来犯了龙颜,赐婚的圣旨就是递到我手里了……”   绿宝低声在姜橙宝耳边吩咐了几句话,姜橙宝一句“我凭什么听你的”还没说出口,绿宝已经掀开车帘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泫然欲泣的女孩。这是如妃的亲侄女顾天纯,如妃得宠时,她出入皇宫犹如自家庭院,略微差一点的嫔妃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如今她穿着半旧的素色粗布棉衣,钗环尽除、粉黛未施,又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是楚楚可怜。她向绿宝求救,却先不提自己的难处,张口就喊世子妃姐姐,言语间隐隐透露出的宫廷秘辛,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中,迅速吸引了吃瓜群众的围观。   马车这会子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老实憨厚的平叔捏着马鞭不知所措。   在绿宝露面后,顾天纯又改了称呼,“姜四姑娘,我原与世子在宫中时常见面……我对世子情深意重,世子对我亦——”   仿佛是意识到不妥,她的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雪白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便是她没有说下去,围观的人群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镇北王世子对她亦是情深意重啊。   “姑姑在世时,就常打趣我与世子,陛下乐见其成,赐婚的圣旨是早就写好了的,只等时机成熟就公之于众。只是后来,姑姑她……”顾天纯垂下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陛下迁怒于我,收回了赐婚的圣旨,世子他顶撞了陛下几句……因此触怒了陛下,得了这么一桩婚事……”   穆二熙和姜绿宝的婚事本就是近来盛京人民心目中的未解之谜,现下听顾天纯如此一说,吃瓜群众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镇北王世子追求真爱未果,惹怒了陛下,才摊上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且损了清誉的未婚妻啊。   姜四姑娘从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中死里逃生的事迹,盛京人民早就耳熟能详了,如今见了这位的庐山真面目,纷纷悄悄侧目打量起来。   人群中不乏三教九流的下三滥,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   “都说姜四姑娘当初在牢里受尽了酷刑,我就不信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牢里那些狱卒怎么就舍得了?”   “恐怕只要她喊几声好哥哥,那些狱卒心就软了……”   “这细皮嫩肉的,指不定就嘿嘿嘿……”   人群中的言语越发粗俗不堪,低着头的顾天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被这些下三滥的男人当众污言秽语地讨论,此时的姜绿宝一定慌乱不堪、羞愤欲死吧?为了迅速逃离现场,一定会慌慌张张立即答应她提出的要求!   “姐姐,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他的年纪都够做我爷爷了,这是逼着我去死啊……求求姐姐给我一条生路……”顾天纯哀哀说着,“自始至终我的心里都只有世子,只要能呆在世子身边,便是为奴为婢我也心甘情愿……姐姐,我什么都不会跟您抢的,您就当可怜可怜我……”   只要姜绿宝松了口,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大半。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给姜绿宝和世子赐婚,但她知道,世子一定对这门婚事极度不满,只是君命不可违,不得已而为之,说到底,也不过是娶回去当摆设罢了。她就不一样了,虽说姑姑死了,家里爵位也没有了,但她是顾家清清白白的嫡女,对世子一腔深情,自降身份为妾,世子对她,只会更加怜惜……   人群中的好事者很是同情我见犹怜的顾天纯,几个大婶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姜绿宝。   “姜四姑娘,左右镇北王世子都会纳妾,还不如你做主替世子纳了这位姑娘。到底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儿,说不定世子念着你的好,往后对你也能稍许温情些。”   “是啊,怎么能眼睁睁叫人家十六七岁的姑娘嫁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呢?”   顾天纯恰到好处地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却在触及到姜绿宝的神情时,错愕地呆了呆。   姜绿宝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和无措,她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你也知道叫我姑娘。”绿宝将目光投向人群中那位圣母大婶,“怎么?您家姑娘刚跟人订了亲,还没过门呢,就做起婆家的主,张罗着给未来夫婿纳妾?哟,这手伸得可真够贤良淑德的。自己自甘堕落为妾,不去求王妃娘娘,不去求情深意重的世子,倒来求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又看向另一位发言的大婶,“眼睁睁让她嫁给老头子的是她的生身父母,是她的家中长辈,关我什么事?您若可怜她,不如把她娶回去做儿媳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大功德呢。”   语罢,绿宝不再搭理这俩涨红脸的炮灰,冷冷看向面容僵硬的顾天纯,“你说,什么都不会同我争?”   已经乱了心神的顾天纯仿佛看到一丝曙光,连忙点头称是,“姐姐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同您争……以后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绿宝笑了,“你说甘愿在世子身边为奴为婢,可是一个奴婢却说将来什么都不会和主母争,这不矛盾吗?”   顾天纯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这该死的姜绿宝,专钻她话里的空子,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为奴为婢?做妾都是委屈她了。   “况且——”绿宝顿了顿,神情忽然变得大义凛然,“圣旨之所以是圣旨,就是因为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岂会因为个人喜好朝令夕改?顾姑娘,你空口白牙就敢诬陷陛下,真是好大的胆子!”   嘉和帝有没有朝令夕改的时候?自然也是有过一两次的,但大庭广众朗朗乾坤,谁不要命了敢去质疑帝王?   刚刚还指指点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生怕一不小心就沾上个藐视帝王的罪名。   顾天纯辩无可辩,膝行两步,哭道,“姐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与世子两情相悦……我不能嫁给别人啊!”   那人说过,只要她咬死了与世子有私情,不管镇北王府愿不愿意,都得抬她进府。反正她的名声已经坏了,除了嫁给世子别无他法。   “我与世子……我们……”反正她死也不会嫁给那个老头子,顾天纯豁出去了,“我们情难自抑,早已……早已有过肌肤之亲!”   顾天纯一张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偏偏比她年纪更小的姜绿宝面不改色,负手淡淡道问,“时间,地点,哪张床,哪间屋子,穿什么衣服,多长时间。”   顾天纯目瞪口呆,“……”   姜绿宝是人吗?   便是真的,她也说不出口啊。   “姐姐,你何必如此羞辱我?”顾天纯准备嘤嘤哭着糊弄过去。   然而却有一把凄凄惨惨又高扬的哭声把她无助的啜泣声压了下去。   姜二姑娘姜橙宝从马车里弱不禁风地走了出来,还未开口就先咳了两声,然后一面流泪一面说,“我可怜的四妹妹,在大牢里差点送掉一条命,家里烧香拜佛、延医问药,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才只得了这么一桩婚事,立刻就有那不要脸的犯了眼红病,巴巴地凑了上来……”   好像有点不对劲,为什么有种自己在骂自己的感觉?   “呜呜呜,明明是世子仰慕我家四妹妹品性,怜惜我家四妹妹遭遇,特在陛下跟前求了这桩婚事……怎的这位顾姑娘如此颠倒黑白?呜呜呜……顾姑娘的爹妈想来没有好好教养过顾姑娘,叫顾姑娘如今满口谎言,连陛下都敢攀扯?”   “呜呜呜,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顾姑娘若是不想服从家中安排,自去求家中长辈便是,怎的跑到我家四妹妹跟前来胡言乱语?我家四妹妹时至今日仍然噩梦连连,今日叫顾姑娘如此恐吓,又要病上一阵了……呜呜呜……四妹妹好苦的命啊……”   姜橙宝哭得咳嗽连连,好似马上就要断气似的。   绿宝抽了抽嘴角,她只教了姜橙宝第一句,姜橙宝就能自由发挥成一篇小作文,这临场反应的能力不容小觑啊。   老实了一辈子的平叔听着姜橙宝的咳嗽声,忽然间悟了,苦着一张脸说,“我家二姑娘咳疾犯了,麻烦各位让一让……”   语气虽然干巴,但出乎意料的是,人群居然向两边散开,空出一条路来。人群后头,镇北王世子身边的护卫长羽涅领着一列王府侍卫杀气腾腾、整齐划一地到了姜家的马车跟前。 第15章 珠玉(二)   如姜绿宝所料,镇北王世子穆二熙手里,确实有一支时刻关注着大周各方势力的情报小组。   “娘娘只是在皇后的凤仪宫中坐了坐,期间陛下过来逗留了半盏茶的时间,并无异样。”情报小组负责人之一的鬼刺,在穆二熙跟前汇报完镇北王妃最近一次进宫的行动轨迹后,欲言又止地说,“爷……属下还凑巧查到一件事……嗯,那个……”   穆二熙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鬼刺立刻站直了身子,干脆利落地说,“属下发现姜四姑娘在打听东望侯家的事情,尤其关注东望侯的嫡幼子宋六公子,具体到宋六的日常起居和兴趣爱好,报告完毕!”   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中,毕竟自己的未婚妻去打听别的男人,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羽涅揉了揉鼻子道,“爷,有没有可能是姜四姑娘不是很想嫁你,在提前物色新的人选?”   穆二熙淡淡扫他一眼,鬼刺站得更直了,但羽涅这个人,从来不看他家世子的眼色,叹着气说,“爷,属下早说过了,您虽然长得还行,但整日里不苟言笑,很难讨女孩子欢心的。不说别的,就咱们府里,这么长时间了,属下就没见过一个爬床的丫鬟。说到底,不是咱们府里的姐姐们没有大志向,而是爷您魅力不够啊。”   鬼刺低头默默数地砖:羽涅能活到今天,全靠爷的仁慈啊。   穆二熙无视羽涅的呱噪,直接吩咐鬼刺,“调几个人看着四姑娘。”   鬼刺弱弱举手,“爷,看着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盯着她在府外的动向?还是事无巨细地监视?若是她有危险咱上不上?”   “就你这点子文化水平,啧啧啧……”羽涅鄙视道,“看着就是护着的意思,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姜四姑娘又不是犯人,还监视呢?一点子眼力见都没有。不仅她有危险要上,但凡有那些个狂蜂浪蝶的靠近,咱们暗中都得出手给赶了。”   是这样吗?   鬼刺茫然看向穆二熙。   虽然不完全是这样,但解释起来又有点麻烦,所以穆二熙就点了点头。   鬼刺吃惊地闭上了半张的嘴。   他现在知道羽涅这厮呆在爷身边还没有被赶走的原因了。   就在这时,明安书局高掌柜手底下的一个伙计到了镇北王府,叫人引着一路到了穆二熙跟前。   顾天纯拦姜家马车的地方,离着明安书局不远,高掌柜观望了一会儿,觉得很有必要把这里的情形报给世子爷,便派了个伶俐的伙计过来。   小伙计口齿清晰,三言两语把现场情况复述了一遍。   穆二熙沉吟片刻,望向羽涅,“你带几个人过去,以王妃的名义,请四姑娘过府一叙。”   羽涅应了,多嘴问道,“顾家那个造谣的娘们呢?”   穆二熙云淡风轻,“不相干的人无需理会。”   于是,就有了羽涅在闹市中闪亮登场的一幕。   “四姑娘。”羽涅在绿宝面前低下头,“我们王妃听闻姑娘到了附近,特邀姑娘到王府一叙。”   绿宝微微点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她轻声细语对姜橙宝说,“王府的大夫不错,正好替二姐姐瞧瞧。”   语罢,扶着姜橙宝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起步,人群窃窃私语。   “姜四姑娘已经是王府的常客了啊。”   “看来王妃娘娘很喜欢姜四姑娘啊。”   “姜四姑娘真是有福气。”   顾天纯见镇北王府的人没有搭理她的意思,连忙抢上前去,拦住羽涅,“我也要见王妃娘娘。”   羽涅瞥她一眼,嗤笑道,“你谁啊?当我们镇北王府没门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顾天纯抿紧了唇,面孔激辣辣,死死握住了拳头。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今天她得不到一个说法,等待她的,要么是那个老头子,要么是青灯古佛。   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容貌,合该在仰慕的男人身边肆意享受生活的美好,如鲜花一般盛开。   顾天纯不顾人群的指指点点,不远不近地缀在了镇北王府的队伍后头。   马车里,姜橙宝打量气定神闲的绿宝,忍不住问,“那个姓顾的说的是真的吗?原是她被指给了镇北王世子?”   绿宝一本正经说,“是真的,但是我也想嫁世子,就使了点手段,把顾天纯的靠山拉下来了。”   姜橙宝惊骇,“顾天纯的靠山是如妃啊,宠冠后宫的如妃,你说拉就拉下来了?”   “嗯。”绿宝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姜橙宝看绿宝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不由得往远处坐了坐,过了一会儿,她又挪屁股垂头丧气挨近了绿宝。算了,她还是听姨娘的话,抱姜四的大腿吧,这死丫头真特么厉害。   镇北王府的几个丫鬟笑盈盈簇拥了上来,其中一个说,“四姑娘这边请,王妃等着您呢。”   又有一个扶住了姜橙宝,“二姑娘那边请,咱们府里的邹大夫从前可是太医院里的,医术高超着呢。”   姜橙宝自然也想在王妃跟前露个脸,连忙笑着说,“我身体好着呢,刚刚那是装的。”   丫鬟们笑意未减,只当没有听见姜橙宝的话,半是搀扶半是拖拉,硬是把怨念的姜橙宝带走了。   而绿宝去见的,也并不是镇北王妃。   镇北王世子当真是风光霁月,纵然两人已经有了婚约,又是在他家的王府中,他依旧选了四面开阔的亭子,几个丫鬟和嬷嬷远远站着,保证既能看到他们的举动又听不到他们的谈话。绿宝长长呼了一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如今她这样的名声,很少有人会把她当作一般闺阁少女对待了。   事实上,就算是一般的闺阁少女,也不会个个都遇到如穆二熙这般设想周到的男子。   所以,穆二熙这般上道,绿宝决定带他一起发财。   家中的穆二熙穿着比较随意,一身白色的织锦长袍,罩一件乌云豹的氅衣。氅衣袖口宽大不便,在穆二熙身上却十分服帖,他为绿宝沏茶倒水,一点没有碰到桌子上各种各样的茶具。   蒸腾的热气和沁人的清香中,绿宝琢磨着如何开口,穆二熙却先问道,“听说四姑娘在查东望侯家的六公子,不知是何缘故?”   当然,他并不是有意探听姑娘家的隐私,只是姜四姑娘目前是他的未婚妻,他要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会不会对镇北王府造成影响。   这些话,穆二熙还未来得及解释,就看到姜绿宝弯起眼睛,非常开心地笑了。   她从腰畔的荷包里掏出叠得四四方方的报纸,郑重展开来给穆二熙看,“这是我叫人刻出来的报纸,主要刊登盛京乃至整个大周未婚男子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容貌、家世、学历、心理、嗜好、品性……这是第一期,头条人物我选的就是东望侯家的宋六公子。”   穆二熙自然知道什么是报纸,时下报纸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且主要还是官刻的朝报。像姜绿宝说的这种,公开男子信息,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他默默消化绿宝的话,良久,道,“你想把报纸卖给那些府上有待嫁姑娘的人家?”   绿宝击掌,眼眸明亮,“对!”   “普通男子尚且罢了,若是涉及权贵隐私,这样公开售卖,恐怕不妥。”   穆二熙一语中的,绿宝笑道,“世子说到重点了,所以一期报纸分为白版和黑版。白版上刊登的多是男子的基本信息、优点和无伤大雅的缺点。刊登在黑版上的,就是男子不为人知的隐秘,比如不举,不公开售卖,这是另外的价钱。”   比如不举……   姜四姑娘举的例子还真是……特别。   “如果出现在白版上的男子,他的信息最后缀有(但是……),那就说明他在黑版上另有内容,想知道的人自然会来明安书局找高掌柜买黑版报纸。黑版高价,只为八卦的人不会舍得购买。”   穆二熙微微皱眉,“明安书局?”   绿宝的笑容就更灿烂了,“我知道明安书局是世子名下的产业,我想请明安书局代为发售报纸。利润分成你七我三,够不够诚意?”   穆二熙把那份报纸拿在手里仔细看,仿佛在认真考虑绿宝的建议。但绿宝知道银钱并不能打动他,镇北王世子不会缺钱。   他的格局更大。   报纸如果能畅销起来,在群众中间产生影响,以后会是镇北王府的助力。那么,穆二熙相信她的能力吗?   绿宝抿了一口茶道,“前几日听我父亲说,陛下近日受到了一些压力。临近年关,几个封疆大吏进京述职的时候,纷纷质问陛下——镇北王长年忍受与妻儿分离之苦,替陛下镇守幽州数十载,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陛下却给世子指了这么一桩婚事,不怕寒了镇北王的心吗?”   穆二熙抬起头来,目光凛然。   “世子既已接了赐婚的圣旨,不妨替陛下分忧到底。”绿宝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刚刚在街市上,我二姐姐将世子心系于我,在陛下跟前跪求赐婚的事情公之于众了。若是能传到陛下耳中,想来陛下能松快不少。”   穆二熙一愣,慢慢露出一丝浅笑,“四姑娘……很聪明。我都心系于你了,区区一份报纸何足挂齿?”   绿宝站起来替穆二熙续上茶水,拿起杯子轻轻一碰,笑道,“谢世子成全。”   远远的,羽涅走过来,到了跟前,并不避讳绿宝,张嘴就说,“爷,四姑娘,姓顾的娘们跪在咱们王府大门前,怎么赶都赶不走。这人来人往的,时间久了,恐怕影响不好。要不属下把人拖进来?”   “不可。”   穆二熙与绿宝异口同声。   羽涅看看穆二熙,又看看绿宝,笑得一脸慈祥。   但穆二熙和绿宝都没有不好意思。   绿宝一脸认真,“我与世子如此有默契,未来合作一定能赚大钱。”   赚大钱??   羽涅表示该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了。   穆二熙则是一贯的云淡风轻的脸,手指在桌子上点了几下,他看向绿宝,“四姑娘若是能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我就把他借给你用。”   他指指一脸懵逼的羽涅,“他虽然啰嗦,但功夫好,手底下还有几条暗线,想来四姑娘用得着。”   绿宝立刻兴奋起来,摩拳擦掌,朝穆二熙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向外面走去。   羽涅在后头哭丧着脸问,“爷,您是把属下送给四姑娘了吗?不能这样吧?你们还没成亲哪,就是下聘也还早了点吧……”   穆二熙慢条斯理翻着手里的报纸,淡淡说,“好好跟在四姑娘身边,四姑娘什么时候赚够了钱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他只是卑微的赚钱工具吗?   前面,走远了的绿宝冲他招手,“过来,有任务给你。”   这么快的吗? 第16章 珠玉(三)   顾天纯跪在镇北王府的大门口,声泪俱下哭诉自己对镇北王世子的情深意重,哀恸地表示自己生是世子的人,死是世子的鬼,恳求王妃娘娘怜她一片痴情,允她入府。看,她一点都不糊涂,知道镇北王府真正能做主的女主人是王妃娘娘,什么时候求什么人,她拿捏得一清二楚。   偏偏她虽然要一点脸,但又要得不多,一边暗示自己已经是世子的人,一边歌颂自己从一而终、不侍二夫。但凡侍卫上前赶人,她就作势往大门口的石狮子上撞,破釜沉舟的架势令王府的侍卫不敢轻举妄动。   王府周围早聚集了不少吃瓜群众,众目睽睽之下,顾天纯的一颗心越发火热。   只要王妃娘娘召了她进去问话,只要她踏进了镇北王府,再想让她出来就难了。   姑姑死了,家里的爵位没了,父兄们过惯了好日子一心只想拿她换了荣华富贵。若是知道她攀上了镇北王府,恐怕比她还要积极,便是没什么事也能闹出事来。   到时候为了息事宁人,王妃娘娘一定会做主让世子纳了她。   就在顾天纯信心满满之际,一个身穿红色绣牡丹花出锋毛皮袄子的姑娘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到顾天纯身边,妖妖娆娆扭着腰肢喊,“王妃娘娘,奴家是醉生楼的红牡丹,奴家仰慕世子已久,求王妃娘娘大发慈悲允奴家入府伺候世子吧。”   待她说完,人群中又有一个姑娘走过来。她身披白色织锦羽缎斗篷,犹如风中一朵儿小白花,轻轻挨着红牡丹跪下,扬声道,“王妃娘娘,奴家是醉生楼的透玲珑,奴家对世子一片真心,求王妃娘娘允奴家入府侍奉世子。”   接着,是第三个姑娘,走热情奔放的路子,高高撩起蜜蜡黄折枝芍药披风,跪在透玲珑身侧,脆生生说,“王妃娘娘,奴家是醉生楼的小银湾,奴家爱世子爱到骨子里去了,求王妃娘娘行行好,让奴家入府侍奉世子吧。”   然后,有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醉生楼的第十个姑娘跪下,这支“求做妾”的队伍才没有继续增加。   顾天纯瞠目结舌,天爷啊,这是什么操作?   醉生楼是盛京有名的青楼,里头的姑娘个个容貌出众,单是跪在这里的十个,随便一个拎出来,都够把顾天纯比下去。   男人们顿时兴奋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一双眼睛。   姑娘们的声音如百鸟争鸣,在镇北王府的上空此起彼伏地响起,“求王妃娘娘允奴家入府……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为奴为婢也甘愿……”   谁还去管顾天纯呢?   她是谁啊?   大约也是醉生楼的一个姑娘吧?   好像没在醉生楼见过她呢?   是新来的吧?看那模样,还没调教过,到底缺了几分滋味。   弱小无助的顾天纯,“……”   想哭吧,醉生楼的姑娘们个个比她哭得好看。想说话吧,莺莺燕燕一大堆,没人听得到她的声音。   更羞愤的是,那些人竟然将她和一众下贱的青楼女子相提并论!顾天纯咬紧了唇,她若是为妾,那也是贵妾,岂是这些卖笑女可以比拟的。   “牡丹姑娘别跪了,世子不要你,我要你。”   “哈哈哈,牡丹姑娘赎身银子五百两,你要得起吗?”   又有好事者说,“真是难得的盛况啊,让我看看哪位姑娘风仪最佳?”   “我喜欢玲珑姑娘。”   “论身姿,还得是飘飘姑娘。”   “可惜没带纸笔,不然把这十一位佳人的背影画下来,别有一番滋味啊。”   顾天纯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这会子再也挨不住了,哭着跑开了。   她是顾家嫡女,她的姑姑曾经是帝王宠妃,她以前是侯府姑娘,她不是青楼女子,不是!   除了王府侍卫,没有人在乎顾天纯的离开。为首的一个侍卫使了眼色,立刻有两个侍卫从后头离开,悄悄跟上了顾天纯。   四姑娘说了,只要顾天纯离开,就看牢了她,禁止她再靠近王府一步。   “若不是时间仓促,我能让羽涅把盛京所有青楼里的漂亮姑娘都请来。”镇北王府里,绿宝惋惜地叹了口气,毕竟花别人的钱看美人的机会不多。   穆二熙也叹了口气,“四姑娘……足智多谋,给了在下好大的脸面。”   绿宝笑道,“世子温润如玉、皎若明月,区区十个美人,世子当得起。”   穆二熙对她的拍马行为颇为无奈,浅笑着拧了拧自己的眉心。   站在旁边的羽涅已经得了顾天纯离开的消息,无不苦恼地问,“四姑娘,现在门口那十个醉生楼的姑娘怎么办?”   “自然不能让你们世子都纳了进来。”绿宝侧头看了一眼淡定的穆二熙,吩咐羽涅道,“你出去同她们说——”   羽涅威风凛凛往王府门口一站,扬声说,“世子爷说谢过各位姑娘厚爱,但他发过誓,这辈子永不纳妾。各位姑娘都散了吧。”   哇——   门口看客无不惊讶,齐齐赞叹镇北王世子的专一。   但羽涅严重怀疑这是四姑娘公器私用,有了这句话在前,以后世子爷若是想纳妾可不容易了。   奇怪的是世子爷居然也没有阻止,可见爷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这还没进门呢,就妻管严了,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个时候羽涅就觉得自己被派给四姑娘前途不可限量了。   他立刻收拾了包袱准备跟着姜绿宝去姜府。但是绿宝同他说,“我不包住,但是管饭,你每日辰时正来姜府上班,酉时正下班,有没有问题?”   羽涅第一次听到上班、下班的说法,但惊奇的是他居然听懂了。他摇摇头,响亮地回答,“没问题!”   四姑娘也是奇怪,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能有什么问题?   倒是穆二熙,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绿宝。羽涅每日往返姜府和镇北王府之间,一定会时时和他通气,姜四姑娘这是用了羽涅还打算顺便用一下他呢。   敢用镇北王世子,姜四姑娘胆子不小。   并且,穆二熙受到了和羽涅一样的待遇。绿宝扭头来问他,“世子有问题吗?”   穆二熙微微摇头,反问她,“四姑娘可有问题?”   “有。”他只是礼尚往来,不料绿宝毫不客气,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听说世子有个郡主姐姐,敢问郡主闺名?”   羽涅已经咧嘴笑起来。   穆二熙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时常叫人诟病,只是他这样的地位,很少有人似绿宝这般直接了。他的嘴角隐隐现出一点笑意来,如实说道,“我的姐姐名唤……穆大漂。”   穆大漂,大漂亮。   绿宝忍住了没有笑,沉默半晌后,严肃地告诉穆二熙,“比较起来,还是世子的名字好听一点。”   穆二熙,“……谢四姑娘夸奖。”   绿宝弯了弯眼角,冲穆二熙行了一个福礼,愉快地结束了今天的谈话。   她去邹大夫那里接了姜橙宝。姜橙宝好不容易进一趟镇北王府,却困在屏风后面叫一个老头子把了整个下午的脉,真是憋屈死了,心里不免埋怨绿宝丢下她不管不顾。这会子她也算是看明白了,姜四哪怕攀了高枝儿,也不会愿意拉自家姐妹一把。这个大腿,不抱也罢。   但是很快,姜橙宝就改变了主意。   顾天纯在街市上闹腾的事情不知怎么传进了宫里。顾天纯说了什么,姜四姑娘说了什么,姜四姑娘的二姐姐又说了什么,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唠嗑的时候事无巨细,被嘉和帝听了个正着。帝王龙心大悦,觉着姜家这两位姑娘真是会说话,回头再见进京述职的那几位封疆大吏时,嘉和帝顿时心不虚了,嗓子不咳了,腰板都挺直了。   看吧,虽然姜四姑娘她家世不显、才华一般,还进过牢狱、声名有损,我也不想把她指给镇北王世子啊。但架不住这孩子他喜欢啊,这孩子跪在我跟前说这辈子非姜四姑娘不娶,若是我不答应,他就长跪不起。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嘉和帝出了一口鸟气,心情好了,大手一挥,赏了两匣子新得的南海夜明珠去了姜府,一匣子赐给姜四,一匣子赐给姜二。   姜橙宝不是没有见过南海夜明珠,但这种足有鸽子蛋大小、光华温润如玉的夜明珠,她却是第一次见到,且满满一匣子,颗颗一般大小,又更难得了。姜橙宝捧着匣子,激动得不能自已,是陛下啊,日理万机的陛下不仅知道了她这个小人物,还赏了她夜明珠!   她热泪盈眶、热血沸腾,朝着皇宫的方向五体投地磕了个头。   激动过后,橙宝陷入了沉思:姜四的大腿,该抱的时候还是得抱,这效果立竿见影啊。   至于顾天纯,嘉和帝说,“既然她那么喜欢做妾,那就去做妾吧。”   御史台年过半百的张御史,自打十年前死了老婆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娶,嘉和帝念他平日里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把顾天纯赐给他做妾了。   这个张御史,绿宝经常听她爹提起过,知道这是一个刺头儿,处处和嘉和帝对着干,仿佛不这样显不出他的刚正不阿。所以,嘉和帝把顾天纯赐给他,也不奇怪了。   那绿宝就祝顾天纯和张爷爷百年好合了、早生贵子了。 第17章 绑架(一)   第一期绝渣报纸,上榜者三人。   一号选手:重视贞操名声,放着落水女子身死也不允男子下水救人的东望侯府,其府宋六公子。   二号选手:年过半百,急着续娶给病重的老母亲冲喜的张御史。   而三号,则是绿宝的前任未婚夫,曾经来退过婚的吴非……   作为“绝渣”报纸第一期的主打人物,东望侯府的宋六公子并没有什么槽点。   他容貌端正,品行良好,肯读书,偶尔还乐于助人。在盛京的公侯之家,他虽不是那种叫人印象深刻的鲜衣怒马的少年,但也绝不是那种花天酒地、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可是在绿宝看来,宋六公子不是良配。这个时代的女子,她们嫁人,不是单单嫁给一个男子,是真正儿嫁给一个家庭。   东望侯府的大家长宋老夫人,一生推崇女德女训,尤其重视贞操名声,近乎到了严苛的地步。当初那句评判绿宝“还不如死在狱中,全个贞烈的名声”,就是出自宋老夫人之口。   他们府上的姑娘,当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嫁之前别说外男了,便是表兄弟,五岁之后,都极少单独见面。   东望侯曾经有位庶女,因在二门处与送东西的小厮多说了几句话,旁边又恰好没有丫鬟婆子近身跟着,被宋老夫人知晓后,以私相授受的罪名关进了家庙中。就在去年,这位青灯古佛了三年的庶女,再也受不了庙中死水一般枯寂的生活,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将将才十九岁的生命。   在东望侯府,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   他们家已故的二奶奶,宋二公子的第一任妻子,冬日里赏雪不慎落水的时候,身边一群人中,唯一会水的是一个刚刚及冠了的小叔子。宋老夫人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禁止小叔子下水救人。这位宋老夫人,就站在岸上,冷漠无情地看着年轻的新妇在水里绝望挣扎。等到寻来了会凫水的粗使婆子把人拖上来,二奶奶已经不中用了。   这一条条消失的性命是东望侯府的女眷三贞九烈的证明,宋老夫人向来以此为荣,所以这些事情并不难打听,也算不得什么隐秘。故此,绿宝将其编写在白版,警示那些有意和东望侯府结亲的人家。   这一期报纸,有三个人物。   宋六公子之后,是张御史。   没错,就是那个奉命收了顾天纯为妾的张御史。   年过半百的张御史自十年前死了发妻之后,就再也没有续娶,走的是深情老男人的人设。   今年年初,张御史的老母亲病重,一直缠绵病榻没有好转。张御史救母心切,便使上了冲喜的法子。   怎么办呢?他的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业已娶妻,底下的孙子孙女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所以,身为鳏夫的张御史只好怀着对亡妻的愧疚之情去前头冲锋陷阵了。   深情、孝顺,又是官身,除了年纪大点,其他似乎都没毛病。对于这个时代年过二十的大龄剩女来说,张御史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来给张御史说亲的媒人不在少数。   但是绿宝始终相信,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没有女子愿意嫁给大自己三十多岁的老头子。   况且,张御史也并不是那么深情。这十年来,他虽没有续娶,但女人也没少睡,他的房里,除了早年纳进府里的两个姨娘,还有后来添置的三五个通房和七八个美婢。   然而世人眼里,没有续娶,就是男人对亡妻最大的忠贞了。   关于张御史,绿宝除了写下了这些年他和他的红颜知已二三事,还着重描写了他的外貌。上了年纪的张御史肉松皮皱头发少,牙齿焦黄有口臭,三天才洗一次澡,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还乱喷。   这样的形象,不会是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但或许会是某个走投无路的姑娘安度余生的庇护所。毕竟张御史当爷爷还是不错的。   最后一个人物,绿宝写了吴非,那个曾经同她退婚的吴非。   吴非的母亲吴太太自觉狠狠得罪了姜家,惊闻绿宝继封为县主之后又被指给了镇北王世子,生怕绿宝荣登世子妃之位后阻扰她儿子的姻缘,于是近日,紧锣密鼓地张罗起吴非的终身大事。   吴太太这个人,精明市侩嘴巴贱,贪慕虚荣又见风使舵,她或许是一个好母亲,但绝不会是一个好婆婆。   不过瑕不掩瑜,吴非这个人却是相当不错,有责任有担当有主见有才华,对寡母恭顺却不愚孝,家中大小事都能拿主意。加之年纪轻轻就已是举人,实是一个不可小觑的潜力股。   第一期的报纸首印500份,明安书局的大掌柜特特送了两份到镇北王府。   穆二熙此前在绿宝手里大致浏览过样报,这会子仔细看下来,才注意到报纸最后是绿宝的前未婚夫吴非。   望着那一个个围绕吴非的褒义词,穆二熙的眼前浮现出绿宝澄净明亮的眼眸。   这姑娘,当真是洒脱……   他负手于窗前立了一会儿,喊道,“羽涅。”   “爷,羽涅在四姑娘那边,属下是蜚零。”   穆二熙失笑,“倒是忘了……蜚零,吩咐下去,让人把这份报纸呈给太后娘娘解解闷。”   太后自来疼爱镇北王世子,世子呈上来的报纸,仁寿宫里早有伶俐的大宫女自告奋勇地读给太后娘娘听。   原以为会同以往一样哄得太后娘娘眉开眼笑,谁知这一回太后娘娘蹙紧了眉头,戴上西洋眼镜,一脸肃穆地把报纸又看了一遍。   读报的大宫女忐忑不安跪下请罪,太后身边的金嬷嬷就低声说道,“是明安书局新出的报纸,世子爷什么事都记挂着您,也是一片孝心……”   “他哪里是记挂着哀家?这是怕报纸卖不出去,要哀家帮他宣传呢。”太后哼了一声,脸上却并无不悦之色。   金嬷嬷笑道,“这样新奇的玩意儿也只有世子爷能捣鼓得出来,奴婢听得津津有味呢,想来世子爷花了不少心血……来日报纸赚了钱,娘娘可得问世子爷要分红。”   太后摇摇头,缓缓说,“不是熙儿。女子的难处只有女子知道,只有女子才会为女子打抱不平,这报纸一定出自女子之手。”   她摩挲着报纸上的黑字,“这报纸很大胆,是女子福祉,很好……去,叫人到明安书局买三十份报纸,赏给几位太妃和后宫诸位嫔妃。”   太后扶着金嬷嬷的手站起来,幽幽叹了口气。她是先帝继后,人人都羡慕她的尊荣,可又有谁知道,彼时正值青春韶华的她对年近五十的先帝是怎样的厌恶和嫌弃?这报纸,真正儿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金嬷嬷伺候她几十年,自是知道她情绪忽然低落的原因,便笑着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叫世子爷巴巴得把力都使到您跟前来了。亏得您从前还说世子爷不懂讨姑娘欢心,您瞧瞧,遇着了喜欢的姑娘,世子爷就无师自通了。”   这个话题果然吸引了太后的全部心神,她立刻一脸兴奋地八卦,“没听说熙儿最近和哪个姑娘走得近啊……快快快,使人去镇北王府打听打听……哎哟,这可真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   “怎么没有?”金嬷嬷说,“不是有个姜四姑娘吗?前儿姜四姑娘还上了镇北王府喝茶,虽说是打着王妃的名义,可却是羽涅去请的,谁不知道羽涅是世子爷身边的?”   听到姜四的名头,太后的热情被扑灭了一点,凝神道,“你说熙儿对姜家四丫头……”   太后召见过姜绿宝,小姑娘爽利真诚嘴巴甜,经了那样的大祸难得不自轻自贱,甚至眼睛里一点阴霾都瞧不出来,依旧爱笑,很是讨人喜欢。   不过做孙媳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她身份上还差了一点,又损了清誉,难免叫堂堂镇北王世子惹人非议。   所以,对于嘉和帝的赐婚,太后心里是不满意的。但为了稳固那张来之不易的龙椅,她不得不摒弃个人喜恶,支持嘉和帝的决定。   “熙儿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说起来都怨哀家当年糊涂……他是镇北王世子,虽说不缺荣华富贵,但比起皇子到底差了点……哀家总想着要在他的婚事上补偿他,给他找个身份贵重、容貌才情样样拔尖的姑娘……谁知道陛下心里早就有了考量……”   太后面露愧色,“哀家对不住这孩子啊。”   金嬷嬷恭了恭身子道,“奴婢说句僭越的话,世子爷有您和陛下的宠爱,在这宫里,除了太子爷,连几个小皇子也是比不上的。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姑娘的家世容貌才情都只是锦上添花,难的是叫世子爷喜欢……您从前说过,有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过凑合着过日子而已……遇到姜四姑娘,是世子爷的福分啊!”   太后轻轻颔首,侧身拍了拍金嬷嬷的手背,“枉哀家自诩过来人,竟不如你看得通透。圣旨已下,姜家那丫头是铁板钉钉的镇北王世子妃,恰又合了熙儿心意,真正儿是幸事……以后哀家多抬举抬举她,看谁敢说闲话,哀家拔了他舌头!” 第18章 绑架(二)   仁寿宫的女官,在明安书局大张旗鼓买了几十份报纸的事,迅速在盛京传了开来。   一时之间,不管是宗室勋贵人家还是权臣官宦人家,甚至普通百姓人家,纷纷效仿之。毕竟太后老娘娘是王朝最尊贵的女人,紧跟她老人家的步伐总是没错的。更何况一份报纸不过才十文钱,不买个十份二十份都显不出他们的诚意。   于是短短两天的工夫,第一期“绝渣”报纸就卖脱销了,明安书局连夜加印1000份,一打一打往外售出。   在外命妇眼里,这可太值当了,以后进宫不怕和太后娘娘没有共同话题了。   而更多的政客揣摩的则是这份报纸背后的深意,是否代表皇家的某种风向。   总之,在太后娘娘的造势下,盛京人民可以说是人手一份绝渣报纸,便是街角的抠脚大汉屁股底下都垫着一张。   绿宝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太后召进仁寿宫说话的。她以为太后会问她报纸的事儿,毕竟宫里的贵人都是人精,各个眼观八路耳听四方。   谁知太后一点没提风靡全城的绝渣报纸,和绿宝分享了一下美容心得,又随口聊了两句穆二熙的童年趣事,就慈爱地打发绿宝到隔壁的小佛堂抄佛经。   绿宝前脚将将进了烧着两个炭盆的小佛堂,嘉和帝后脚就怒气冲冲闯进了仁寿宫。   金嬷嬷瞥见他神色不虞,连忙指挥着宫人们退出去。想到小佛堂里的姜四姑娘,金嬷嬷稍稍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就撞到嘉和帝的枪口上。   “嬷嬷若是不想走,尽可以留下来听,左右母后没什么事是瞒着你的。”   金嬷嬷连称不敢,逃也似得离开了修罗现场。   “今日朝会结束之后张新复追着朕上了本折子。”嘉和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母后可知折子上参的是谁?”   太后面对帝王隐忍的怒火神色十分淡定,“还能有谁?肯定是哀家呗,不然皇儿你能杀到仁寿宫来?”   她不急不缓喝了一口茶,“张新复也不是第一次参哀家了。说吧,这一回他是参哀家穷奢极侈,还是参哀家的兄弟侄儿横行乡里啊?”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嘉和帝咬牙一字一句道,“他参母后,淫乱后宫!”   救命!小佛堂里的绿宝捂住了耳朵,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太后也是一惊,老脸一红,拍案而起,“这老匹夫好大的胆子!”   “他连朕都敢教训,有什么是他不敢的?”嘉和帝面若寒霜,“母后既知道朝中有个张新复,行事就该隐蔽些,大相国寺的那个小和尚——”   嘉和帝隐约知道这件事,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却是不行了。   “那小和尚长相俊美,母后隔三差五就召进宫讲经,一讲就是三五天,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母后别说自己潜心向佛,大相国寺哪个禅师不能讲经?为什么回回都是那个二十来岁的小和尚?他能比法照禅师和印光禅师讲得好?”   嘉和帝咄咄逼人,是铁了心要捅破这件事。   太后悠悠说,“哀家没想说自己潜心向佛,哀家只是想告诉皇儿,扶风本就不是和尚,只是为了进宫方便,在大相国寺挂了个名而已。”   亲娘如此诚实,嘉和帝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给憋死。   缓了半晌,嘉和帝沉着脸说,“盛京城里不是没有谣言,还请母后珍惜羽毛。母后给儿子一个交待吧,张新复还在麒麟殿等着朕的批复呢。他那一张嘴,若是今儿不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唾沫星子能直接喷到朕脸上。”   这是逼着太后处置了扶风。   太后挺直了脊背,恨恨道,“哀家又不是今儿才开始听扶风讲经,张新复这个王八王八羔子早先去哪了?他不过是记恨哀家买了报纸,让他那点破事人尽皆知。”   “明敏——”太后忽然亲亲热热喊了一声绿宝。   绿宝大惊,暗怪太后不厚道,磨磨蹭蹭从小佛堂走出来,虚虚笑着迎接了嘉和帝不敢置信的目光。   “臣女听说明君身边才有不怕死的谏官御史,因为他们知道君主至圣至明,所以才敢犯颜直谏。”绿宝见过嘉和帝之后,马上一顿彩虹屁输出,总算看到嘉和帝稍稍缓和了面色。   太后笑了,“呵呵……”   嘉和帝抽了抽眼角,他被他娘的笑声给内涵了。   太后走下座位,将手轻轻搭在绿宝的手腕上,“走,摆驾麒麟殿。那张新复自以为一张利嘴,磕碜起人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仿佛天底下就他一个讲理的,哀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明敏,你会说话,待会替哀家好好教训他,看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   太后从绝渣报纸中窥见了绿宝思想的大胆和与众不同,对她此行给予了厚望。   猝不及防又被点名的绿宝眨了眨眼,垂首应是。在太后面前,她的身份只是镇北王世子的未婚妻,那么她能不能是姜四姑娘,就看这次的表现了。   嘉和帝莫名兴奋起来,他忍张新复很久了,迫不及待想看到他哭!   哦不,他是个明君,他只是有个任性不听劝的老娘。   “陈立。”嘉和帝摩拳擦掌,“你悄悄把镇北王世子请过来,万一张新复对明敏县主搞人身攻击,叫世子到时候现身说法捧县主两句。”   实际上张御史并不知道太后的嘴替是何许人也。小太监在明厅和东次间的落地罩前拉开黄花梨福禄寿十二扇大屏风,张御史只隐隐绰绰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猜测约莫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并没有放在心上。   平日里他连嘉和帝都敢硬刚,何况太后一干人等?此时得蒙太后召见,正中下怀,毕竟参再多的折子都比不上当面劝谏的效果。   张御史就含蓄地说了,太后娘娘正是含饴弄孙的年纪,若是孤单寂寞冷,在仁寿宫里教养个把小皇子小公主就是,再不济养猫逗狗也能打发时间,为什么要频繁得同一个和尚打交道?和尚就算了,还那么年轻?年轻就算了,还那么俊美?三人成虎,太后娘娘此举惹人非议,吧啦吧啦……   屏风后头,绿宝微微一笑,缓慢而有力地反驳,“听说张大人书房里研磨递笔的都是十七八岁的美貌丫鬟,张大人这把年纪了都不避嫌,太后娘娘闲来听佛经怎么就不能要求来个好看又鲜嫩的小和尚呢?”   张御史于是说了,他刚刚是给太后面子,没好意思说破,讲个屁经,那小和尚分明就是太后的男宠。太后对不起大周的列祖列宗啊,对不起先帝啊,先帝的棺材板上全都绿草啊,吧啦吧啦……   绿宝淡淡说,“先帝在世时三宫六院尚嫌不够,年年兴师动众往民间寻美人。太后娘娘连着先帝,统共才睡了两个男人,已经很克制了。”   张御史绝倒,说男人和女人怎么一样,男人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多睡女人是为了家族人口的兴旺。太后这却叫红杏出墙,是对先帝的不贞,在民间是要浸猪笼的。   绿宝说,“张大人日前刚刚纳了一房小妾,听说那妾室的年纪比张大人的孙女大不了多少。怎么,儿孙满堂的张大人闲得蛋疼,又想起为家族人口添砖加瓦了?您是不是对自己的……嗯……太有信心了?”   张御史手指颤抖,说那小姑娘是陛下赐过来的,君上有命,做臣子的不敢不从。   绿宝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陛下赐你美人儿,你知道君命不可违。你追着陛下参太后娘娘的时候,陛下有没有叫你闭嘴?”   旁听的嘉和帝迫不及待插嘴,“有有有有有。”   “那会儿你怎么就不知道君命不可违了?敢情张大人把陛下当菜市场卖菜的了,尽挑自己想要的君命来不可违。”   这罪名可了不得,张御史连忙跪下来表了一番忠心,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控诉绿宝胡搅蛮缠地歪楼,说娘娘贵为太后,理应是天下老年妇人的典范,买个报纸都能引领潮流,养个男宠难道是要天下寡居的妇人都纷纷效仿之吗?   绿宝悠悠问,“张大人的母亲也寡居多年,她会效仿太后娘娘吗?”   张御史自觉这个问题是奇耻大辱,脸红脖子粗地说他妈不是这种人,他妈和他爸感情可好了……   映在屏风上的身影摊了摊手,“那张大人倒是说说,哪家寡居的妇人会效仿太后娘娘?你大姨妈二嫂子还是你三姑姑四婶婶?”   张御史跳脚,说绿宝这是无理取闹,远的不说,就宫里头剩下的那几位太妃,若是看着眼热也依葫芦画瓢,陛下威严何在?死去的先帝颜面何存?后宫的规章制度又如何约束宫人?   绿宝表示,反方张御史丢出的三个问题极具杀伤力,连嘉和帝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铿锵有力地响起,“太妃们不会!因为她们没有一个做皇帝的儿子,她们不敢。”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张御史,太后娘娘是王朝最尊贵的女人,她一不是婚内出轨,二不是巧取豪夺,她有权利有能力有资格享受年轻的肉体。   “简直……简直……不知羞耻!”从业多年,张御史第一次见到如此寡廉鲜耻的女子,气得大喘粗气马上就要厥过去。   但是太后娘娘的动作比他更快,头一歪就失去了知觉。   绿宝大声惊呼,“太后娘娘被张御史骂晕过去了……快来人救命啊……”   “嘭。”   这下子,张御史是真的晕过去了。   太后扶着绿宝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心有余悸地说,“这么大声响,吓死哀家了,皇儿你也不叫人扶一扶张御史。”   嘉和帝这会子是十分同情张御史的,吩咐人使软轿把张御史抬回张府。他又喊陈立,“扶朕去花园里吹会儿冷风清醒清醒,朕快被这丫头洗脑了。” 第19章 绑架(三)   太后才不理他,她现在可稀罕绿宝了,拉着绿宝的手笑意盈盈说,“哀家最喜欢你刚刚那句——连着先帝,太后统共才睡了两个男人,已经很克制了——哈哈哈……”   绿宝轻轻咳了一声,太后这才注意到偌大的正殿里头还杵着一个人。   被请过来没派上用场的镇北王世子,此刻正静悄悄站在大殿的角落里。听完全程的他,并没有被未婚妻的大胆言论吓到,当然,他脸上也绝不是高兴的神情。   他上前来见过太后,又同绿宝微微颔首致意。   太后不自在地哈哈两声,扶了扶发鬓,转瞬又切换成那个雍容端庄的太后娘娘。   “天色不早了,熙儿替哀家送明敏县主出宫吧。”太后一本正经地吩咐了穆二熙,又轻声同绿宝耳语,“你待会儿和世子好好解释解释……哀家养男宠,是因为先帝是个王八蛋……你们两个人情况不一样,别让世子以为以后他死了你也会养男宠……”   绿宝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穆二熙。她相信,以他的耳力,已经将太后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太后并不知道,其实她和他之间,是不需要解释的。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陪伴自己走到最后的那个人,都不会是对方。   出宫的路上,绿宝随口和穆二熙展望了一下绝渣报纸的未来。穆二熙心不在焉地听了一路,临到宫门口,他忽然说,“四姑娘近来若是有空的话,不妨到镇北王府陪我母妃说说话。我母妃……这几日心情十分不好。”   顿了顿,他又委婉地加上一句,“每年这个时候,她的心情总是不好。”   听说远在幽州的镇北王每年都会向嘉和帝申请入京过年,算着日子怕是这几日就要到了。   镇北王要来了,镇北王妃心情不好了,这里头的信息量可太大了。绿宝扭头看着穆二熙,瞪大了眼睛:你爹还没死,我就劝你妈养男宠不大合适吧?   穆二熙缓缓说,“养男宠倒也不至于。”   绿宝一个踉跄,“我的意思这么明显吗?”   “嗯。”惜字如金穆二熙微微勾起唇角。   “看得出这几日世子的心情也不大好。”绿宝弯了弯眼睛,“能让世子笑是我的荣幸。这几日我在策划第二期报纸的内容,王妃交际广阔,我正好同她请教一二。”   她冲穆二熙微微屈膝行礼,走向停在远处的姜家马车。望着姜绿宝远去的身影,穆二熙心上的一根弦仿佛被春风撩动,轻轻颤了一颤。   他从小不受父王喜欢,少年早慧,不露喜怒,鲜少有人能察觉出他当下真正的情绪。   现在,他的未婚妻姜绿宝是一个。   他沿着御街慢慢走回王府。   御赐的镇北王府离着皇宫极近,占据着内城最金贵的地段。同往年一样,入了十二月,王府上下就张罗着收拾院落、洒扫房间,喜气洋洋迎接即将进京的镇北王一行人等。   旁人看来,这是他们镇北王府一年一度的大团圆。然而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群打扰他和母亲平静生活的闲杂人等。   他不欢迎。   “世子回来啦。”门房殷勤地小跑着去开了侧门。   穆二熙点点头,刚要进去,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羽涅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低声说,“爷,不好了,四姑娘叫人掳走了!”   “什么?”穆二熙一把扣住羽涅的手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绿宝知道自己揭人隐私大抵是要得罪不少人的,故此已经叫牙行为她留意几个会拳脚的丫鬟。   只没料道报复来得这么快,报纸这才发行了第一期呢。   那几个黑衣人一早埋伏在巷子里,只等姜家马车出现,便操家伙悄无声息围了上来。   绿宝身边统共一个赶车的老平叔和一个叫得比她还大声的丫鬟轻粉,武力值基本为零,差不多就是任人宰割的份了。   绿宝虽然很想装腔作势同对方掰扯两句来拖延时间,但人家不给她机会,上来一个手刀就把她给劈晕了。   她最后的记忆,是轻粉惊天地泣鬼神地尖叫,“姑娘——”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破庙里,她被绑了手脚丢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那几个黑衣人摘了面罩,或站或蹲或坐聚在庙门口,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毫无顾忌地谈论对绿宝的处置。   “世子只说取她性命……又没说不许咱们碰她……哥儿几个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官家小姐呢?”   “死之前让她尝尝男人的滋味,也算是哥儿几个对得起她了……”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门不当户不对的,对世子一点助力也无,难怪世子不想娶她……”   “世子也是心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非要取她性命不可么?”   “你懂什么?这桩婚事是陛下金口玉言赐下的,除非她死了,否则无论如何都要成婚的。”   “嗝——咱们收钱办事,就不要管这么多了……事成之后,拿着世子许下的钱财,哥儿几个下半辈子有着落了。”   “对对对,喝……”   许是觉得绿宝一个弱女子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又或许是想到即将到手的富贵,这几人喝得酩酊大醉,就着破庙里的烂稻草睡得鼾声直起。   庙里供奉的菩萨石像早已破败不堪,绿宝慢慢挪了过去,借着石像破裂的锋利边缘,一点点磨断了绑手的绳子。   然后她解开脚上的绳子,小心翼翼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一口气跑了出去。   这里也不知是城外哪个荒山野岭,到处是比人高的杂草灌木,只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而下,不知通往何处。   绿宝沿着小路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隐隐约约听到前头传来声响,连忙躲进灌木丛中屏气凝神。   “奇怪,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羽涅拿剑拨弄着两旁的杂草灌木,“明明听到脚步声的。”   穆二熙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声道,“你留在这里等鬼刺,让他们把这一片全砍了,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蹲下来仔细辨着脚下的痕迹,忽然一个身影从灌木丛中飞扑而来。   “爷!”羽涅利剑出鞘。   穆二熙反应极快,举剑震开羽涅,任自己被重重扑倒在地。   尖锐的石头抵上穆二熙的颈脉,但穆二熙却未有抵抗,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四姑娘,是我。”   “我知道。”绿宝捏着石头的手没有从他的颈间移开,她舔着干裂的唇,面无表情道,“掳我的那几个贼人说,世子对这桩婚事不满意,买凶杀人!”   穆二熙对上她锐利的眼神,淡淡问,“四姑娘信吗?”   绿宝不动,穆二熙便也不动,气氛仿佛要凝固一般,只剩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自然是不信的。”绿宝忽然莞尔一笑,从穆二熙身上爬起来,抛着手里的石头说,“他们故意说给我听,又故意放跑我,如果我信了,这会子该报官抓人闹到镇北王府去了。以我爹的脾气,能把你揪到陛下跟前去讨公道。”   躺在地上的穆二熙望着夜空中云层后头若隐若现的明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刚被她的头发扫过,有点儿痒。   “世子不起来吗?”绿宝向他伸出手,“我撞伤你了?”   穆二熙顿了顿,道,“无妨。”他抓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一站稳即松开了她的手。   夜幕低垂,绿宝看不清穆二熙的神色。羽涅自小练武,眼力不同于常人,他一点一点挪到穆二熙身后,悄声说,“爷,你耳朵红了。”   察觉到世子爷好像想杀人灭口,羽涅立刻又说,“属下刚也想扶你起来的,不过看到四姑娘伸了手,我就又把手缩回去了。”   要珍惜像他这么善解人意的属下啊。   “不过爷,以你的身手,不应该自己站不起来啊。”   穆二熙扫了他一眼,羽涅这一次忽然就领会了他家爷的意思,默默把嘴闭上了,又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我虽然相信世子,但这一回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世子也该给我一个交待。”绿宝把石头扔进灌木丛中,回身看着穆二熙,“我原以为是我得罪了人,现在看来这是冲着世子来的,通过设计我破坏世子的名声,世子心里……有数吗?”   穆二熙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只是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抱歉。”他对绿宝说。   也不知是抱歉连累了绿宝,还是抱歉不能告知真相。   说话间,鬼刺带着人上来了。   “往上走大概两到三公里有一个破庙,庙里醉倒了四个黑衣人,不管他们是真醉还是假醉,想来现在正等着被捉拿归案。”绿宝吩咐鬼刺一行人,“你们去绑了人,交给世子处置吧。”   鬼刺几个面面相觑,偷偷看了一眼穆二熙。   穆二熙点头道,“照四姑娘说的去做。”   他又看向羽涅,“你也跟着一起去,把人关到庄子里的地牢里。我先送四姑娘回去。”   羽涅应声,领着鬼刺他们往上去了。夜风中,有羽涅批评鬼刺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过来。   “四姑娘都发话了,你还看爷呢……看爷有什么用……最后爷还不是听四姑娘的……就你这样的眼力见儿,一辈子讨不到媳妇都不冤……”   穆二熙只当听不到,镇定自若地同绿宝说,“你的丫鬟和马夫都没事,我让他们候在王府,以免多生事端。你家里我也叫人去送了口信,只说王妃邀你入府用饭。”   “还是世子想得周到。”绿宝客气了一句,借着月光,悠悠走着山路,话锋却是陡然一转,“镇北王武将封王,陛下忌惮,命世子长留盛京,这样的行径不稀奇,质子一说自古有之。但扣了人儿子,还扣人媳妇的,却闻所未闻。听说王妃一直和世子住在盛京?”   穆二熙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母妃留在盛京……是陛下的意思。”   如果不是知道嘉和帝对萧池墨一往情深,绿宝几乎要怀疑嘉和帝对镇北王妃心怀不轨了。   “我父王不喜我母妃,也不喜我……”涉及到家中长辈,穆二熙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他有一侧妃韩氏,出身幽州世家大族,深得他心。韩侧妃所出之子,我的二弟,自小被父王带在身边教养。二弟他,才是父王心目中镇北王府的继承人。我幼时在幽州,出过几次意外,桩桩件件都有韩侧妃的影子,只父王不信罢了……”   这一回,也是一样,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韩侧妃在父王心目中永远是善解人意、端庄贤良的存在。   又或者,其实父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绿宝微微沉吟,“所以那几个黑衣人,世子不打算交给镇北王?”   “便是撬开了他们的嘴,父王也不见得会信。更何况韩侧妃做事谨慎,这几个小喽啰,恐怕连韩侧妃是何许人也都不知道。”穆二熙目光转冷,“到时候韩侧妃反咬一口,母妃这个年又不得安生了。”   “世子的意思是,韩侧妃随镇北王一起进京来了?”   “那是自然。”穆二熙语气淡漠,“她怎么放心父王一个人进京?不仅韩侧妃,还有我那二弟,他们一家子,来得齐齐整整。”   山下停着镇北王府的马车,车夫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已经等候多时。   绿宝在灯下伸出手掌,穆二熙这才看到她的手上布满细小伤痕,不由瞳孔微缩。   “世子顾忌良多,不愿与韩侧妃计较,我却是要计较的。不然我这苦头可白吃了。”绿宝笑盈盈的样子一点看不出吃了苦头,“那几个黑衣人世子只管关着,也别叫人去审。等镇北王进京了,我要去他跟前告状的。”   穆二熙久居上位,这是第一次被人驳了意思。偏偏他又不能把绿宝当成下属去命令。   “四姑娘。”他有些无奈。   绿宝正色道,“世子说每年这个时候王妃的心情都十分不好,可见以往世子的隐忍并未换来对方的退让。那咱们又何须再忍?”   穆二熙沉默了,他从来不惧韩侧妃,只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每每点到即止,一家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囫囵着把这个年过去了。   然而姜四姑娘说的没错,韩氏的小动作从来没有停止过,便是说一句话,都要想着刺一刺母妃的心肝。母妃又有哪一次的年是安生过的呢?   “吾……听四姑娘调遣。”   绿宝弯了弯眼睛,拎起裙摆钻进了马车。   令绿宝想不到的是,马车里跪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紫衣女子,虽做丫鬟打扮,却气度不凡。   “属下鬼珠,从现在起负责保护四姑娘的安全。”说着,她从旁边的暖炉中取出冒着热气的湿润毛巾,自由切换了自己的身份,“奴婢伺候姑娘擦手净面。”   又展开一套衣裳,“这是世子为姑娘准备的,姑娘衣裳脏了。”   这套衣裳和绿宝身上的秋香色银鼠袄裙几乎一模一样,便是亲娘老子,也看不出绿宝换了衣裳。   绿宝喟然,这位镇北王世子当真是周到又妥帖。   待得入城到了镇北王府,换乘了姜家马车,马车里不仅备了热茶和吃食,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绿宝就着热茶默默吃了一个水晶冬瓜饺和一个梅花香饼,然后心不在焉地挖着小盏里的冰糖燕窝。   轻粉就有些担忧,平日里姑娘用膳可不是这幅模样,别是受了惊吓。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在想什么?”   “我在回忆追男108式。”绿宝说。   轻粉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呜呜呜,姑娘果然受了惊吓…… 第20章 花宴(一)   世子爷肯定不喜欢那姜四。   家里二爷订的是韩家的姑娘,比姜四姑娘高贵了不止一星半点。   妻族助力甚是重要,若是娶了姜四姑娘这么一位正妻,世子之位怕是守不住了。   丫鬟木香想,她要帮自家世子爷纳个高门妾室才行。   其实韩侧妃也不大喜欢到盛京过年。   在幽州,她是金尊玉贵的主子娘娘,以侧妃之名,行王妃之权,风光无限。   而在盛京,她就只是韩侧妃,是个需要向主母晨昏定省的妾室。   老王妃避居别庄,老王爷游历在外,幽州的镇北王府里,她是女主人,是接受众人跪拜的那一个。   在幽州,除了王爷,她没有跪过任何人。那么到了盛京的镇北王府,她也不会跪任何人。   “主子说既到了这里,便要守这里的规矩,吩咐奴婢寅时叫醒她,好去青朴院向王妃请安。”韩侧妃的贴身大丫鬟石蜜跪在镇北王跟前,哽咽着说,“是奴婢心疼主子,想着主子颠了一路,好不容易歇下……奴婢实在不忍心扰了主子清梦……主子醒过来时见误了时辰,心里着急,慌乱之下就扭了脚踝……”   石蜜以额触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去王妃跟前请罪……”   年近四十的镇北王鼻直口方,身材伟岸,笑起来如雷声震动,“多大点儿事,怎么就扯到罪该万死了?你这丫头也忒胆小了。”   他坐到榻边,轻拍韩侧妃的手背,“既受了伤,就听大夫的嘱咐好生歇着——”   “王妃那边……”韩侧妃靠着大迎枕,微微蹙眉,一脸的担忧,“王妃原就不大喜欢我,我若是再误了每日的请安,恐怕王妃更不欢喜了。”   镇北王脸上的笑意就减了几分,“难道要你一瘸一拐去请什么劳什子安?大夫可说了,你若是养不好,以后是要落下病根的。她不是一向自称喜欢清静吗?哈,这会子正合了她的心意。”   韩侧妃仍然自责,“到底是我失了礼数……石蜜,你把咱们从幽州带过来的东西送到青朴院,顺便替我向王妃告罪一声。”   石蜜瑟缩着肩膀,怯怯瞥了一眼镇北王,“奴婢不敢去,王妃见了奴婢们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奴婢心里害怕……”   “没出息的东西,本王亲自去说,她还能吃了本王不成?”昨日风尘仆仆的镇北王以为会受到整个王府的热烈欢迎,结果老婆受了风寒压根儿就没出现,儿子虽然出现了,但板着一张脸好像他才是老子。   镇北王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有借口发作呢。   待得镇北王大步流星离开,石蜜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抹了药油一点点替韩侧妃揉着红肿的脚踝,低声说,“您这又是何苦?王爷自来宠您,您同王爷说一声,那边的请安自然就免了。”   “你懂什么?”韩侧妃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睛,“按计划,姜家这会子该把穆二熙买凶杀人的恶行嚷嚷得人尽皆知了。可是昨天咱们进城,你可听到一星半点有关穆二熙的议论?”   石蜜摇摇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们明明收到消息,计划非常成功,从掳走姜四,到故意放跑姜四,一切尽在掌握中。   韩侧妃自觉看透了一切,轻蔑地说,“恐怕是穆二熙和姜家达成了什么协议……呵,姜四亲耳听到的罪证,竟也能让咱们这位世子爷糊弄过去。想来那姜四也是个贪慕虚荣的,命都差点没了,还想着攀上镇北王府呢。她是不是觉得,只要她顺利嫁入了镇北王府,穆二熙便是再嫌弃她的出身,也只好忍了?”   “家世差还贪慕虚荣,又蠢又没脑子,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位姜四姑娘了。”韩侧妃掩嘴笑了起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盆六角大红茶花上,“听说府里有个玻璃花房,大冬天的也能培育出各式各样的花儿来。如此景致,不办个赏花宴未免可惜了。”   石蜜道,“王妃喜静,想来府里头少有这样的热闹。不过府里到底是王爷做主,您跟王爷提一提,王爷没有不应的。”   “是呀,借着赏花的由头,叫王爷见一见镇北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想来王爷心里也是好奇的。”韩侧妃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讥笑,“就是不知道和盛京的名门贵女比起来,咱们这位未来世子妃够不够看呢?”   石蜜偷笑,“恐怕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把她比下去。”   “家世低,名声差,穆二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陛下跟前奉承多年,最后竟得了这么一门婚事吧?”韩侧妃自打知道了赐婚,心里就像六伏天里喝了冰水,爽快极了。她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对母子不甘、忿怨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届时这赏花宴上,一边是穆二熙甩不掉的未婚妻姜四,一边是盛京顶级的贵女淑媛,谁知道穆二熙会动什么心思呢?”韩侧妃随意拨弄着榻边的金缕花银薰球,“御赐的婚事推不掉没关系,那就再纳一房高门妾室……但身份高贵的世家女哪里肯屈就做妾?咱们世子爷只好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生米煮成熟饭了。”   如今穆二熙已成气候,取他性命自是不容易,那她便一点一点毁掉他的名声,叫他在文人的悠悠众口之下无立足之地!当今天子重德行,虽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但一个无良无德、品行败坏的嫡子,哪里有资格继承镇北王府?本朝废嫡重立的例子不是没有……   想到这里,韩侧妃暗暗咬住了红唇。   她与镇北王青梅竹马长大,若不是萧沐砚横插一脚,她堂堂韩家嫡女,又怎么会沦为妾室?   她要让萧沐砚知道,哪怕她是妾,镇北王府的世子之位也只会是她儿子的!   石蜜身为韩侧妃的心腹,自是知道她的心思,犹豫着说,“都说陛下疼爱世子爷,有陛下护着,恐怕世子爷的地位不会轻易动摇。”   “你当我为什么赶在这个时候动手?”韩侧妃冷笑一声,“陛下从前或许对穆二熙疼爱有加,但现在可就说不定了。不然陛下又怎么会把区区姜四指给他?”   陛下对穆二熙的厌弃,正是她更进一步的好时机。   石蜜渐渐明白了韩侧妃的意思,“主子扭了脚,自是没有办法参加府里的赏花宴。到时宴会上不管发生什么意外,都和主子没有关系。”   她佩服道,“主子妙计连出,简直就是女中诸葛。”   韩侧妃志得意满地微笑,也觉得自己十分聪慧。   镇北王与王妃数月未见,也不想一见面就找晦气,甚至他想,看在王妃风寒未愈、气虚体弱的份上,他可以稍微给她点脸面。   谁知道将将进了青朴院,铺天盖地的笑声就迎面而来。   “刚满周岁就会走路了……越走不稳越是要走……什么都往嘴里塞,也不管能不能吃……舔了一筷子醋,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还不会说话,但是会喊娘、外祖母、姐姐、狗狗……”   柔嘉郡主穆大漂的女儿如今十七个月了,王妃远在盛京,尚未见过这个外孙女。此次镇北王入京,郡主特特遣了身边的陪嫁大丫鬟豆蔻跟在王府的队伍里,一同南下。   豆蔻不仅带来了郡主的亲笔书信,还绘声绘色讲了许多元姐儿的趣事,逗得王妃并青朴院里一干丫鬟婆子哈哈大笑。   镇北王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了,大漂亮这个没良心的自打嫁了人就同他离了心,一年到头都没见她带着元姐儿回娘家一次。   对她娘倒是惦记,隔着千山万水的,又是捎书信又是捎物件,好像就她有娘似的。   镇北王负手走进明厅,一眼就看到众星捧月的镇北王妃面色红润有光泽,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模样?他肚里的邪火顿时压不住了,一张脸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青朴院服侍的下人太熟悉这种阵仗了,顷刻间就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一个胡嬷嬷远远地守在门口。   “王妃气色真好。”镇北王嘲讽道,“不知道的,还当本王滞留盛京从未离开呢。”   王妃冷冷道,“王爷胖了,不知道的还当本王妃留在幽州从未离开呢。”   她从前没有这样伶牙俐齿,不过十几年的嘴仗打下来,总是有进步的。   镇北王拔高了声音,皮笑肉不笑,“本王有韩侧妃在身边照顾衣食起居,日子自是舒坦。就是不知道平日里照顾王妃的是谁?”   他的目光在屋里子溜了一圈,扯着嘴角阴阳怪气道,“哟,贡品不少,看来素日里王妃很得陛下欢心啊。不过显然王妃下得功夫还不够,不然陛下怎么会给二熙指了这么一门婚事?”   王妃深深吸了一口气,“王爷若是对这桩婚事不满,大可去陛下跟前说道。”   “亲妈都没意见,本王这个便宜爹有什么好不满的?”镇北王冷哼道,“都说陛下待二熙爱若亲子,呵呵,也不过如此。”   王妃面色一沉,抓起手边一盘点心就砸在镇北王脚下,“王爷若是疑心熙儿的血脉,不如趁早驱了我与熙儿离开,整好给王爷与韩侧妃的亲儿腾位置!反正韩侧妃惦记熙儿的世子之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放屁,你当人人都如你这般小心眼不容人吗?”这个时候镇北王的神情反而缓和了一些,粗着嗓门说,“侧妃她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往盛京送一份!倒是你,年前老子伤了胳膊,你可有递回来过只言片语?”   王妃一怔,声音难得的柔和了几分,“王爷受伤了?”   镇北王傲娇地哼了一声,“当时侧妃都哭成泪人了。”   “呵,有韩侧妃在王爷身边伺候,王爷别说是伤了一条胳膊了,便是只剩一口气了,王爷也能活蹦乱跳起来。”   镇北王果真跳起来,“毒妇,你诅咒亲夫!”   王妃的手掌落在青白瓷狮子扭盖茶壶上,淡淡说,“我不仅诅咒亲夫,还谋杀亲夫呢。”   她举起茶壶往镇北王身上砸去,“王爷把我们娘俩丢在盛京不闻不问,倒有脸怪起我来?也是,王爷日日泡在韩侧妃的温柔乡里,眼里哪还有其他闲杂人等?既如此,王爷往我这青朴院跑什么?就不怕离了一时半会,你的韩侧妃少块肉吗?”   “你当老子想来吗?”镇北王险险避过茶壶,又躲开王妃扔过来的靠枕,一边嚎叫一边往门口逃去,“侧妃扭了脚踝不能前来请安,特央了老子来说一声……若不是心疼侧妃一片心意,老子才懒得走这一趟……”   他从青朴院落荒而逃。   王妃撑着下巴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脸上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怨恨,有的只是深深的厌恶。   胡嬷嬷小心翼翼走了进来,望着一地狼藉关切地问,“王妃没事吧?王爷离去时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没事,他就是贱而已。”   “……”胡嬷嬷道,“您听老奴一句劝,韩氏那小妖精再是能蛊惑王爷,王爷心里也还是有您的。您随便哄两句,王爷就被您拿捏了。这日子又不是没有办法好好过。”   王妃自嘲地勾了勾唇,“我心里有数的,你瞧我刚刚不是哄了吗?”   “您既张了嘴,何不索性多哄两句?王爷被您泼了一身的茶叶沫子,衣裳该换了,您那会子趁势把王爷留在院子里才是……老奴瞧着,王爷也是有这个心思的。”   王妃摆摆手,“嬷嬷别说了,叫人来收拾屋子吧。”   说几句拈酸吃醋的怨忿之言,不过是顺一顺镇北王的心情,好敷衍着把这个年混过去。   至于同他好好过日子,早就不能够了。 第21章 花宴(二)   不管镇北王府里是如何的波涛暗涌,这赏花宴到底是定下来了。   王府的嬷嬷往姜家来送帖子,特特到周氏跟前传了句话,“我们主子说了,此次宴会邀请的皆是身份贵重的名媛淑女,未免冲撞贵客,四姑娘到时候一个人来即可,旁的什么姐姐妹妹就不要带了。”   这话说得极其无理,镇北王府与姜家结了亲,这样儿的宴会,按惯例,合该客客气气把姜家所有的姑娘都请上。   周氏本就存了这样的心思,不说几个小的,至少把二姑娘橙宝和三姑娘黄宝带出去见一见人。绿宝是妹妹都已经许了人家,两个姐姐还没有着落,周氏心里不免着急。   这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但叫镇北王府这位李嬷嬷一说,好似姜家几个姑娘舔着脸都要蹭他镇北王府的光。   周氏脸上激辣辣,敛了嘴角的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几个姑娘正好在周氏屋里挑拣料子,闻言难堪地涨红了脸。橙宝笑着说,“嬷嬷费心了,我们姐妹原也没打算去。”   李嬷嬷只是笑,摆出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模样,气得橙宝暗暗咬牙。   绿宝抬头看了一眼李嬷嬷,忽然开口问,“敢问嬷嬷是在王府哪位主子跟前伺候的?”   李嬷嬷眼光一闪,笑着说,“老奴是娘娘屋里的。”   周氏听了不免忧心,王妃娘娘不大看得上姜家,绿宝以后嫁过去恐怕要吃苦。   “哪位娘娘?”绿宝却是神色未变,“王妃娘娘?还是,侧妃娘娘?”   李嬷嬷没想到姜四姑娘这样刁钻,张嘴就敢审王府出来的人!虽然她没有把姜四放在眼里,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扯谎。   “老奴是侧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嬷嬷。”李嬷嬷昂了昂下巴,表示自己没在怕的。   “所以嬷嬷传的是韩侧妃的话了?”绿宝脸色陡然一变,寒着脸说,“轻粉,吩咐羽涅走一趟镇北王府,到世子爷跟前把韩侧妃传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一遍。”   李嬷嬷老脸一白,不管姜四找王妃还是王爷说理,侧妃娘娘都能把她保下来。偏偏姜四要把事情捅到世子爷跟前!世子爷是个冷面阎王,打杀奴才从不心慈手软,侧妃身边的人没有不怕世子爷的。便是侧妃,平日里对世子爷也是多有容忍。   “不是的不是的。”李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来,额上冷汗涔涔,“侧妃娘娘没说过这种话,是老奴昏头了自作主张,四姑娘大人大量饶过老奴吧。”   她主动揽过上身,只盼着到姜四姑娘不要同她一个奴才计较,把这件事囫囵过去。   “侧妃识人不明,我总要给她提个醒的。”绿宝微微一笑,“轻粉,你送李嬷嬷回王府,请侧妃给个公道吧。”   李嬷嬷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得救了。   侧妃娘娘说姜四是个蠢的,果然如此。她帮侧妃做事,侧妃难道不会护着她?不过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当着姜家丫鬟的面儿搪塞过去罢了。   事实上,韩侧妃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只轻飘飘一句“我们家嬷嬷不会说话,请你们家姑娘多担待”就把轻粉打发了。   气得轻粉捶胸顿足,“姑娘,早知道该把那婆子交给世子爷的。”   “说起来这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若是世子插手惩治了李嬷嬷,韩侧妃借口闹到镇北王跟前去,咱们就是给世子惹麻烦了。”绿宝慢慢说,“毕竟这么多年,镇北王身后的女人一直是韩侧妃。”   周氏欣慰地摸了摸绿宝的脑袋,“我儿长大了。”多年主母做下来,周氏自是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叹气道,“你既知道这个理,又何必同那嬷嬷争一口气?还没进门就得罪了韩侧妃,她若是在镇北王跟前给你上眼药,失了未来公公的欢心,你以后在王府可怎么立足呢?”   绿宝淡定地说,“没关系,过完年镇北王和韩侧妃就回幽州了,我一年也见不了他们几回。照他们王府目前的形势,我真嫁过去了也是与王妃和世子住在盛京,有他镇北王什么事?”   镇北王不仅是超一品的王爷,还是绿宝未来的公公。她这随意又不加尊重的语气,惊呆了周氏并几个姑娘。   她们都不知道,镇北王与穆二熙父子情淡,不管穆二熙的未婚妻是谁,镇北王都不会看顺眼。既如此,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更重要的是,绿宝从这件事中窥见了韩侧妃的些许手段。听羽涅说,韩侧妃平日里惯会做表面功夫,是个八面玲珑的笑面虎。那么,她在处理李嬷嬷的事情时,为什么如此直白地轻慢姜家呢?这不符合韩侧妃一贯的人设。   绿宝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按上面的流程,她这会子应该算是和韩侧妃有了嫌隙,碰到一起的时候,韩侧妃若是有个什么事,她就有了作案动机。   她猜韩侧妃也并不是就有了什么具体的计划,只是先埋个坑,以后总会用到的。毕竟镇北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韩侧妃有的是水磨功夫算计穆二熙的世子之位。   嘉和帝把她指给穆二熙真是帮了韩侧妃的大忙,一来穆二熙少了强大的妻族势力,二来,她这样的身份,韩侧妃能做的文章太多了,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都能扒拉穆二熙一把。   想到这里,绿宝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她几乎抓不住。   李嬷嬷有句话没有说错,来参加镇北王府花宴的,确实是盛京上流社会圈子中的顶级贵女。   鬼珠跟在绿宝身边,絮絮报着贵女们的家门——这是某个大长公主家的孙女,那是某个亲王家的小郡主,这是某个侯爷家的妹妹,那是某个将军家的幺女。   说到言皇后娘家英国公府的姑娘言云枝时,绿宝眉心一动,抬眼望了过去。   她记得,当初顾天纯从镇北王府门口掩面离去后,去了英国公府的后巷。虽然最终顾天纯只是独自徘徊了一阵就走了,但谁知道她那时是不是来找什么人拿主意呢?   言云枝察觉到绿宝的目光,朝她友好地笑了笑。这是一个看上去温柔优雅的二八佳人,衣饰华贵气质不俗,比起其他贵女少了几分盛气凌人。   这些贵女有瞧不上绿宝出身的,有暗恋穆二熙视绿宝为情敌的,有自恃身分对绿宝不屑一顾的。总之,她们虽然也有自己的小团体,但对绿宝这个闯入者一致持排外政策。   没有人搭理绿宝,尤其是在绿宝未来的夫家,这就显得特别尴尬了。   这个时候言云枝释放的善意就很难得了。   可惜绿宝很懂得自娱自乐,既没有因为众人的排挤而自怨自艾,也没有因为言云枝的笑脸而受宠若。   她坐在花厅的角落里,打算一边喝茶一边欣赏镇北王府的珍稀花卉,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待这场宴会的结束。   谁曾想,镇北王府的丫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给绿宝的位置送上茶点。   以兰阳郡主为首的几个贵女掩嘴笑起来,等着看绿宝出丑。   却忽见一列丫鬟鱼贯而入,依次在绿宝面前摆上各色点心和茶水。   花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   “主子说都是四姑娘爱吃的,请四姑娘慢用。”为首的丫鬟笑吟吟向绿宝屈膝行礼。   绿宝闷笑,穆二熙这场子撑得可以啊。   有人认出那是穆二熙院里的大丫鬟,看绿宝不由多了几分深意。   言云枝笑道,“传言说世子对姜四姑娘一见钟情,看来是真的。”   “什么一见钟情?”兰阳郡主冷哼一声,“那是姜家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自己嚷嚷出来的。”   虽这样说,可素日里她们何曾见过穆二熙这样照顾一个女子?兰阳心里酸溜溜,想起穆二熙那张清冷又疏离的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终于,她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拂袖扫翻自己面前的茶点,掩面跑出了花厅,一堆丫鬟婆子连忙跟着追了上去。   绿宝傻眼,情敌的心理素质有点差啊,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镇北王府的丫鬟训练有素,须臾就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好。   言云枝趁机走到绿宝身边,轻声安慰她,“你别放在心上,兰阳自小和世子一道儿长大,性子不免骄纵了些……”   就在这时,花厅外头一阵喧华,丫鬟婆子的跪拜请安声此起彼伏。   嘉和帝与言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本朝唯一的嫡出公主,大周最尊贵的女孩儿,纯禧大公主,大驾光临了。   “听说大公主也是和世子一道儿长大的。”绿宝低声笑了,“和世子一道儿长大的姑娘挺多啊。”   言云枝噎了噎,觉得绿宝这话有嘲讽之嫌,但细细听来又似乎没毛病。   说话间,大公主已经进了花厅,贵女们纷纷围过去打招呼。   “表姐。”言云枝也走了过去。   大公主性子爽利,不耐烦与人慢慢客套,笼统地摆摆手之后,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坐到了绿宝身边。   “我不爱参加这些劳什子花宴茶宴诗宴。”大公主把一条胳膊搁在案几上,倾了身子同绿宝说话,“但是穆二熙拜托我来给你撑场子,我只好来了。”   绿宝笑道,“谢谢您,下次您有需要,我也来给您撑场子。”   大公主哈哈笑起来,“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怪不得穆二熙上心。不过他这个人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半个屁来,你看上他什么?”   绿宝想了想说,“目前为止,只是看上他的脸而已。”   大公主捧腹大笑,瞥着花厅内一众贵女说,“你比她们实诚多了,要她们说,她们能吹出一首诗来。”   大公主和绿宝相谈甚欢,花厅里的贵女们便有些坐不住了。她们再看不上姜绿宝,也不好明目张胆同大公主做打擂台。   身份再高贵,能高得过大公主?   于是三五个贵女就走到绿宝占据的角落里,一边同大公主聊聊天气衣裳,一边捎带着抛一两个话头给绿宝。   大家虽不至于姐姐妹妹喊起来,但气氛总算是和谐了。   不过,到底是没有和谐到底。   一个粉衣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径直到了绿宝跟前,喘着气说,“四姑娘,海棠春坞那边闹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海棠春坞是镇北王世子穆二熙的居所。   绿宝坐着没动,谁也没有发现鬼珠悄悄摸了出去。   小丫鬟连忙倒豆子似的解释道,“英国公府的言姑娘刚刚有些头晕,木香姐姐便领着言姑娘去客房休息。也不知道木香姐姐怎么鬼迷了心窍,竟把言姑娘往海棠春坞那边带。快到海棠春坞的时候,不巧被崖香姐姐撞见,多问了几句,就吵了起来。”   “崖香姐姐说木香姐姐心怀不轨,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唆使干出这等龌龊事来。木香姐姐说崖香姐姐冤枉她,她不过是抄近路去客房。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服谁,就越吵越凶了。” 第22章 花宴(三)   小丫鬟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众贵女听得面面相觑。有人问到重点,“那是一条去客房的近路吗?”   “虽可以到客房,却算不得近。”小丫鬟苦着脸,“木香姐姐说今天忙乱,她记错了。但崖香姐姐不相信……两个姐姐都是海棠春坞的一等大丫鬟,脾气大得很,四姑娘若是去晚了,恐怕她们要打起来了。”   两个丫鬟都是海棠春坞的?这倒有些出人意料。   小丫鬟急得涨红脸,绿宝仍然没有动,淡定地问,“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你们府上的主子呢?”   “王妃娘娘风寒未愈,一直歇着……侧妃前日又扭了脚,连下地都不能……嬷嬷说四姑娘是未来世子妃,这点子小事能处理好,就打发奴婢来找您了。”   绿宝点点头,终于起身站起来,冲着大公主说,“咱们去看看吧。”   大公主立刻摩拳擦掌,“走,总算有点娱乐节目了。”绿宝若是再不答应,她都要自己过去了。   经过言云枝刚刚的座位时,大公主忽然脚步一滞,拿起言云枝用剩的茶杯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茶水里头搀了酒,云枝表妹沾酒即醉的。”大公主抬起头。   这在盛京不是秘密,她们圈子里的女孩儿都知道。   大部分时间只住着王妃和世子两位主子的镇北王府,搀了酒的茶水,海棠春坞的大丫鬟和近在咫尺的海棠春坞,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丫鬟记错路就能搪塞过去的了。   有些脑子转得快的贵女看了一眼绿宝,若有所思起来。   绿宝招呼她们,“到底是不是世子爷因位嫌弃我的出身,转而算计了貌美如花又家世高贵的言姑娘呢?我们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众贵女,“……”   这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现场其实并没有闹得很凶,木香和崖香虽然一个冲动一个急躁,但毕竟还是有脑子的。   今日府里有贵客,又住着狐狸精韩侧妃,若是争论不休,不免叫人看了笑话。   最初的争论过后,两个丫鬟察觉到端倪,已经打算关起门来解决问题。   但言云枝的丫鬟寻过来后,因为担心回去之后受到责罚,不依不饶定要王府的主子出面给个说法。   “这位木香姑娘借口为奴婢留了饭食,把奴婢支走了。若不是奴婢不放心我家姑娘寻了回来,我家姑娘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言家丫鬟扶着晕乎乎几乎站不稳的言云枝,死死盯住了木香。   此时的木香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原就觉得姜四姑娘配不上世子爷,这些日子又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她到现在还记得韩侧妃院里的几个丫鬟嘻嘻哈哈说笑的情景。   “世子爷将来有姜四姑娘这么一位正妻,世子之位怕是守不住喽……咱们二爷订的是韩家的姑娘,比姜四姑娘高贵了不止一星半点……妻族助力很重要的……瞧着吧,镇北王府最后定是咱们二爷的……除非世子爷纳个高门妾室……生米煮成熟饭,任哪个姑娘都得委屈了……”   听得次数多了,木香就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了。今日又正好碰到醉酒的英国公府的姑娘,引路的小丫头不巧闹肚子,木香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今日内院都是女客,世子爷早避到外书房去了,只要她把言姑娘领进海棠春坞,在世子爷的房里睡上一阵儿再闹开来,这事就算成了。   以后世子爷定会感激她的。   谁知道临门差一脚,被崖香撞见了。   崖香是海棠春坞的门神,这些年不知防了多少爬床的妖艳贱货。今儿这样的日子,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最后抓到自己人她也是始料未及。   木香心知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但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她的自作主张。她是世子爷跟前的一等大丫鬟,谁知道是不是世子爷暗中授意呢?   木香只好咬死了自己记错了路。   这实在是个牵强的理由,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苍白又无力。   不得不说,韩侧妃是玩弄阴谋诡计的好手。她利用穆二熙的两个大丫鬟,迎合大部分人的心理,算计了穆二熙的名声,从头到尾,她几乎是个隐形的存在。   她很清楚地知道,盛京的镇北王府是穆二熙的地盘,把人送到穆二熙的床上并不容易。所以她的计划到海棠春坞的院门外就结束了,只要穆二熙的心思昭然若揭,这就够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毁掉穆二熙。   不少贵女对穆二熙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只是碍着在镇北王府,不便多言。   悄无声息归来的鬼珠不声不响站到绿宝身边,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进去。”   绿宝看了看懊恼的木香,忧心的崖香,昏昏沉沉的言云枝以及言家哭哭啼啼的小丫鬟,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不疾不徐说,“我倒要看看,你这奴才把言姑娘哄着骗进海棠春坞意欲何为?”   她抬手一扬,鬼珠立刻视死如归跑过去,一脚踹开了海棠春坞的院门。   呜呜呜,世子爷对不起,属下是被逼的。   绿宝大摇大摆进了海棠春坞,众人当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股脑儿跟着进去了,反正主家又没有来赶人。   奇怪的是,偌大的海棠春坞竟只有两个懵懂的小丫鬟坐在太阳底下玩翻绳。   崖香绷着一根神经,喝道,“人都死哪里去了?”   小丫鬟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神仙似的贵女,结结巴巴说,“沉香姐姐和檀香姐姐跟着世子爷去外书房伺候了……降香姐姐和藿香姐姐想……想偷偷瞧瞧姜四姑娘长什么样,就去前头花宴帮忙了……嬷嬷们见院里清闲,就去后头吃酒打牌去了,吩咐咱们看着院子……”   没有老成的嬷嬷和大丫鬟压着,底下的小丫头们自然躲懒的躲懒,溜号的溜号。   但,也实在太巧了。   两个小丫鬟见崖香脸色凝重,木香又是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直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赌咒发誓表示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入过海棠春坞。   话音刚落,正屋里头就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两个小丫鬟快哭了,“我们……我们真的没见着人进来……”   这次不用绿宝吩咐,鬼珠就自行上前,踹开了屋门。   屋里头酒气冲天,王府的二公子、韩侧妃的儿子穆三照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没走几步,又“彭”一声醉倒在地。   几个贵女受惊地连连后退。   “二公子这是喝多了酒,走错院子了吗?”   穆三照当然回答不了,他被灌了整整两坛子的烈酒,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韩侧妃弄个姑娘进海棠春坞不容易,穆二熙拎个小伙子到自己院子,却是轻而易举。   毕竟盛京的镇北王府确实是他的地盘,镇北王来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从一开始,穆二熙就派人盯着花厅了,他既能知道丫鬟没有及时给绿宝上茶点,那么也能发现言云枝因故离了花厅。   当他的两个大丫鬟在海棠春坞附近吵起来的时候,他迅速察觉出韩侧妃的意图,并立刻做出了反击。   言云枝的丫鬟牙齿咬得咯咯响,若不是因为扶着言云枝,恐怕已经扑过来扭打木香了。   “木香姑娘,我家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她?”   木香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绿宝扬了扬眉,“大概因为言姑娘出身英国公府,有个皇后姑姑和太子表弟吧。只是,侧妃既瞧上言姑娘,正大光明去英国公府提亲便是,何必使这样的手段呢?若不是崖香姑娘发现得及时,届时言姑娘和二公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言姑娘不嫁也得嫁了。用别人的院子别人的丫鬟,抱了美人归还不用担责,啧啧啧……”   韩侧妃自诩女中诸葛,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自己被倒了一耙?   木香闭了闭眼,“扑通”一声跪在绿宝脚下痛哭流涕,“四姑娘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很聪明,没有借此攀咬韩侧妃,反反复复都是那两句话。然而在众贵女眼中,木香的求饶已经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承认自己受了韩侧妃的指使。   绿宝看着木香,冷声说,“你确实干了件蠢事,不过你既是世子爷的丫鬟,这些话还是留给世子爷听吧。”   木香仰望着始终镇定的姜绿宝,第一次觉得,大概这位姜四姑娘是配得上世子爷的。   从头到尾,大公主只说了一句话,“以为娶了英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就能抢了穆二熙的世子之位吗?什么玩意儿!”   帝国最尊贵的公主得出了最后结论,为这场闹剧奠定了方向。   韩侧妃得到消息坐着肩舆赶过来时,参加花宴的贵女已经带着一肚子八卦离开了,独独绿宝留了下来。   噢,还有继续躺尸的穆三照。   韩侧妃心疼儿子,连忙命人将穆三照抬走。   “四姑娘还未嫁进王府,就做起了王府的主,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想到儿子湿着衣裳在冰冷的地砖上睡了这么长时间,韩侧妃心疼极了,看着绿宝的眼神越发阴冷,“今天四姑娘想走可不容易,二公子是王爷最宠爱的儿子,四姑娘总要给王爷一个交代的。”   她俯身凑到绿宝耳边,“你是不是觉得拿到了木香的口供,就钉死了我?呵呵,别说木香不是我指使的,便真是我指使的,到了王爷跟前,王爷也只会相信我。”   “我跟王爷掰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做什么?”绿宝展颜一笑,“我在这里等侧妃,也是要侧妃在王爷跟前给我一个交代呢。”   韩侧妃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使人绑架姜绿宝的事情。   她没有用幽州王府的人,也没有用韩家的人,那几个亡命之徒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便是计划失败也绝不会牵扯到她。   韩侧妃只惊了一瞬,马上就恢复了镇定,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啊,我倒要看看,王爷怎么让我给你交代!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绿宝龇牙一笑,迅速伸手握住了韩侧妃的脚踝,“我可差点死在荒山野岭了呢,侧妃先付点利息吧。”   她重重按了下去。   韩侧妃的惨叫响彻云霄。   可真好听啊。 第23章 暴富(一)   穆二熙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种?   王妃从宫中回府后查出有孕的微妙日期,皇上对他比亲子更甚的优待……   我日复一日的怀疑,与妻子渐渐离心,却依旧不敢去询问真相。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尊贵的镇北王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镇北王大马金刀坐在明厅的太师椅上,纡尊降贵等待姜绿宝的拜见。   这小小四品京官的女儿,乍然得了这么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其幸运程度不亚于天上掉馅饼儿,定然喜形于色、得意忘形,指不定在亲友间如何炫耀显摆呢。   若不好好敲打敲打,将来丢的还是镇北王府的脸面。   想到这里,镇北王看了一眼左边不冷不热的王妃,又看了一眼右边不热不冷的穆二熙,哼道,“怎么?怕本王吃了她吗?什么仙女儿,还当个宝了?”   王妃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穆二熙更可恨,看都没看他一眼。   孤独寂寞冷的镇北王,“……”   待得绿宝进来,镇北王的精神为之一振,终于有个可以愉快交流的正常人了。   韩侧妃也下了肩舆,由丫鬟搀扶着,一瘸一拐,紧随绿宝之后。   镇北王惊讶,“侧妃的伤怎么看上去更严重了?”   韩侧妃露出一个隐忍的笑容来,没有说话。镇北王这些年在韩侧妃的耳濡目染下,其实是看得懂这样的眉眼官司的,但他现在真是他娘的讨厌不说话的人。   韩侧妃的大丫鬟石蜜按捺不住,指着绿宝义愤填膺道,“回王爷,是姜四姑娘,她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刚刚竟然下狠手掐了侧妃娘娘受伤的脚踝。娘娘今天晚上又该疼得睡不着觉了……”   “四姑娘年纪小,大约对我有什么误会吧。”韩侧妃叹了一口气,“以后都是一家人,家和方能万事兴。我不知道四姑娘在家中是什么样儿的光景,但以后进了王府,性子也该收敛些才是。”   她以长辈的口吻说教姜四,镇北王觉得没毛病,威严地摸了一把自己的短须,接着训斥道,“侧妃的话你可听清楚了?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   绿宝打断他,“我是有意的。”   镇北王,“……哈?”   “八天前我在回府的路上被一伙强人掳到了城外荒山的一所破庙里。他们说是奉了韩侧妃之命来取我性命,让我冤有头债有主,死了之后找韩侧妃报仇才是。”绿宝一点废话都没有,“好在世子及时赶到救了我一命。您看,我虽然没死成,但这仇是不是一样得报?”   奉行有仇报仇的镇北王觉得没毛病,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王爷!”韩侧妃确实被绿宝的话给惊到了,她一辈子都没遇到说话这么直接的人,都没点铺垫的。而且姜四还说谎,那些人不可能说出“奉了韩侧妃之命”这样的话。   她一点一点理着脑子里的线团。   计划失败了,穆二熙救了姜四,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穆二熙虽然没有证据,但根据那伙黑衣人的栽赃陷害猜到了幕后主使。大概那几个人还落到了他手里,严刑拷打之下,根据穆二熙的暗示供出指使之人就是她。   姜四更是索性半真半假说出被掳经过,企图在王爷面前给她扣实了买凶杀人的大帽子。   捋清了事情经过的韩侧妃心里有了底,她坐正了身子,肃然道,“我与四姑娘今日头一遭见面,四姑娘便空口白牙地诬陷于我,真是令人心寒。先不说八日前我与王爷尚未入京,便是入了京,我与四姑娘无冤无仇的,我害你做什么?”   绿宝扬眉道,“你做坏事都自己上啊?你不长嘴啊?你手底下没人啊?”   韩侧妃,“……”   “我也是奇怪,我与侧妃远日无仇近日无冤的,侧妃为什么这么心狠手辣?”绿宝睁大了眼睛,小小年纪的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显出一脸困惑不解,“我亲耳所闻难道还有假不成?”   镇北王这个时候就还挺理解绿宝的,人小姑娘都亲耳听着了,能不把侧妃当仇人吗?   他一点儿没有怀疑绿宝话里的真实性,当着他堂堂镇北王的面儿,哪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敢说谎?   韩侧妃心里就十分憋屈了。   她明知道姜绿宝在说谎,可偏偏不能直接捅破。   她暗咬牙根,语重心长道,“亲耳所闻未必就是真。前朝有位野心勃勃的三皇子,嫌弃皇帝给他指了一门权小式微的婚事,竟指使人在闹市中将那位姑娘掳走杀害。那姑娘的丫鬟亲耳听到掳人的暴徒自称劫财劫色,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啊。”   这个故事她是说给镇北王听的,也顺便膈应一下姜绿宝。   镇北王果然就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穆二熙。   绿宝脆生生问道,“侧妃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是世子所为吗?”   韩侧妃摇摇头,“我讲这个故事只是想告诉四姑娘,莫要轻易被人蒙蔽。但四姑娘这样问,可见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你明明就是在借故事影射世子,还不承认,真虚伪。”绿宝看向镇北王,“您的眼光真差。”   莫名躺枪的镇北王,“……”   韩侧妃气得发抖,她长这么大何时叫人这样直白地打脸过?她们这种身份的贵人,便是不和,说话也讲究个委婉含蓄,哪有姜绿宝这样没点技术含量的?   站了许久的绿宝自顾坐到穆二熙身边,笑着说,“王爷和侧妃远在幽州,恐怕不知道,我和世子的婚事是世子在陛下跟前特地求来的。世子对我一见钟情,怎么可能伤害我呢?”   她笑得灿烂,旁人只当她满心甜蜜,只有穆二熙捕捉到她眼里的促狭。   他其实也挺奇怪,她怎么能把这样儿的话说得如此自然顺畅呢?就好像他真的对她一见钟情似的。   韩侧妃幽幽说,“男人的话又有几分能信呢?利益当前,相处多年的恋人都能放下,更何况虚无缥缈的一见钟情?”   没事,不是在说他。   镇北王努力坐正了身子。   虽然他和韩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虽然大家都默认他和她是一对儿。   在没有遇到王妃之前,他也觉得听从母亲安排娶了韩氏没什么不好。她漂亮温柔、善解人意,与他又是知根知底。但他后来偏偏遇到了王妃,萧家嫡女萧沐砚,所有女人在她面前便都黯然失色。   绿宝点点头,“侧妃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听说当年王爷对王妃也是一见钟情,可是现在,啧……”   镇北王被这一声啧得心头冒火,这死丫头,说话不说完,玩什么意味深长?   当年若不是陛下勾搭王妃,他和王妃怎么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那会子穆大漂刚满一周岁,上头给了个郡主的恩典,他们一家三口便进京谢恩。哎呦喂,自打他们进了京,狗皇帝,不是,陛下就像苍蝇看见了屎,三天两头把王妃召进宫中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   陛下怎么同他解释的?   “朕心中苦闷,唯有同沐砚姐姐说说话,方能舒坦一些。”   王八羔子的,自己没媳妇儿,非要找他媳妇儿?   想到这里,镇北王偷觑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妃。她正在看并肩而坐的少男少女,神情温柔,嘴角含笑。   镇北王心里就呵呵了,搁平时王妃能看得上这样的儿媳妇?还不是因为姜四是陛下指过来的。   他心里正酸呢,绿宝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通常歹竹出好笋,世子这个人诚实可靠、用情专一,想必同旁的什么人是不一样的。”   谢谢,歹竹镇北王表示有被内涵到。   穆二熙垂下眼眸,专注地看着地上的大青砖。他长这么大,听过各种各样的夸奖,但夸他用情专一的,姜绿宝是第一个。   “世子赶巧救了四姑娘一命,不怪四姑娘对世子赞不绝口。”韩侧妃说话永远技术含量超标,“所以,四姑娘仍是疑心我了?”   姜绿宝老实不客气地点头,“不止我一个人证,还有那几个黑衣蒙面人呢。他们至今还在世子手里,随时可以出来作证。”   韩侧妃露出一个几不可微的笑容,她正等着这几个黑衣人呢。   她看向镇北王,矜持而骄傲,“什么时候杀人的小喽啰对买主的身份这样一清二楚了?买凶杀人落下这么大把柄,王爷,在你心中,我是这么一个愚蠢的女人吗?说句难听的,姜四姑娘家世不显,在盛京排不上号,在咱们幽州也算不得什么。世子得了这么一门婚事,我高兴还来不及,费劲去杀四姑娘做什么?给世子重新换一个高门未婚妻吗?哼,我若真要使人去掳四姑娘,必吩咐底下人假意泄露世子是幕后主使,便是失手被擒了也咬死了世子不松口。”   这就是韩侧妃在镇北王面前的形象。大部分时候温柔通达,偶尔会使小性子,不掩饰对王妃母子的嫉妒和攀比,但该有的礼数从不会少。   这样的真实很对镇北王的胃口。   镇北王显然就把韩侧妃的话当成了玩笑,笑着说,“你别恼,今天本王是青天大老爷,定还你清白。”   韩侧妃略带挑衅地看了一眼绿宝和穆二熙。   但是她看到绿宝微微笑了,这让韩侧妃有些不安。这丫头笑得太诡异了,她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底牌。   “世子。”绿宝扭头去看穆二熙,“王爷既要当青天大老爷,咱们便让那几个贼人见识一下王爷的威严吧。”   穆二熙点点头,扬声喊道,“带上来。”   这时,王妃略略起身,欲言又止。   绿宝瞧见了,温声说,“王妃放心,贼人们都是蒙了脑袋的,瞧不见咱们一星半点。”   王妃笑了笑,赞许道,“你很周到。”   镇北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王妃笑了,年近四十的她风韵极佳,笑起来宛如清丽的白木香满树盛开,优雅但是低调。   他多看了几眼。   韩侧妃瞥了一眼,冷冷说,“四姑娘被掳的时候,贼人早就同她打过照面,恐怕肢体接触也少不了,王妃这会儿讲究这个恐怕多此一举。”   穆二熙利刃一般的目光刺向韩侧妃,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吩咐道,“在王妃和四姑娘身前围上曲屏,然后撤掉那些人的头罩。”   院子里候着他的一个侍女,闻言问道,“侧妃呢?”   “她不讲究这个。”穆二熙的声音清冷如泉水。   韩侧妃俏脸一白,她的丫鬟石蜜急道,“我们娘娘金尊玉贵的,哪能叫外头那些腌臢货瞧了去?”   “王爷。”韩侧妃低低喊了一声。   镇北王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赶紧把人带上来吧,娘们多的地方就是屁事多,黄花菜都要凉了。”   “您若只有一个女人,这些屁事就没了。”绿宝很认真地接话。   镇北王头一次觉得,不说话其实是一种美德。 第24章 暴富(二)   绑匪们头罩黑色布袋,缚着双手,封了嘴巴,一路跌跌撞撞被赶进了院子。   “这伙贼人自擒获起我就吩咐给他们天天喂蒙汗药,搀在饭菜里,吃饱了睡,睡到时辰了再吃。”连睡了七八天的俘虏显然手脚乏力,如一团烂泥般东倒西歪靠在一起。穆二熙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我从来没有审问过他们。”   韩侧妃宽大袖子下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她的脚踝现在很疼,非常疼。   有人上前撤了绑匪们嘴里的木塞。   青天大老爷镇北王还没发挥,浑浑噩噩了几天的绑匪们一个个崩溃大喊,“不关我们的事,是镇北王世子吩咐我们这么做的……世子瞧不上姜四姑娘……世子说姜四姑娘家世低微,配不上他……世子说只有姜四姑娘死了,这门御赐的婚事才能做罢……”   明厅里一片寂静。   镇北王虎目圆睁,给了韩侧妃一个凌厉的眼神。   韩侧妃死死咬住了唇,她千算万算,没想到穆二熙压根儿就没审过这伙人。   院子里的绑匪重新被带了下去。   绿宝轻轻笑出了声,“我记得侧妃刚刚说过,你若真要使人去掳我,必吩咐底下人假意泄露世子是幕后主使,便是失手被擒了也咬死了世子不松口。真巧,我被抓住的时候,确实听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透露世子是幕后主使呢。”   镇北王,“……???”   刚刚你告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没有说过侧妃是主使,我说谎了,事从权宜,请王爷见谅。”绿宝认错迅速、态度良好。   镇北王原本想说点什么的,但是王妃不冷不热看了他一眼,穆二熙不热不冷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什么了吧。   毕竟现在理亏的是他的小老婆。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韩侧妃是幕后主使,只是基于大家心里都有数。   韩侧妃若死不承认,他们也没有办法。   但韩侧妃偏偏就承认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神情坚毅而果决,“没错,确实是我指使人绑了姜四姑娘,目的就是为了嫁祸世子。”   她忽然凄绝喊道,“王爷,你再精心培养照儿有什么用?世子占着嫡子的名分,后头有陛下护着,咱们镇北王府总有一天会落到外人手里。”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镇北王和王妃却是听得明白。   王妃轻轻抿嘴,镇北王疑心穆二熙的血统不是一天两天了,韩侧妃永远清楚地知道他的痛脚。   镇北王面沉如水,“侧妃,这件事确实是你对不住姜四姑娘,好在她也没什么事,你同她道个歉吧。”   每一次都是这样。   穆二熙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不管韩侧妃做了什么了,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揭过去了。   可在这时,姜绿宝突然说话了。   “侧妃娘娘,对不起。”绿宝虎着一张脸,看向穆二熙,森然说,“世子听到了吗?我同侧妃道歉了,麻烦您帮我找几个人绑了侧妃丢到荒山野岭。记住,别让侧妃死了,只要没死就不算什么事,我这一句对不起就还够用。”   穆二熙一愣,继而又露出抹不易察觉的笑,他沉声应道,“好。”   韩侧妃脸色微变,她知道穆二熙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姜绿宝的大胆超出镇北王的想象,他面无表情盯牢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眼神极具震慑和压迫。   绿宝迎着镇北王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你想如何?”镇北王缓缓问。   韩侧妃心里一惊,“王爷!”   镇北王没有看她,仍然盯着绿宝。   绿宝没有直接回答,“这件事我在京兆府尹那里备过案,王爷如果决断不了,我就把那几个绑匪交到京兆府尹手里。”   现任的京兆府尹越绍元是嘉和帝的表弟,把人交到越绍元手里,又牵涉了镇北王世子,嘉和帝没有不知道的。   “你就不怕自己走不出镇北王府?”眼前的男人号令过千军万马,于阵前斩杀过无数头颅,他手上沾满鲜血,在边境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   “在幽州,或许会怕。”绿宝稳步走到穆二熙身侧,一字一句道,“在这里,我不怕。”   这样的时刻,因着她的话,穆二熙心底忽然涌进阳春三月的日光,他深深看着姜绿宝坚定的面庞,只觉四肢百骸都温暖了起来。   镇北王凉凉笑了,“你仗着他?我是父,他是子,跟我动手他便是忤逆不孝。”   在这里,忤逆不孝是大罪。一般说出来很能唬人。   王妃眼里流露出焦急,她看得出儿子对绿宝很上心,生怕他犯傻做出糊涂事来。   但是莫名的,她对绿宝又有些信心。   实在不行,她想,她去跟王爷动手。   绿宝歪了歪脑袋,“我没有仗着世子,我仗着的是您。您不仅是王爷,还是将军,您捍卫国土、庇佑百姓,绝不枉杀良民。”   镇北王,“……”   妈蛋,吵架就吵架,拍什么马屁!   韩侧妃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察觉到了危险。   “王爷杀了我给四姑娘泄愤吧。”韩侧妃眼中含泪,抢先开口,“怪不得陛下把四姑娘指给了世子,这才是未婚妻呢,四姑娘就能帮着世子除了我。待过些日子,恐怕就轮到照儿了。王爷,照儿是您带在手边长大的,幽州那些叔伯将领把他当家中子侄一般疼爱,年轻一点的小将更是同他称兄道弟,他们早就默认了照儿继承您的衣钵。可陛下是一心一意要把镇北王府送到王妃和世子手里的。世子才十八岁,已经在兵部领了职位,试问哪个皇子有这样儿的待遇?世子他是子凭母贵啊。凭着这样的恩宠,照儿这如绊脚石一般的存在,将来还有活路吗?王爷,照儿是您唯一的儿子,您若是能护他周全,妾身便是死也瞑目了。”   韩侧妃哀哀地流泪,好像她儿子已经死了似的。   她戳中了镇北王心底的隐痛,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尊贵的镇北王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他至今记得那天王妃从宫中回来后神情异样、魂不守舍,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洗澡,她换下的衣裳丢进了火盆,她没有让他碰她,但他注意到她的领口下面有淤青。   他怀疑自己头顶绿油油,但是他没有证据。他一日一日尖酸,她也一日一日刻薄,争吵变成了家常便饭。   穆二熙的出生更是加剧了他们之间的矛盾,算一算,正是王妃进宫那段时间得来的。   他没有掐死穆二熙已经算是对得起萧沐砚了。   就在镇北王回忆自己戴绿帽全过程时,王妃“呼啦”站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韩侧妃一口一个“子凭母贵”触了她的逆鳞,她杀气腾腾朝韩侧妃走了过去。   韩侧妃一脸惊恐,她这时才想起王妃出身将门世家。   “萧沐砚!”镇北王大步流星拽住王妃,怒道,“你做什么?侧妃难道说错了吗?”   穆二熙脸色微变,还未有所动作,绿宝已经抢上前,将王妃护在了身后。   看到在绿宝身后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的母亲,穆二熙想了想,站着没有动。   “您不就是怀疑世子不是您的种吗?”绿宝恶向胆边生,瞪着镇北王,“若是怀疑错了,您白白失去了自己的媳妇儿和亲生骨肉。您若是觉得自己怀疑对了,您去找陛下算账啊,不能打一架,至少骂一顿。放着罪魁祸首不管,成日里找自己女人的麻烦,算什么男人!”   这是能说的吗?   这是能听的吗?   诸人呆滞。   一向认为自己是大周猛男的镇北王气得七窍生烟,“你你……你居然敢说本王——”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有泪水从王妃眼角滑落。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看到她哭过,眼泪从来不是她的武器。她会冷静理智,会端庄优雅,会张牙舞爪,会河东狮吼,但她不会哭泣软弱。   刹那间,镇北王有些手足无措,说话都不利索了,“哎你……你……”   王妃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拉着绿宝坐回去,没有看镇北王一眼,平静地说,“把韩侧妃遣送回幽州,一辈子不得踏入盛京。”   韩侧妃心中暗笑,色厉内荏,也就这点子招数了,回幽州她求之不得,当她要来盛京呢。   镇北王感动了,家和万事兴,王妃还是给他面子的。   “韩侧妃在盛京的两个庄子和四个店铺,划到姜四姑娘名下。另赔偿姜四姑娘两万两白银。”   韩侧妃若不是脚踝受伤,恐怕已经跳起来了,“什么!?”   她求助地看向镇北王。   镇北王,“……”   王妃果然还是王妃。   当然,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王妃提出的要求其实也不算过分。财大气粗的镇北王沉吟片刻,道,“好。”   韩侧妃不敢置信地望着镇北王。这笔钱虽然数目不小,她咬咬牙也不是拿不出来。姜四咬死了她,真闹到御前,她绝对讨不了好。她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无知妇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震惊的是,这么多年来,哪一次她不是全身而退?哪一次王爷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护着她?   如今萧沐砚流几滴眼泪,王爷就迫不及待拿她开刀了?   韩侧妃牙齿交错,感觉自己的心如同浸在冰水里,没有了一点温度。 第25章 暴富(三)   韩侧妃损失的还不仅仅是金钱。她身边的大丫鬟石蜜惊恐地发现,现场只有她一个下人。   王爷偶尔扫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石蜜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她听到了不该听的,决计是活不了了。   石蜜是韩侧妃的心腹,去掉一个石蜜,等于折了韩侧妃的臂膀。这一次王妃打定了主意,要韩侧妃元气大伤。   回到青朴院,王妃沉声吩咐世子,“熙儿,派人盯牢了韩侧妃。她失了大笔银钱,一定会想办法补回来。幽州多的是求她办事的贵妇人,贿赂绝对少不了。”   绿宝若有所思,萧家女绝不是软弱无能之辈,是什么让王妃忍了韩侧妃多年呢?   出神间,王妃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丫头,性子还是要收一收。王爷到底是你未来公公,现在他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嫁进来之后,他占着名头上的便利,能给你找的麻烦太多了。”   绿宝乖巧地点点头。   王妃又道,“你还要记住,咱们女人的眼泪金贵着呢,一定要留到关键时刻一招制敌。”   绿宝笑起来,穆二熙无奈道,“母亲,你同她说这个做什么……又不是敌人……”   后面他说得含糊,惹得王妃直乐呵。   这时胡嬷嬷疾步而来,呼道,“王妃,王爷他进宫去了。”   绿宝看了一眼外头渐黑的天色,同穆二熙对视一眼,王爷莫不是找陛下算账去了?   她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王妃倒是不慌,没事人似地说,“让他去,总不能等到明儿青天白日去。”   绿宝就还挺佩服王妃这心态的。   天色已经不早,说了一会子话,王妃又赏了绿宝一些好东西,方嘱咐穆二熙送绿宝回家。   待得两个孩子离开,胡嬷嬷红着眼眶,格外欣慰,“王妃终于出手收拾那个贱妇了。”   “我同她一南一北,原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每年过年,她和王爷非要凑到我眼皮子底下秀恩爱我也忍了。结果呢,这些年她在幽州一人独大惯了,手都伸到盛京来了。我马上要有儿媳妇了,以后还会有孙子孙女,再也不能由着他们蹬鼻子上脸了。难道要我们一家子以后过年都和我这几年一样憋屈吗?往后大家相安无事最好,若是她还兴风作浪——”王妃眼底寒光乍现,“那就不是区区几万两银子能解决了。”   胡嬷嬷往前凑了凑,笑着问,“那咱们还给世子找个温柔体贴、端庄大方的侧室吗?”   王妃笑着轻打了一下胡嬷嬷。笑罢,自言自语道,“绿宝儿这孩子……挺让人意外的……”   今天这一趟镇北王府之行,绿宝狠狠发了一笔横财,她也是挺意外的。   回去的路上,她坐镇北王府的马车,姜家的马车小跟班似的跟在王府的马车后面。   穆二熙同她坐一辆马车,隔着小茶桌,面容沉静,仿佛情绪有些低落。   绿宝隐约知道一点他的心思,给他倒了一杯清茶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激烈了一些,但我来得罪王爷,总比你将来的世子妃得罪王爷的好,左右韩侧妃这颗毒瘤你都是要挖出来的。”   穆二熙顿了顿,冻玉一般的手指扣住茶杯,淡淡道,“我明白。”   不过,绿宝想,到底是他的父亲,又掺杂了几位长辈的隐私,他不自在也是正常。   她提起言云枝,“英国公府那位姑娘……”   穆二熙马上知道她在说什么,“花宴上,不仅她的茶水里掺了酒,她的那一份糕点里也加了酒。不管她喝没喝茶,糕点是少了一块的。”   当时大公主离着一段距离都闻出了茶水里的酒味,没道理言云枝闻不出来。   不过既然穆二熙说糕点有问题,那么言云枝中招也说得过去。   “为什么怀疑言云枝?”穆二熙问。   “因为如果是我,嗅出了茶水有问题,是决计不敢再吃宴会上的其他东西的。”绿宝往后仰了仰身子,言语中带了一点吊儿郎当,“我感觉她对你有意思,和兰阳郡主比起来,她有点假。你看,有没有可能她通过茶水察觉出糕点也有问题?她觉得这是好机会,于是将计就计?”   穆二熙挑了挑眉,“好机会?”   “顺水推舟把自己送到你床上的好机会。”想到这里,绿宝打量了穆二熙两眼,一本正经说,“世子,男孩子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穆二熙比她更一本正经,稳稳替她续上茶水,声音低沉,“四姑娘放心,我的床不是那么好上的。”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那么奇怪?   目送着绿宝的身影进了姜府,穆二熙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马车里,静静等了一阵儿,羽涅从里头走了出来。   “哟爷。”羽涅掀开车帘十分惊喜,“我刚看见四姑娘回来了,你这是送了四姑娘顺便等我下班哪。”   “上来。”穆二熙示意道。   羽涅狗腿地爬了上来,“爷,还是您体恤下属,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穆二熙打断他,“你去把这张纸送到四姑娘手里。”   羽涅茫然了几秒钟,看了看他家世子爷,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姜府,不耻下问,“您刚刚不为什么不直接给四姑娘?”   穆二熙神色不变,抽出一本书随意翻着,不疾不徐道,“让你送就送,哪这么多废话?”   羽涅哼了一声,嘟囔着,“不就是欺负我没有媳妇吗?回头我也找一个。”   他跳下马车,同门房的老周叔打了一声招呼,重新钻进了姜府。   穆二熙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书,他有点紧张。   片刻之后,羽涅完成任务回来了,大大咧咧说,“爷,已经送到四姑娘手里了。”   穆二熙喉结微动,“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回话?”   “额……”确实没有媳妇儿的羽涅愣了一下,“我把东西交到四姑娘的大丫鬟手里,我就出来向您复命了。不是爷,这种事您不吩咐清楚了我怎么知道?您别告诉我那其实不是一张纸,是一封信?您早说啊,要不我再进去问问四姑娘?”   “滚。”穆二熙一脚把羽涅踹下马车,马车在羽涅眼前绝尘而去。   ……   碧落斋里,绿宝在灯下将那薄薄的一张纸展开,纸上是穆二熙的字迹:未来世子妃。   未来两个字上面有斜斜的一条杠。   这话其实非常没头没尾。   但就像她说“英国公府那位姑娘”的时候,穆二熙马上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个时候,她也立即明白了穆二熙的意思。   他们曾经达成协议,她只会是他的未来世子妃,永远不会有转正的那一天。   但是现在,穆二熙改变主意了。   绿宝微微笑起来,把纸珍重地放进小箱子里。 第26章 过继(一)   姨娘有喜,真心实意恭喜太太的,姜府是盛京头一家。   可见姜家是真缺儿子。   但琴姨娘自从有孕后,已经经历了门口被泼油、衣服里藏针、鸡汤里掺巴豆、差点掉池子里等多种恶性事件。   绿宝惊了……这就是宅斗?   西城梁家乃书香世家,家风清正,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周氏觉得这一点极好,就是她自己,也是万分羡慕的。   虽然姜澈并不耽于美色,虽然几个姨娘也算不得淘气,虽然婆母通达,并没有因为子嗣问题苛责她。   但,如果可以选择,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夫君三妻四妾呢?   梁家二房的三公子正是婚配的年纪,又生得一表人才,因着四十纳妾的家训,在盛京各位夫人太太眼里,是女婿的热门人选。   周氏同王姨娘说,“咱们家根基虽不如他们梁家深厚,但认真算起来,势头是不比他们家差的。”   “他们家的三公子年岁与橙宝正相当,我曾经在茶楼见过一回,是个极懂礼的后生。”   “你若是也觉得好,我使人去探探口风……”   王姨娘也是知道梁家家训的,闻言眼眶微红,哪家主母如周氏这般为庶女打算,还和姨娘有商有量的?她跪下来就要给周氏磕头。   周氏连忙把她扶起来,笑道,“待成了你再谢我不迟。你是个明事理的,梁家虽不是公侯权贵之家,但其中的好处却是谁家都比不着的。”   王姨娘连连点头,一时又忧心,“只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上二姑娘,二姑娘到底是庶出,身份上差了点。”   周氏比她有信心,“只要姑娘品行端正,庶不庶出的,他们家倒不是很看重。咱们橙宝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自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王姨娘嘴唇翕动,到底没说出什么丧气话来。只是火热的心思歇了一大半,她可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说二姑娘品行端正。   梁家确实没有因为橙宝是庶女而看低她。   只是,梁三公子的母亲梁二太太说,“姜大人不畏强权、刚正不阿,他们家的姑娘自然是好的。”   “可他们家也是出了名的生不出儿子,不管是太太还是后头的一连串姨娘,没一个人的肚皮争气。”   “若是他们家的姑娘也是这样的血脉,娶回来不就妨碍了咱们梁家的子嗣吗?”   话传到姜家,气得周氏头风发作,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几个姨娘到周氏跟前侍疾,同仇敌忾轮番把梁家编排了一遍。   周氏心里并没有舒服多少,她本就因为自己没有为姜家延续香火而耿耿于怀,如今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更是郁郁寡欢。   绿宝逗她,“又不是您一个人没生出儿子,几个姨娘不也没生出来吗?可见不是土地贫瘠,而是爹爹这头牛不够使劲儿。”   周氏正喝着药,一个没忍住呛得直咳嗽。橙宝忙上前替她顺背,又有黄宝拧了怕子为她拭去嘴角药渍。   周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骂道,“别仗着自己许了人家就胡说八道,当心叫别人听了去。”   橙宝凑趣道,“母亲别担心,四妹妹和世子是御赐的婚事,左右世子是跑不了的。”   绝口不提自己受的委屈。   橙宝这样体贴懂事,周氏想起梁二太太的话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是万万没想到,梁家回绝的理由这样刁钻。   她拉着橙宝的手忧心忡忡,“是母亲连累了你,这话传了出去,你们姐妹几个以后可怎么办呢?”   橙宝红着眼眶,低头不语。   嫡母为着她的婚事病倒了,这个时候,她绝不能有任何怨言。可若是说她心里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   过了年,她可就十七岁了。   绿宝坐到床塌边,贼兮兮说,“母亲别惋惜了,您当梁家是什么好人家吗?现在的梁二太太其实是梁三公子的继母您知道吗?自古以来继母就没个好的,她阻着梁三公子和二姐姐成就好事,不就证明了咱们家的姑娘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吗?”   她伶牙俐齿,周氏从来都说不过她。不过这一次,周氏点着她的额头,终于有了机会。   “这事你都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可说错了,梁二太太这个继母还真就是个贤惠的,平日里待梁三公子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上心,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梁三公子。   “可惜梁三公子倔强,大概是始终念着病逝的生母,至今不肯叫梁二太太一声母亲。因着这个,梁二爷提起梁三公子,总是要先数落几句。”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绿宝得意洋洋。   她有心替原主承欢膝下,在姜澈和周氏跟前努力扮演十五六岁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儿。   “梁三公子的生母可不是病逝的。”   “当初那位梁二太太是梁老太爷做主聘进来的,梁老太太一直不喜欢这个二儿媳妇。在梁老太爷过世后,梁老太太以死相逼,逼着二儿子休了梁二太太。”   “梁二爷曾经说过一句经典名言,母亲只有一个,媳妇儿还可以再找。”   绿宝嗤之以鼻,“他写了休书,逼得那位梁二太太上吊自杀了,对外只说是病逝。他倒还有脸责怪梁三公子,怎么,他的母亲只有一个,梁三公子的母亲难道就不止一个了吗?双标狗,什么玩意儿!”   周氏和橙宝、黄宝皆听得目瞪口呆。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梁老太太平日里看着和蔼可亲的,竟逼死过自己的儿媳妇。”周氏这会子倒庆幸起来,拍着心口一阵后怕。   过得片刻,她回过神来,抓着绿宝问,“梁家定把这事捂得死死的,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绿宝嘿嘿一笑,从身上掏出一张报纸来,“第二期的绝渣报纸,上头写着呢。”   周氏接过报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写梁三公子的那段真是字字珠玑,骂梁老太太刻薄缺德,骂梁二爷狼心狗肺,直把梁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了。   第二期的绝渣报纸还未正式发行,不过听说明安书局的东家和镇北王府有点关系,那身为镇北王府未来世子妃的绿宝提前拿到报纸也就不稀奇了。   虽说周氏心里对于子嗣问题还有芥蒂,但叫绿宝这一通插科打诨,到底缓了过来。   “咱们这回是因祸得福,梁家有这样儿的祖婆婆,谁家敢把闺女嫁过去?只可惜了梁三公子,报纸上也说这哥儿不错呢。”   绿宝笑道,“母亲再往下看看,可不止梁三公子不错呢。”   “要说这绝渣报纸可真是个好东西,比那媒婆的嘴巴牢靠多了……”   周氏脸上刚刚有了笑容,外头丫鬟落葵就掀了帘子进来,气呼呼说,“太太,梨花巷子那边的涧太太来了。”   姜涧和姜澈是一个爷爷的堂兄弟,算起来,姜涧是大老太爷那一支的,姜澈则是三老太爷那一支的。   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家人原该是最亲近的关系,但奈何大老太太和姜老太太这俩妯娌间素有嫌隙,两家人之间走动也就不那么勤快了。   涧太太这一回不请自来,落葵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不用想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自然就没有好脸色了。   果然涧太太一进门就捏着帕子又哭又骂,“这杀千刀的梁家,不就仗着自己能生儿子嘛,尽戳弟妹你的心窝子……”   “弟妹啊,你若是听了我的劝,早早从我那几个儿子中挑一个过继到你们夫妇名下,这梁家哪还有什么可说嘴的?瞧你这脸憔悴的,心疼死嫂子了……”   “不是嫂子咒你,你若是有个好歹,这会子连个捧灵盆的都没有……”   姜澈有六个女儿,他的堂兄姜涧则有五个儿子,且个个都是正室涧太太所出。   涧太太一向把这五个儿子当成是自己的丰功伟绩,在周氏这种没有儿子的人面前,她昂首挺胸,有着浓浓的优越感。   所以周氏不喜欢涧太太是必然的。但对方占了年龄上的优势,周氏又不是个善辩的,对上涧太太,周氏总是憋屈的时候多。   这会儿,她的脸色就很不好。   涧太太仿若无所觉,拉了绿宝百般端详,“四丫头真是越长越俊俏。我呀,做梦都想要个香香软软的闺女,偏偏就是生不出来,哈哈哈哈……”   她以己度人,自认为周氏同她一样不待见庶女,所以只管同绿宝说话,有意无意把橙宝和黄宝冷落了。   黄宝尚有些不自在,橙宝却是游刃有余,笑着说,“大伯母生不出闺女没关系,大伯父那满院子的姨娘不是给您生了十几个姑娘吗?”   涧太太一想起家里拈花惹草的男人和满院子妖妖娆娆的姨娘脑仁就嗡嗡嗡响,黑着脸说。   “庶出的玩意儿也配给我当闺女?不过是多了几个使唤丫头罢了。也就你们家了,没有儿子,把庶出的丫头片子也稀罕成个宝了。”   黄宝涨红脸,攥着帕子几欲落泪。   橙宝的眼泪却是已经夺眶而出,她扭头伏在周氏床边,抽抽嗒嗒说,“我一直以为别人家中同我们家中是一样的,今儿听大伯母一说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母亲仁慈,待我们姐妹几个一样儿的如珠如宝,我便是一辈子不嫁出去侍奉母亲左右也甘愿。”   橙宝这话虽然水分颇多,但听在周氏耳中却十分受用。她抚摸着橙宝的脑袋,连说了几声“好孩子”。   绿宝对橙宝的演技是服气的,这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至少她是没有的。   她仰起脸,十分真诚地问,“二姐姐,大伯母有很多儿子吗?”   橙宝晓得她有后招儿,楚楚可怜地擦着眼泪,配合地说,“是很多,足足五个呐。”   “那真是太好了。”绿宝笑着说,“大伯母这会子若是死了,是有人捧灵盆的。”   橙宝“扑哧”一声笑了,黄宝拿帕子掩住上扬的嘴唇,便是周氏,都忍不住露了笑意。   这原不是什么好话,但因为涧太太先前也这样说过周氏,所以这会子她发怒不是,不发怒也不是。   憋了半晌,涧太太绷着一张脸道,“四丫头将来是要做世子妃甚至王妃的,在家中长辈面前这样说话无妨,若是进了镇北王府也这样说话,不免叫王府的人笑话四丫头没规矩。”   绿宝毫无惧色,淡淡说,“我回头问问世子,镇北王府的人是不是也如大伯母这般说话。王府的人说话若是没规矩,那我也就规矩不了了。”   涧太太面皮一紧,先还只觉得绿宝是个骄纵任性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都,现下看她,竟隐隐有上位者的威严,说起世子来也稀松平常,好像她平日里与世子时常见面似的。   坊传世子对这丫头一见钟情,看来却有几分可信。   想到这里,涧太太的一颗心更热切了。   三房富贵无子,四丫头又有出息,若是她的儿子过继到了周氏名下,那三房的万贯家财就等于全到了她手里,背后还有镇北王府这么一个大靠山。   那走上人生巅峰的日子,涧太太想想都热血沸腾。   “大伯母也是担心你母亲,一时情急了些。”   涧太太难得放低了姿态,走到周氏床前,一屁股把橙宝挤到边上,愁容满面说,“前阵子听说红宝儿在侯府受了欺负,是四丫头带着仆妇上门给红宝儿撑腰的。”   “唉,她们姐妹若是有个兄弟,至于姑娘家家这样抛头露面吗?”   “这才是红宝儿呢,将来四丫头在王府受了委屈,难道还指望下面几个小的吗?”   虽然涧太太很讨厌,但每句话都说到了周氏的心坎上。   涧太太察言观色,再接再厉,和往常一样卖力吹嘘了自己的五个儿子,着重推销了排行第五的幺儿。   在涧太太口中,他们家小五是集善良忠厚孝顺聪明上进等各种优点于一身的珍稀品种,若不是看在两家同宗同支的份上,她是决计不肯割爱的。   “弟妹今天给我个准话吧。”涧太太咄咄逼人,“你若是看不上我们家小五,我以后绝不再提就是了。”   周氏确实有过继的心思,但这么大的事并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她求助地看向绿宝,女儿素有主意,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了依靠这个女儿。   绿宝连镇北王都怼过,自然不惧面部狰狞的涧太太。   她眉眼略抬,一句“确实看不上”还未说出口,周氏的另一个大丫鬟菖蒲疾步而来,喜气洋洋说,“恭喜太太,贺喜太太,琴姨娘刚诊出来喜脉了。” 第27章 过继(二)   姨娘有喜,真心实意恭喜太太的,姜府是盛京头一家,可见是真缺儿子。   周氏喜得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眉开眼笑道,“赏,今儿是好日子,院子里伺候的都有赏。”   这下好了,暂时不用听涧太太吹捧她儿子了。   世安居的丫鬟婆子闻讯都涌到门口,各种各样的吉祥话不要钱似地往外说。   姜澈如今不过三十有八,有姨娘怀孕也不奇怪。   涧太太酸溜溜说,“弟妹院里的奴才真是会说话,这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呢。要我看哪,你们家姨娘都爱生闺女,这一胎指不定还是个闺女。”   落葵大声道,“红橙黄绿青蓝紫,紫同‘子’,琴姨娘肚里的,定是位小公子。”   这是极好的兆头,周氏深以为然,他们家姨娘又不是不能生,没道理一直生不出儿子。   涧太太自讨没趣,轻轻“哼”了一声,拂袖离去了。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这会子得意什么,十个月后见真章,若真是个小子,养不养得活还不一定呢。   琴姨娘是姜府的家生子,从前老太太院里的二等丫鬟。   因着她老娘一口气生了六个小子三个闺女,老太太觉着她大约也是个能生养的,在问过她的意思后,就把她赏给了姜澈。   可惜在生下六姑娘姜蓝宝之后,琴姨娘也和姜澈的其他姨娘一样,偃旗息鼓了好一阵。   其实这和姜澈长年在外脱不了关系,但这个年代,生不出孩子总是女人的过错。   在很长的时间里,姜澈的这些姨娘们人均一女,连正妻周氏也不过是只多生了一个女儿,所以姜澈的后院相对来说是比较和平的。   如今琴姨娘二次有孕,在姜澈的姨娘里是头一份,这种和平忽然就被打破了。   据不完全统计,琴姨娘在短短的七八天内,已经经历了门口被泼油、衣服里藏针、鸡汤里掺巴豆、差点掉池子里、窗户纸上惊现鬼影等多种恶性事件。   琴姨娘在老太太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这肚里的哥儿也不知是碍了谁的路……”   “家里我是万万不敢待下去了,老太太救救我吧,让我住到庄子上去吧……”   “日子苦是苦了点,至少不用整日里提心吊胆……”   姜家上下皆十分重视琴姨娘这一胎,老太太更是自喜讯传出就日日烧香拜佛,祈祷这一胎平平安安落地个哥儿。   不曾想这才刚开始呢,五花八门的阴私手段就层出不穷,亏得她以为周氏治下,家里后院干干净净。   院儿里的暗鬼要慢慢查,但琴姨娘现下是双身子的人,金贵得很,不能再受惊吓了。老太太思索再三,把琴姨娘挪到了自己的陪嫁庄子上,只让人去知会了周氏一声。   周氏犹如被人打了一巴掌,伏在榻上狠狠哭了一场,“老太太这是疑心我哪……我与她婆媳多年,我的人品她还信不过吗?”   “老爷膝下至今无子,若是个哥儿,迟早都要抱到我身边养着……”   “我比谁都盼着琴姨娘这一胎安安稳稳的……怎么会去使这些小动作……”   被落葵请过来的绿宝,安安静静坐在垫着灰鼠小褥的玫瑰椅上,难得的没有上前劝慰周氏。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在条条框框的束缚下生活得异常艰难;   她知道在这里的大多数人眼中,女子就是男人的附属品;   她还知道在这里,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甚至嫖娼狎妓都是风雅行为。   然而,即使早就做好了入乡随俗的心理准备,在看到周氏因为丈夫的小老婆怀孕而欢天喜地、嘘寒问暖时,绿宝的内心还是忍不住悲凉一片。   “母亲。”她终于温和地说,“您这样贤惠的品格儿,老太太心里明白着呢,她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您且放宽心,别胡思乱想。琴姨娘那边,您暂且放一放,庄子上的吃穿用度都有老太太把关,出了什么事也沾不着您半分。”   周氏呆了一呆,觉得女儿同往日有些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只隐隐感觉她的话里掺了淡淡的嘲讽。   “绿宝儿,你是……不高兴了吗?”周氏迟疑着问。   绿宝浅浅笑了,“家里添丁是好事,我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见母亲哭泣,心中忧虑罢了。”   她帮周氏净面抹香,服侍这位称职的当家主母躺下午憩。   待得听到周氏的呼吸渐渐平缓,她长长叹了口气,悄悄起身去了老太太的集福堂。   她开门见山地同老太太说,“祖母,我想调几个人去庄子里盯着琴姨娘。”   姜老太太并不惊讶也不意外,喝着茶笑着问,“为何?”   “首先,虽然这几日家里针对琴姨娘的阴谋诡计很多,但琴姨娘一根毫毛都没伤着,她的运气好到我觉得可疑。”   “然后就是,六妹妹自小是琴姨娘的心头肉,这一回,琴姨娘竟忍心把六妹妹丢在家中,独自去了庄子,此乃疑点二。”   “哦?”老太太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都是琴姨娘自导自演的?不如你来说说,琴姨娘这样做的理由。”   老太太眼眸含笑,仿佛考教学生的夫子。   绿宝心中大定,知道老太太心里有数,靠上来侃侃而谈,“琴姨娘这一胎若是生下来个弟弟,大约是要记在母亲名下,由母亲教养着长大的。”   “谁养同谁亲,弟弟将来定然与母亲亲近,与琴姨娘疏远。”   “可如果弟弟跟着琴姨娘在庄子里长大,他和琴姨娘的情分就不一样了,他会视琴姨娘为母。”   “琴姨娘大约觉得,弟弟将来继承了家业,她就是咱们姜家的老封君了。”   “孩子还没生出来,她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还不惜得罪主母,可见是个有野心的。”   绿宝眼睛亮晶晶,“那她怎么保证自己一定生个男孩呢?”   “咱们家又不是苛待姨娘的人家,若她求了把六妹妹一同带去庄子,祖母也不会不答应,但她提都没有提六妹妹。”   “会不会是她要在庄子上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带着六妹妹多有不便?”   毕竟偷龙转凤这样的勾当流程复杂,不是区区琴姨娘就能完成的。   世家大族里,混淆血脉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绿宝见老太太脸色渐渐凝重,才知道老太太没有想到这一层,默默加上一句,“这些都是我的推测,琴姨娘费尽心思住到庄子上到底想干什么,盯上十天半个月就知道了。”   “绿宝长大了,比祖母想得深想得远了。”姜老太太深深感慨。   家里连日来的几出大戏,她已经查到确实出自琴姨娘之手,也大约猜出点琴姨娘的心思。只是顾忌着琴姨娘肚子的孩子,暂时没有动她罢了。   万事等琴姨娘生下孩子再说。   “我以为这个蠢货顶多是笃定了自己这一胎是个哥儿,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心思……”   老太太蹙眉摇头,“是个哥儿又怎么样呢?若是教养得如孙氏那几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孙子一般,也就只是个传宗接代的废物。”   老太太沉吟一番后,摸着绿宝的小脑袋说,“绿宝儿,这件事你拿主意去办吧,有了结果再报到祖母这里来。”   以后家里多半还是要靠四丫头帮衬的。   绿宝领命去了。   庄子上琴姨娘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以及琴姨娘家中的老爹和老娘,成了重点监视对象。这些人衍生出来的人际交往网,则是次要注意人群。   大约是距离琴姨娘瓜熟蒂落的时间还早,庄子上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倒是琴姨娘乡下的老娘,偶尔打听起附近孕妇的消息。   京墨悄悄地和绿宝说,“姑娘,还发现了一件事,琴姨娘身边的甘草,同梨花巷涧老爷身边的小厮天麻偷摸往来,时有东西传递。”   绿宝立刻就敏感了,虽然不排除两个下人谈情说爱的可能,但她莫名就想到了澈老爹头顶变色儿的帽子。   梨花巷姜家和她们七弯巷姜家毕竟曾经是一家,府上用着的一些老人,在两边都有不少盘根错节的关系。   比如琴姨娘,她的姑奶奶一家,可都在梨花巷当差,扯七扯八的,琴姨娘从前和姜涧见过面也未可知。   绿宝的手指“哒哒”敲着桌面,大夫说琴姨娘差不多是一个多月的身孕。根据周氏身边的花嬷嬷回忆,一个多月前,澈老爹确实是睡过琴姨娘的。   她霍然起身,“京墨,把羽涅喊过来见我。”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绿宝怕连累了身边的丫鬟,这样儿的事,羽涅来做正合适。   “找几个人盯紧了姜涧,再查一查姜涧一两个月前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和我们家的琴姨娘或者有关的人见过面?”   “对了,琴姨娘同她祖母感情很好,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去老太太跟前求恩典,出府探望她卧病在床的祖母。”   “重点查一查姜涧有没有去过琴家附近。还有,替琴姨娘摸出喜脉的那个大夫,也查一查底细。”   羽涅有些飘飘然,那天下班回了王府,他得意洋洋同穆二熙说,“四姑娘这是怀疑她爹被戴了绿帽子,这么重要而隐秘的事,她连京墨和轻粉都没有说,直接就指派了我去做,可见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穆二熙淡淡说,“一般经手了主家阴私丑闻的人,最后都是被灭口的下场。”   羽涅,“!!!”   嫉妒,世子爷这一定是嫉妒。   “爷,这一阵儿我下班回来您都在外书房等我,您是不是在等我带四姑娘的口讯或者书信给您?呵呵,让您失望了,最近四姑娘很少提起您呢。”   来啊,互相伤害啊。   穆二熙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不过到了第二日,穆二熙就等到了绿宝的一个口讯儿。   起因是梁三公子找人上门向三姑娘姜黄宝提亲来了,来的还是象山书院桃李满天下的唐先生。   梁三公子是唐先生的关门弟子,这个时代,先生地位崇高,堪比老父,代为提亲也不是不可以。   这真是打了姜家人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经过讨论,她们一致认为梁家不是良配,但梁三公子这番操作,着实让她们出了一口恶气。   看吧,梁二太太看不上她们姜家的姑娘,梁三公子却是当了宝的。不管答不答应提亲,面子是有了。   当然,二姑娘姜橙宝不在此列。梁家拒了排行老二的她,转而向三姑娘黄宝提亲,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   她满身煞气冲到黄宝的金玉苑,原是想着砸了黄宝的屋子方才甘心,不过当看到绿宝也在金玉苑时,橙宝的气势顿时就小了许多。   “三妹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看不出有这等心思,哄得梁三公子不惜违逆家中长辈!”   橙宝恶狠狠瞪着黄宝,“听说方姨娘是秀才家的女儿,也不知三妹妹从哪里学来的勾人手段,烟花柳巷的下贱女子都未必有三妹妹的好本事!”   黄宝本就不是个刚强的,被橙宝几句话骂得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二姐姐……我……我没有……”   “还不承认呢?”橙宝叉腰,“真是当了——”   “闭嘴。”绿宝冷冷看了她一眼。   橙宝,“……”   我是姐姐,我不怕,我就是要骂!   “你……我……”橙宝哇一声哭了,“我还是姐姐呢,眼见着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归宿,就我还没个着落……满盛京的人不定怎么嘲笑我呢……”   绿宝不去理她,只问黄宝,“三姐姐之前见过梁三公子吗?母亲让我来问问你,好好的,梁三公子怎么忽然就来提亲了?三姐姐可知道缘由?” 第28章 过继(三)   黄宝沉默了一阵,低声说,“前几日,明安书局发行第二期的绝渣报纸,我央了母亲出门去瞧一瞧……   因着街上人多,马车不好走,我便带着川椒和川贝绕了书局的后巷……正好撞见梁三公子与梁二爷吵嘴……   原来梁二爷疑心梁三公子把家里的事情说了出去……   梁二爷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我心中不平,帮梁三公子说了几句话……   我们,也就见过这一面而已……”   她脸上浮起淡淡红晕,绞着手里的帕子,显然内心也是慌乱的。   橙宝已经不哭了,酸溜溜的说,“往日里竟不知三妹妹是个会说话的,才只帮了梁三公子说了几句话,他就对你另眼相看了?”   “三姐姐是怎么想的?”绿宝拿起一块茯苓夹饼堵上橙宝的嘴巴,欺软怕硬的姜橙宝只好干巴巴地啃起饼来。   “若是三姐姐也觉得梁三公子好……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能答应,便是三姐姐做了梁家的媳妇儿,咱们家也护得住三姐姐。只是三姐姐在梁家恐怕多少要受点委屈。”   黄宝咬着唇,几经挣扎,鼓起勇气,声音更低,“四妹妹,你有没有办法安排我和梁三公子见一面?我……有句话想当面问一问梁三公子……这门亲事我不想糊里糊涂的……”   绿宝点点头,让羽涅把这件事托到了穆二熙手里。   羽涅就同穆二熙说,“世子爷,四姑娘让属下给您带句话。”   正在书案前练字的穆二熙头都没有抬,漫不经心问,“什么话?”   你就装吧,刚那一笔都写歪了。羽涅翻着眼睛腹诽。   “四姑娘请您帮着约见一下梁家三公子。”   穆二熙笔下一顿,抬起头。   羽涅龇牙笑,“您别急,是她们家的三姑娘想见一见梁三公子。”   穆二熙扫了一眼不怕死的羽涅,提笔蘸墨,在羽涅脸上画了一只大乌龟,而后冷脸吩咐,“不许擦,明儿就这样出门。”   羽涅震惊,石化,他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形象啊啊啊……   梁三公子与镇北世子素日里并无交集,贸然相约虽然奇怪,但梁三公子接到穆二熙的帖子并没有犹豫多久。   姜家的四姑娘许给了镇北王世子,而他又向姜家的三姑娘提了亲,这个当口世子约见他,定有缘由。   而当梁三公子在明安书局的内室见到黄宝时,他就有些明白了,“原来是三姑娘要见我。”   “我……有话想问一问三公子。”   黄宝吞吞吐吐,梁三公子甚好脾气地等着,也不催促。黄宝的一张脸几欲滴出血来,“三公子提亲……是因为那日我的仗义执言还是因为……因为我仗义执言的那些话?”   ???梁三公子懵了一圈,“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黄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因为那句话原不是我说的!梁二爷的母亲只有一个,梁三公子的母亲难道就不止一个了吗——这句话,是四妹妹在家中提起梁家时说起的,我不过是拾人牙慧!”   梁三公子呆了一呆。   “现在知道了这句话是四妹妹说的,三公子还要坚持向我提亲吗?”   对面的男子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思绪纷飞,一时之间竟无法做出决断。   他的沉默在黄宝眼里已是退缩,黄宝强笑道,“好,我知道三公子的意思了,我会让家里……”   话未说完,眼泪已经情不自禁滚落。她急急掩住脸,夺门而出。   “三姐姐!”隔壁的绿宝听到动静,连忙追了出来。   梁三心念一动,猜到隔壁的人大约是姜家四姑娘,他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绿宝身前。   “姜四姑娘……”   望着眼前清丽出尘的女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下拜读过绝渣报纸,对报纸的执笔人……很是欣赏。在下曾与书院的师兄弟探讨过,推测大约出自一位年轻女子之手。因着姜三姑娘说的话恰巧出现在报纸上,在下妄自揣断了姜三姑娘的身份……”   梁三公子躬身作揖,“敢问姜四姑娘是否为绝渣报纸的执笔人?”   绿宝没有说话,这种事情是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吗?   “是,梁公子待如何?”穆二熙从房间里踱步而出。这位尊贵如星辰的镇北王世子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站到了绿宝身侧,就已不动声色宣誓了主权。   梁三屏气,看着这一对光彩夺目的璧人,心头涌上万般滋味。   终于他后退一步,低声道,“梁某唐突了。”   经梁三打岔,黄宝早跑得没影了。好在穆二熙早就派人跟了上去,得知黄宝叫两个丫鬟劝着上了自家马车,绿宝吊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飞了穆二熙一眼,“世子怎么就说出来了?”   穆二熙云淡风轻道,“省得他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绿宝,“……”   她这是靠才华收获了一枚男友粉吗?   “不过——”穆二熙顿了顿,声音忽而低了下去,“梁三勇气可嘉,值得学习。”   他望向绿宝,神情柔和。   绿宝直觉他要说什么了。   “四姑娘。”这时羽涅推门而入,兴高采烈说,“您果然在这里。”   “查到了,两个多月前姜涧确实和你们家琴姨娘见过面,就在琴家附近的一个庄子里,待了大半天呢。而且啊,可不单单是两个月前,这俩人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摸摸见一次面。”   “啧啧啧,古语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果然有道理。”羽涅感慨着,终于瞥见了他的正牌主子,于是顺便打了个招呼,“爷,您也在啊。”   为什么他感觉世子爷的脸有点黑?   “谢谢你看见我。”穆二熙面无表情说。   绿宝轻咳一声,“羽涅,我替我爹也谢谢你,你声音再大一点,整个盛京都知道我爹被戴绿帽子了。”   琴姨娘实际怀孕两个多月,买通了大夫,谎称只一个多月,这就对上了日子。   绿宝把大夫绑到老太太和姜澈跟前,那大夫早前被羽涅一阵血腥恐吓,什么都说了。   老太太震怒,当即就要押了琴姨娘来往死里打。   “母亲息怒。”姜澈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琴姨娘既与涧堂兄情深意重,又有了涧堂兄的骨肉,咱们便成全了他们,将琴姨娘送到涧堂兄的府上吧。”   其实这个主意绿宝也想过,涧太太不是省油的灯,姜涧短时间内家宅不宁是肯定的,且以涧太太的手段,琴姨娘送过去定然吃足苦头,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如此,既惩治了这一对奸夫淫妇,又不脏自己的手,实是一箭双雕。   但这样一来,此事必然闹得人尽皆知,澈老爹脸上无光啊。   只没想到澈老爹心胸居然如此宽广,和绿宝想到一块儿去了。   老太太横了一眼绿得发光的儿子,“你当这是什么好事吗?生不出儿子已经够没用了,家里姨娘还红杏出墙,珠胎暗结,对方还是你嫡亲的堂兄!你是要咱们姜家沦为盛京的笑柄吗?”   姜澈揉揉鼻子说,“母亲不知,因着绿宝儿许了镇北王世子,您儿子又颇有圣眷,近来不少人给儿子送美女。且这些美女还很有来头,比如远兴侯送的包生男孩,张家军送的据说家里有祖传的生儿子秘方……”   “儿子如今虽一概不收,但应对得着实十分吃力,毕竟大家也是一番好意,长此以往怕是要得罪人。琴姨娘这事儿吧,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如今我深受打击,万不敢轻易纳姨娘了。”   琴姨娘从前是老太太院里伺候的,出了这种事犹如打了老太太的脸,如今还不能痛痛快快处置了。   老太太心中十分憋屈,只好拿自己儿子出气,一拐杖敲在姜澈腿上,“说来说去都是你无用,你若是能生出儿子,咱们家后院至于这么多姨娘吗?”   “若不是这多姨娘你应付不过来,那个贱人至于出去找汉子吗?老娘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姜澈御史出身,自是铁嘴铜牙,不过他知道老母正在气头上,聪明地没有还嘴,只是提醒老太太,“母亲,绿宝儿还在呢,您说话注意点。”   没想到他闺女凉凉地说,“祖母,琴姨娘这一胎生个闺女还好,若是生了个儿子,您想想,那边的伯祖母不定怎么嘲笑您呢。”   老太太几乎能想到孙氏的嘴脸——哎呦,同一个块地,你儿子耕不出果子来,我儿子却可以,这就叫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   光是想想,老太太就要呕出一斤血来。先前那一拐杖还含着水分,这下子一拐杖结结实实落在姜澈背上,直打得姜澈惨叫连连。   事后,周氏同绿宝悄悄埋怨,“老太太下手也忒狠了,琴姨娘不守妇道干你爹什么关系……”   绿宝一本正经说,“母亲此言差矣,男人寻花问柳、嫖宿青楼是家中媳妇儿没本事,拢不住男人的心。那女人红杏出墙、勾搭汉子自然就是家里的男人不够……嗯……威猛。”   周氏被十五岁女儿与众不同的思想给惊呆了,忧心忡忡报到姜澈耳中。   姜澈大怒,“太太,你是怀疑我不够威猛吗?”   周氏无语,这是重点吗?   这阵子,七弯巷姜大人家算是热闹了,姨娘肚子里还揣着货呢,就被姜大人打包送进了堂兄府上,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啊。   再就是,姜大人拒绝了梁家的提亲,虽然给的理由是家中三女儿还小,但谁都知道姜家是看不起梁家欺辱儿媳妇,不屑与之为伍。   姜家为盛京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贡献了话题,绿宝一路走来,关于琴姨娘勾搭姜涧二三事已经听到了三四个版本。   她走进明安书局,高掌柜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四姑娘”,然后低声说,“世子爷在二楼雅间等您。”   绿宝点点头,慢慢走了上去。   这一回,是她主动约见的穆二熙。她带来了那张纸——穆二熙在纸上写下了未来世子妃五个字,然后将未来两个字划去了。   薄薄一张纸摊在桌子上,就像将穆二熙欲遮欲掩的心思挑明了一般。   穆二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姜绿宝的直接让他措手不及。   “世子的心思我明白了。”绿宝明亮的眸子对上穆二熙的眼,忽然话锋一转,“敢问世子,如果您的世子妃将来一直生不出儿子甚至无法生育你待如何?”   穆二熙隐隐知道她的意思。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艰难地说着这句话。   在幽州王府的时候,他的夫子是北地闻名遐迩的乐先生,到了盛京,他与太子一道跟着学识渊博的孟太傅学习。不管是乐先生还是孟太傅,他们都教过他这句话。   他知道这句话没有错,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大错特错。   绿宝淡淡笑了,“世子是君子,明知道我的身体没有问题,不过是一个假设,却依旧没有说假话哄骗于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纸塞进穆二熙掌心,语气惆怅,“真可惜啊。”   她很喜欢这位世子爷呢。   镇北王气势汹汹:说吧陛下,你到底有没有睡过我媳妇儿?   嘉和帝:那夜我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胡乱地说话,醉眼朦胧错把她当成了别人……   镇北王:来吧,决斗吧!   嘉和帝:她一手刀把我劈晕了。   镇北王:臣罪该万死。   嘉和帝:滚。 第29章 表白(一)   临近年关,盛京城内热闹非凡。   大街小巷都在卖门神、钟馗像,桃板、桃符,以及各种各样的年画,还有许许多多供除夕晚上消遣的小食。   绿宝自不用管这些,不过瞧个热闹,偶尔买一两样小玩意儿。   因着街上人多,鬼珠和轻粉两个如临大敌,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   一个身穿蓝色劲装的女子靠了过来,轻粉立刻警惕地把绿宝护在了身后。   劲装女子脸儿圆圆,瞧上去很是机灵可爱,她笑着说,“姜姑娘,我家主子请您上去喝杯茶。”   绿宝顺着她的目光,在对面酒庄二楼的窗口,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妇,她倚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绿宝。   轻粉低声在绿宝耳边说,“姑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绿宝沉吟片刻,笑道,“上去看看。”   上去了方知道,雅间里的少妇还牵着一个玉雪粉嫩的小女孩,咿咿呀呀地说着各种叠词,指着桌上的糕点说饼饼,看见绿宝叫姨姨,奶声奶气,很是招人喜欢。   “她爹爹最疼她了。”少妇爱怜地看着小女孩,然后扭过头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绿宝,“姜姑娘还不知道吧,我这闺女姓穆。”   轻粉在绿宝身边倒抽了一口凉气,鬼鬼祟祟耳语,“姑娘,这不会是世子爷的外室吧?”   不怪轻粉这样想,那小女孩眉眼间与穆二熙确有几分相似。   “前些日子,听闻了世子爷与姜姑娘的喜事,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少妇神情幽怨,“我同他在一起三年,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望光明正大,只求能够长长久久。他说待姑娘进门后,便抬我进府,决不会亏待我们母女二人……我心中忐忑,怕姑娘容不下我们母女,今儿见了姑娘,总算是放下心来,姑娘一看就是个宽宏大量的……”   绿宝安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当然,遇到未婚夫的姘头和私生女,一般人都高兴不起来。   轻粉的眼睛已经“嗖嗖嗖”在飞刀子了。   少妇仿佛察觉出绿宝的情绪,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说,“姑娘别怪我厚颜相见,他年少英俊,待我又温柔体贴,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实在不忍他为难……姑娘若是心中不快,打我骂我都可以,只别与他生了嫌隙……”   “打你骂你都可以?”绿宝眯了眯眼睛。   嘎?   少妇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绿宝示意鬼珠,“打她。”   鬼珠满脸为难,欲言又止。   绿宝笑了笑,招招角落里和婢女玩耍的小女孩儿,“你姓穆吗?”   小女孩儿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基本能听懂别人的意思,闻言大力点头,“穆,穆。”   绿宝揉揉她的小脑袋,笑盈盈看向那一脸见鬼的少妇,“听说郡马仿佛是姓邵,邵家的女孩儿不姓邵反而姓穆,严重到改姓的地步了,郡主同郡马和离了?”   如果说少妇之前是见了一只鬼的神情,那么现在她是见了一群鬼的模样。   “这两天没听羽涅说郡主进京了,那么郡主是今儿才到的?看郡主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还没有回过王府吧?千里迢迢入了盛京却不急着回家,为什么?”   绿宝认真想了一会儿,接着问,“莫不是和离的事情王妃还不知道,郡主不敢回去?”   “我槽!”少妇穆大漂目瞪口呆,一句脏话应运而生。   绿宝倍感亲切,弯了弯眼角。   穆大漂很自来熟地把椅子拖到绿宝旁边,“说说,怎么识破本郡主的庐山真面目的?”   其实不难。   她与穆大漂素昧平生,穆大漂却在人群中认出了她,显然是她身边的鬼珠让穆大漂联想到了她的身份。   穆大漂的婢女过来请她,训练有素的鬼珠却没有任何防范,说明鬼珠知晓该婢女的出处。   认识暗卫鬼珠,又让鬼珠束手的年轻女子,还带了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女孩,这个人除了柔嘉郡主穆大漂别无她人。   “啧啧啧。”穆大漂感概,“姜姑娘和我们家那只狐狸,还真是不相上下。”   说曹操曹操到,短暂而有力的叩门声响起三下后,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镇北王世子穆二熙走了进来。   在穆大漂传来的书信中,她和驸马邵默一直过着比翼连枝、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   穆二熙人在家中坐,忽然接到长姐孤身带着女儿已经到了盛京城的消息,就知道他这个莽撞的长姐大约是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自带教导主任气质的穆二熙,在看到雅间里的绿宝时,忽然哑火了。   绿宝站起来,像从前见到他时一样,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福礼,“世子。”   穆二熙喉结滚动,声音低醇,“四……姑娘。”   穆大漂的郡马是自己选的,此人长相平凡,家世普通,也并无过人才干,镇北王是一丝一毫都看不上眼。   但穆大漂偏偏就瞧上了这样一个人。在穆大漂眼里,邵默温柔体贴有耐心,幽默风趣脾气好,同时掌握按摩、梳头、做饭等各项技能。   对军营里混大的穆大漂来说,邵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穆大漂能嫁给邵默,韩侧妃功不可没。   韩侧妃一直担心穆大漂的婚事为穆二熙带来强大的助力,得知穆大漂看上了一个乡下地主家的儿子,她心里乐开了花,上蹿下跳比亲娘还上心。   镇北王原是咬死了不松口,但架不住韩侧妃的枕头风,被吹得满脑子都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最后猛男落泪同意了。   穆大漂在幽州是公主般的存在,光是身份,夫家就不敢委屈她,更何况她的嫁妆里还有一支三百人的护卫队,她不欺负人就谢天谢地了。   “我生了元姐儿之后,再没有动静。邵默没有说什么,婆婆旁敲侧击地暗示过几次,我只装听不懂,也就不了了之了。”   今年八月里,邵默带回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说是已经八个多个月了,眼见着快生了。   这女子是他们家一个庄头的女儿,名叫荷花。邵默说他在庄子上喝多了,一时糊涂,把端茶送水的荷花当成了我。   他说对荷花并无情义,只是后来荷花有了身孕,大夫说这一胎定是个男孩,他做不到置之不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能对不起邵家的列祖列宗。   他说等荷花生下孩子,就把荷花打发得远远的,倘若我不放心,便去母留子。   他还说,“倘若以后我生下哥儿,就把荷花的孩子送出去,绝不会碍着我的孩子半分。”   听到这里,绿宝笑了,“倘若郡主放心不下,倘若郡主以后生下哥儿。呵,郡马很会说话呢。”   “可不是。”穆大漂嗤道,“他算计得清清楚楚,拖到荷花快生了才把人领到我面前来负荆请罪。月份这样大了,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的结果,他不就是笃定了我下不了狠手吗?”   “荷花挺着大肚子跪在我跟前,说打她骂她都可以,只希望我不要与郡马生了嫌隙。他们一家子都跪在我面前,请我消消气,凡事等荷花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穆大漂咬着后槽牙,“姜姑娘,你若是遇到这种事,该当如何?”   忽然被坑了一把的穆二熙抬起眼,警告地剐了一眼穆大漂。   “郡主不该问我。”绿宝缓声说。   “怎么?”穆大漂扬了扬眉,“你就肯定穆二熙干不出这种事?”   穆二熙,“……”   真是他的好姐姐。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郡主尊贵的身份,没有手握重兵的父亲,没有雄霸一方的外祖,也没有深受帝宠的弟弟。郡主不管如何应对,身后都有强而有力的后盾。”   绿宝自嘲一笑,“我和郡主不一样,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本,若是形势逼人,需要我委曲求全,我也只能委曲求全。”   “所以你干了什么?”穆二熙不知怎的,听得心头难受,不愿意绿宝再说下去,果断把话头抛给了穆大漂。   穆大漂靠到椅背上,和自己的婢女对视一眼,那婢女吐了吐舌头,躲到了穆大漂身后。   穆大漂嘿嘿笑着说,“也没干什么,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吗?本郡主要扒着这么一个货色?我写了和离书,邵默不肯签,我剁了他一根手指摁了手印。”   对穆大漂十分了解的穆二熙没有松懈,板着脸说,“一根手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还有呢,继续说。”   穆大漂又嘿嘿笑了两声,“他们说我走可以,但元姐儿是邵家女,必须留下。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自信和我抢元姐儿?我让护卫队捆了邵默的老娘,逼着邵默写了保证书,然后砸了邵家,带走了元姐儿。”   “和离书已签,邵默的老娘已经不算是你婆婆,绑就绑了,算不得什么大事。”穆二熙修长的手指扣着桌面,“还有呢?”   还有?绿宝长见识了,忍不住问,“你阉了邵默?”   穆二熙,“……”   穆大漂,“……这倒没有。”   忽然有点担心她的好大弟是怎么回事? 第30章 表白(二)   “你和母亲都在盛京,幽州这会子已经没有什么令我留恋的人了,所以我就带着元姐儿投奔你们来了。”   穆大漂这次嘿了好一会儿,在穆二熙越来越严峻的目光中,小声说,“我琢磨着吧,盛京天子脚下,物价昂贵,手里头充裕了,日子才能舒坦。”   “趁着父王和韩侧妃不在,我从父王的私库里搬了一点东西。哎呦你放心,没闹出多大动静。虽然韩侧妃主持王府诸事,但父王的私库还轮不到她插手。私库的钥匙收在江叔手里,江叔你还不知道吗?在他眼里,幽州镇北王府,父王之外属我最大,哈哈哈哈……”   穆二熙不为所动,“一点东西是多少?”   绿宝忍不住笑了,看来这对姐弟之间的信任不是很多。   穆大漂认真想了一会儿,掰着指头一一道来,“一小箱子银票,我没细数,大概七八十万吧。还有六箱子金锭子,六箱子珍珠宝石之类的小玩意儿。嗯,然后是两座白玉观音,一对翡翠大白菜。噢,还有两株一人高的红玉珊瑚。”   “好些古玩器物看着平平无奇,但江叔说值大钱,我也就顺手拿了……对了,我把角落里两箱子名画书籍也扛过来了,特意给你带的,感动吗?”   “我谢谢你。”穆二熙说。   “小意思,不客气。”穆大漂豪爽地摆摆手,“咱们一母同胞,说这个做什么。待会儿你替我美言几句便是,父王虽然疼我,但若是韩侧妃兴风作浪,我担心又连累了母亲受气。”   “这你倒不必担心,韩侧妃已经被遣送回幽州,这会儿大概在路上。至于父王——”穆二熙的表情一言难尽,“你见了就知道了。”   穆大漂于是邀请绿宝一同回王府,她很喜欢这个未来的弟媳妇。   绿宝婉拒了,“郡主留在盛京,以后多的是机会相聚,今日我就不打扰郡主一家团聚了。”   她颔首告辞。   穆二熙点点头,目送她离去,直至她的背影淹没在人群中。   这时,他方问穆大漂,“长姐怎么与四姑娘在一起?”   穆大漂呵呵两声,贼贼说,“我假装是你的外室,让她以为元姐儿是你的女儿,想看看她什么反应,可惜叫她识破了。”   “无聊!”穆二熙面无表情为这个幼稚的游戏下了定论。   镇北王自打从嘉和帝口中得知自己错怪了王妃多年,最近姿态低得跟孙子一样。   同时极力修补自己和穆二熙之间的父子之情。   眼见着穆二熙回府,镇北王立刻热情地凑上去嘘寒问暖,“儿啊,天寒地冻地的,快进来暖和暖和,喝口热汤祛祛寒。”   穆二熙童年时期渴望父爱,长大之后已经不甚在意。不过同一个屋檐下,他还是架不住镇北王这忽然蓬勃迸发的感情。   “太恶心了。”穆大漂抖着一身鸡皮疙瘩从穆二熙背后探出头来。   “这姑娘瞧着很像本王的大闺女啊。”镇北王脑子短路了一瞬后,忽然接上了,几乎要跳起来,“穆大漂,你为什么在这里?”   镇北王府瞬间炸了,奴仆之间奔走相告,有眼色的连忙跑去青朴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王妃。   王妃惊喜过望,一面吩咐管事嬷嬷把郡主的院子打扫出来,一面在丫鬟的搀扶下疾步迎了出来。   穆大漂自有了身孕到生下元姐儿至今,与王妃已经三年未见,母女相见自是一顿抱头痛哭。   好在元姐儿睡着了,叫奶嬷嬷抱进去了,不然王妃还得搂着元姐儿哭一阵。   镇北王回想自己当初到王府的无人问津,再看穆大漂受到的热烈欢迎,眼红得直冒酸水。   趁着气氛如此煽情,穆大漂坦白了自己和离的事情。虽说母亲肯定支持自己,但这么大的事儿,没和母亲先通个气,穆大漂稍微有点儿心虚。   王妃果然震惊了,还未说什么呢,镇北王首先暴躁了,“什么?本王如花似玉的掌上明珠嫁给他,他居然还不满足,要抬别的女人进门?”   穆大漂凉凉说,“相信当年外祖父也是这么想的。”   “……”镇北王望天,能不能不要扯上他?   显然,穆大漂没有听到她爹爹心声,继续补刀,“我给父王送信了,父王不说纡尊降贵来邵家给我撑场子吧,至少打发个能言善辩的幕僚来给我打打下手。结果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我翘首以待多日,最后只好孤军作战。”   嗯,带着三百护卫,孤军作战。   王妃看镇北王的目光越发冰冷,“王爷日理万机,上要考教心爱的小儿子,下要呵护柔弱的韩侧妃,自然没有功夫搭理我的女儿了。”   委屈巴巴的镇北王弱弱辩解,“我没收到闺女的传信,真没收到……”   他心里清楚大约是韩侧妃动了手脚,不过这会子说出来意义不大,反正最后连坐的还是他。   “父王。”穆大漂这时非常顺溜地提了一嘴,“我来的时候身上没银子了,从您私库里提了一点。”   呜呜呜,镇北王感动地想,还是闺女贴心,知道给他递台阶。   “本王私库里的东西都是你和二熙的,你们想拿多少拿多少。”镇北王抓住机会,用金钱淋漓尽致地突出了自己的父爱。   直到后来他接到韩侧妃鬼哭狼嚎的书信,才知道穆大漂说的一点,是他家产的三分之一。   不过此时,视金钱如粪土的王妃并没有被感动到,“王爷从前不曾将二熙算进去,今后依旧不必。”   王妃左手牵闺女,右手拉儿子,把背影留给了孤单寂寞冷的镇北王。   “没事!”镇北王握拳给自己打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本王孙子到底,总有一天王妃会原谅本王的!”   王府的下人们统统望天,他们聋了。   玉堂巷的郑家,是太原望族郑氏的分支,他们家的四爷年前死了媳妇儿,这一阵放出风声,要给郑四爷续弦了。   郑四爷的原配秦氏,嫁进来两年无所出,因着这个缘故,长年郁结于心,后来终于病倒,汤药不断,在嘉和十八年的冬天,撒手人寰了。   乍听上去,秦氏是正常死亡,但她的几个陪嫁大丫鬟死的死,卖的卖,到最后一个不剩,就很可疑了。   经过调查,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原来郑四此人天生阳事不举,性格乖张暴虐,却又热衷房事,在他手下折磨致死的丫鬟婢女不在少数。   秦氏深居简出,并不是因为身子赢弱吹不得风或是郁结于心又病倒了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   乃是因为她伤痕累累,郑家压根就不让她出来见人。   她几乎是被囚禁于房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最初的挣扎到后来的绝望,一点一点耗尽了生命。   这个时代信息闭塞,盲婚哑嫁一旦运气不好遇到中山狼,势单力薄的新嫁娘就是夫家砧板上的肉,任其宰割。   尤其远嫁,真正儿是听天由命了。   绿宝心中悲愤,直接把郑四不举的事情写在了报纸的白版上,她要将此人的恶行公诸于众。   “四姑娘。”羽涅把样报带了回来,弱弱说,“世子说,这期的样报需要修改……”   “不改!”绿宝知道穆二熙的意思,恶狠狠瞪了回去。   羽涅陪着笑说,“要不您们二位去吵一架,别扒拉我行不行?”   谁能和镇北王世子吵起来呢?   他温和有礼,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又条理分明,“我明白四姑娘的愤慨。只是咱们的报纸涉及盛京越来越多的权贵,一个两个无甚威胁,但一旦他们联起手来,报纸能不能继续还在其次,和报纸有关的一系列人员一定都会陷入险境中。”   “所以,报纸上的内容可以是对诸家男儿的评头论足,甚至适当的无伤大雅的隐私揭露。可若是牵扯到人命、伦理的阴私之事,乃至整个家族的声誉——”   穆二熙顿了顿,语重心长,“狗急了还跳墙,何况这些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呢?”   明安书局的内室中,绿宝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四姑娘之前的想法就很好。”   穆二熙把泡好的雨前龙井倒入杯中,推到绿宝跟前,“把郑四残暴……不举、草菅人命的事情写在报纸的另一个版面上,私下卖给需要的人家。既提醒了那一家人,又限制了消息的扩散,四姑娘也可放心了。”   他极其耐心地注视着绿宝,整个人看上去就和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   绿宝长长叹了一口气,“世子……所言甚是。”   郑四若只是不举,她不会这样不甘。纵使他从此婚姻受阻,他身边的丫鬟婢女也难逃厄运。   然而在这里,普通女子尚且自顾不暇,何况那些卖身契攥在别人手里的奴仆呢?   “四姑娘是性情中人。”穆二熙的声音忽然慎重起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天四姑娘的问话——如果我的世子妃将来生不出儿子甚至不能生育,我当如何?”   “爷!”守在门卫的蜚零重重叩门。   穆二熙完美的开头被打断,无奈道,“进来。”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莫名感觉到世子爷咬牙切齿的蜚零目不斜视汇报,“爷,刚府里来人,说郡……说邵公子从幽州来了,此刻正在咱们府里侯着。”   “王爷呃……王爷抡着大刀要砍邵公子,叫王妃按在房中……元姐儿又哭闹不休,抱着郡主不撒手,郡主只得哄着元姐儿去园子里玩……府里现在没个主子主事,王妃请世子速回。”   紧接着,蜚零又补充道,“王妃说若是爷同姜四姑娘在一块儿,请四姑娘一同回府。”   邵默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他的妹妹邵语。王府目前无女眷招待穆大漂这位曾经的小姑子,王妃就想到了绿宝。   绿宝虽然还未嫁入镇北王府,但作为王府铁板钉钉的未来世子妃,在这种情况下帮忙主持一二也不是不可以。   何况邵语姑娘还口口声声要给镇北王世子做妾呢? 第31章 表白(三)   “我娘自来把郡主嫂嫂当成亲生闺女疼爱,视元姐儿更是如掌上明珠。便是我家这一代男孩儿不多,我娘心里再着急,也从来没有往哥哥身边塞过人。她老人家那一日受了大惊吓,后来又思念元姐儿成疾,如今已然下不了床了。”   邵语坐在王府待客的花厅里抹眼泪,哭哭啼啼说,“那荷花已经被远远送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娘说了,不管男女,一律不许入我们邵家族谱……”   “爹骂哥哥贪杯糊涂,若不是他喝多了,家里哪至于这样天翻地覆?爹狠狠打了哥哥一顿,哥哥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不然哥哥早就追上郡主嫂嫂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陪客的胡嬷嬷不为所动,冷冷说,“你们家若能早这样处理事情,何至于闹成这样?如今儿我们郡主同邵公子已经和离,邵姑娘这会儿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我也知道,以郡主嫂嫂的脾气,大约是不可能原谅哥哥的。”邵语一抽一抽地哽咽着。   “郡主嫂嫂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大家都知道郡主嫂嫂和我们家闹翻了……才几日,我们家就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刁难……月前刚买下的那块地,官府说我们家是强取豪夺,又给还了回去……小弟念书的名额被人顶了……二姐姐的婚事黄了……大家都欺负我……”   胡嬷嬷静静喝茶,呵,也不看看幽州是谁的地盘,慢待了她们郡主,就该做好墙倒众人推的准备。   气氛酝酿到这里,邵语忽然脸红了。   胡嬷嬷正纳闷她脸红什么呢,就听这小姑娘说,“听说未来世子妃不能生养,世子将来定是要纳妾的……我自小在乡间生活,下河捞鱼、上树摸鸟蛋地长大,我娘说我这样儿的才好生养……”   “我跟着哥哥来盛京,就是来给世子做妾的,只要我做了世子的女人,在幽州就没有人敢再欺负我们家了。”   这话题转得胡嬷嬷差点把喝下去的茶水喷出来。   花厅里伺候的丫鬟们纷纷掩嘴偷笑。   上赶着要给世子做妾的姑娘,不止邵语一个。但似这般不举着情爱的大旗,大大方方说出目的的,邵语是头一个。   胡嬷嬷不免觉得邵语单纯坦荡,笑道,“你要找靠山,何必千里迢迢到盛京?幽州的王府里不是有个二爷吗?与他做妾还省了你离乡背井,不是一举两得吗?”   邵语睁大眼睛,惊讶道,“可咱们不是王妃这边的吗?”   胡嬷嬷笑得打跌,对这小姑娘更添几分好感。她想着,做不做妾的另说,若是有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陪在王妃身边,王府里也热闹许多。   正想着,外头响起脚步声。   身穿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短袄和月白云绫长裙的绿宝走了进来,她径直坐到上首,浅笑着问,“邵姑娘是听谁说我不能生养?”   真是一个比一个直接……   胡嬷嬷暗骂自己刚刚昏头了,连忙站起来,立到了绿宝身后。   邵语见绿宝衣饰并不算华丽,起初以为是王府里的大丫鬟,听到她说话,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是我说的。”邵语摆着手解释,“在幽州,大家都这么说。”   绿宝默默给韩侧妃记了一笔。   “我刚刚听到邵姑娘似乎说要给世子做妾?”她扬眉,“邵姑娘不能生养,纳回来如何给世子繁衍子嗣呢”   邵语呆了一呆,“谁说我不能生养?”   绿宝悠悠道,“在盛京,大家都这么说。”   她扭头问胡嬷嬷,“嬷嬷听说了吗?”   只能捧场的胡嬷嬷点点头,“老奴也听说了。”   邵语涨红脸,晓得自己之前说错了话,站起来讷讷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既然你的身体没问题,那还是你给世子生娃娃吧。我……我能不能就在世子身边挂个名?只要让那些欺负我家的人稍稍收敛一点就行……”   绿宝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不行,我不允许世子身边有任何形式存在的妾室,一个都不行。”   邵语一脸的不敢置信,她爹爹一个乡下土财主还有两个姨娘呢,堂堂镇北王世子怎么可能身边没有人?   周遭的丫鬟婆子都意识到姜四姑娘不是说笑,不由面面相觑。   没有一个女人喜欢自己的夫君纳妾,可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便在花厅陷入诡异的寂静之时,穆二熙和邵默往花厅这边过来了。邵默垂头丧气跟在穆二熙身后,本就普通的容貌越发显得黯淡无光。   邵语听到动静窜了过去,躲在邵默身后朝绿宝吐舌头,“哥哥,未来世子妃好凶噢,还没进门呢,就拦着不许世子纳妾。”   语气娇嗔可爱,像孩子同家长告状,天真烂漫无心机。   绿宝学她的口吻,面无表情说,“世子,邵姑娘好不要脸噢,她哥哥都和郡主和离了,还一口一个郡主嫂嫂叫得欢畅呢。”   邵语愣了,她这么单纯可爱,大庭广众之下,未来世子妃怎么能骂她不要脸呢?   “哥哥,她…她骂我……”邵语拽着邵默的衣袖泪眼汪汪,嗅着鼻子哭起来。   穆二熙于是看出来了,绿宝不喜欢这个邵语。   “在别人家中哭哭啼啼,邵家家教堪忧。”在穆二熙面前,任何形式的哭泣都不会获得怜惜。他走到绿宝身边,冷冷扫了一眼邵家兄妹。   绿宝勾了勾唇,这个穆二熙,一直很懂撑场子。   邵默低声呵斥了邵语两句,邵语抹着眼泪,可怜巴巴望着穆二熙,“对不起世子,我也不想哭……可是我忍不住……”   穆二熙并不理邵语,目光落在邵默身上,淡淡道,“你说我非郡主,不能替郡主做出决断。那好,有什么话你便当面说给郡主听吧。”   他不急不躁地坐下,示意胡嬷嬷,“嬷嬷看好了,什么时候邵姑娘不哭了,什么时候把郡主请过来。”   这一回不用邵默开口,邵语马上就止住了哭声。   看,她并非懵懂小童,孰轻孰重她分得很清楚。   穆二熙的嘴角浮起一抹嘲讽,无视涨红脸的邵语,冲胡嬷嬷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胡嬷嬷从里头折返,恭声说,“回世子,郡主说了,她与邵公子情分已断,无话可说,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邵语小声嘀咕,“郡主好狠的心,她心里再有怨气也该为元姐儿想一想,哥哥到底是元姐儿的亲生父亲……”   其实胡嬷嬷也这样劝过穆大漂。   在她看来,穆大漂这样的身份,足够在邵家横着走了,别说现在邵家把大肚子的荷花送走了,便是没有送走,区区一个贱妾还不是穆大漂脚下的泥,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哪里犯得着和离呢?元姐儿以后路还长着呢,没有父族,到底遭人非议。   可惜穆大漂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口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的就如与邵语签订的保证书一样,自此以后,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邵默面如死灰,“扑通”一声就朝内院的方向跪了下去。   “哥哥!”邵语惊呼。   “柔嘉,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是,我是错了,我不该在庄子上喝那么多酒给了旁人可乘之机……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吗?”   “我们夫妻三载,点点滴滴都是幸福美满,难道因为我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你就把我们的过往通通抹杀了吗?你怎么能如此残忍绝情?”   邵默悲痛落泪,大声喊着穆大漂,“柔嘉,柔嘉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我很想你,想元姐儿,想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   不知道的,还当这位邵公子多痴情绝对呢。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听得眼眶都泛红了。   绿宝凉凉笑了,“邵公子可不止犯了一个错误。身为有妇之夫,与他人行苟且之事,此乃一错。别说你是喝醉了,真正醉酒之人没有行房能力,你不过借酒壮胆罢了。”   “在发现那女子有孕之后,你没有第一时间与郡主坦白,反而遮遮掩掩在外头养着,此乃二错。第三错,道德绑架郡主接受你即将出生的庶长子,明为求情实为逼迫——”   “可是现在我们家已经将荷花打发走了,便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也是不要的。”邵语迫不及待打断绿宝,“郡主……郡主为什么还不满意?”   绿宝一个冷厉的眼风扫过去,掷地有声道,“你们对荷花所有的处置,都只是因为郡主态度强硬的妥协和退让,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劲装婢女从花厅一侧的暖阁里窜了出来,小跑着进了花厅,笑着传话,“郡主说,四姑娘说得好。”   绿宝,“……”   穆二熙微微笑了。   穆大漂身边的丫鬟都有功夫底子,连工作服也与众不同,一望便知。众人方知,穆大漂虽没有到花厅来见邵默,人却是在暖阁里坐着的。   邵默疾呼一声“柔嘉”,踉跄着站起来就要过去。   那劲装婢女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横在邵默跟前,“邵公子留步,郡主说了,若是邵公子靠近一步,斩一根手指,靠近两步,斩两根手指。”   邵默十指已少一根,此刻垂在身侧微微发抖。邵语面无血色,吓得捂住嘴巴不敢多言。   终于,邵默深吸一口气,复又跪下,朝着暖阁的方向重重磕首,“此生,是默负了郡主,默以后,再不会出现在郡主跟前。”   他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邵语咬咬牙,想跟上去,回望那位神仙人物一般的镇北王世子,又有些犹豫。   持剑的劲装婢女喝道,“还不快滚?老娘早在邵家就看你不顺眼了,一天天的装傻卖痴,若不是碍着你是郡主的小姑子,早收拾你了。”   邵语吓得尖叫,喊着“哥哥”掩面奔了出去。   隐隐约约,还听到镇北王世子说了一声“赏这丫头”,她更加羞愤难当。   当初韩侧妃鼓动她随哥哥一同上京,说世子喜欢直言直语的女孩儿,说未来世子妃不能生养,说王府上下皆对未来世子妃有意见。   她跟在郡主嫂嫂身边,见多了王府的富贵,心里早就存了念想。   妾室又如何?韩侧妃在幽州风光无限,强过多少正房太太!说不定有朝一日,韩侧妃的风光也会落在她头上。   可是世子与她料想得完全不一样,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一下。   不是说王公贵族见惯了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对她这种乡野长大的天真烂漫的女孩儿最感兴趣吗?   邵语愤愤想:骗人,都是骗人的。   “你们当他真的是来求我回头的吗?”   穆大漂从暖阁里走出来,似笑非笑,“他与我夫妻三载,怎么会不清楚我的性子?想来是他们邵家这几日狠狠体会到得罪本郡主的滋味了。待得父王回了幽州,恐怕还有一顿排头等着他们。他千里迢迢与我磕头认错服软,是求我看在曾经的夫妻情份上,饶过他们邵家。”   她脸上略显疲态,“罢了,到底夫妻一场,可惜了,也就这么一件事……芒硝,和幽州那边说一声,邵家诸事——从此以后按律即可。”   “是!”刚刚的劲装婢女领命而去。   绿宝柔声道,“邵默果然如郡主所说,长得十分平凡。所以你看,长得丑的男人也会风流花心,还不如找个英俊潇洒的,至少赏心悦目。”   众人默默看了一眼穆二熙:哟,我们世子爷果然英俊潇洒。   默默接受众人目光的穆二熙清咳一声,身姿仿佛更加挺拔了。   穆大漂忍不住笑了,“听四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那天傍晚,在送绿宝回家的路上,穆二熙十分沉默。姜家琴姨娘的事,玉堂巷郑家的事,还有穆大漂的事,无不与子嗣有关,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明白绿宝的心思了。   姜府就在眼前了,马车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穆二熙的声音伴随着车轮的咕噜声在绿宝耳边响起,“最近我在太医院里做了许多功课,夫妻二人身体健康的话,不可能生不出孩子。至于是儿是女,虽有一些说法,但多数靠运气。所以我想……我们……就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绿宝的眼角跳了跳,这是当她是母猪啊。   “可是后来我慢慢知道了,那天你问的,其实并不单单只是子嗣的问题。你在意的,是你的夫君在面临抉择时、在受到压力时,是不是会一如既往地站在你的身边?”    他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握住了绿宝的手掌。   “如果我们生不出儿子,可以从族中过继,可以为女儿招赘,可以有很多方法。如果长辈操心,赐下妾来,哪怕是陛下、太后所赐,我都会站出来拒绝。不管是利益、人情、权势,都不会成为我妥协的理由。我保证,你永远不会有委屈求全的一天!”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绿宝轻轻抽出手掌说,“我到家了。”   她起身站起来,门帘掀起又被放下,马车里的穆二熙垂下眼眸,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世子。”就在这时,绿宝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穆二熙心中一紧,连忙弯腰走出来。还未等他站直身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柔软的唇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呆了一呆。   绿宝已经跳下马车,没有回头,只高高举起手臂挥了挥。   “爷?爷?”目睹这一幕发生的蜚零受惊过度,连喊了几声,“您您您没事吧?”   除了耳朵红了一些,穆二熙看起来与平常没有两样。   “无事。”他看着绿宝走远,淡淡说着,平静地走进马车内。   蜚零扬起的马鞭还没落下,车厢内“咚”一声,好像是暖手炉翻了。接着,“啪”一声,好像是书卷落地了。然后,又想起茶水泼洒的声音。   蜚零到底觉得有些惨不忍睹了,“爷,你若是太激动了,就什么都别干,坐着就行。”   很好,爷还是听劝的,现在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孤单寂寞冷的镇北王默默蹭到穆二熙身边,“儿啊,听说你在盛京城里极受女子欢迎,能不能传授几招给父王哄哄你母妃啊?”   穆二熙看了一眼络腮胡子的镇北王,冷冷吐出两个字,“靠脸。”   很好,镇北王表示这把自取其辱了。   轻粉:姑娘,听说世子同你山盟海誓了,你不是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吗?   绿宝:所以我也就听听而已。   轻粉震惊:那你还亲他?   绿宝:那什么,婚可以不结,恋爱一定要谈,知道吗? 第32章 变态(一)   玉堂巷郑家的郑四爷,在圈子里原就风评不佳,绿宝在报纸上形容他喜怒无常、暴虐狂躁,还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引得大家私底下狠狠猜测了一番。   周氏如今是绝渣报纸的忠实粉丝,家里头二姑娘、三姑娘嗷嗷待嫁,她是日日扒着报纸研究有无优秀选手。   郑四自然不在她的女婿备选名单里,只是她心里痒痒,同家里头的姑娘们说,“也不知道他的特殊癖好是什么?”   几个宝儿都齐刷刷去看绿宝,指望她这个未来世子妃有内幕。   噢,他不举,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绿宝笑道,“母亲既然好奇,何不去书局买这一期的另一份报纸?也就十两银子。”   周氏点她额头,“你这孩子口气越发大了,你可知道普通一点的人家一年的嚼用也才十两?”   “这报纸也忒贵了。”她摇摇头,“算了,管他郑四有什么特殊嗜好呢,左右和我们家没关系。”   绿宝心虚地揉了揉鼻子,十两银子一份报纸虽然贵,但也不是没有人买,而且还不少,她和穆二熙都低估了世人的好奇心。   毕竟盛京是大周最繁华的都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了。出十两银子就能掌握一个世家公子的隐秘,真是太划算了。   报纸上的消息入了眼,进了脑,就全靠一张嘴吧不吧哒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全盛京的人民都会对郑四的特殊嗜好心照不宣。   坐在边上的橙宝说,“郑四公子和我们家没关系,有件事却是和我们家关系极大。”   她看了一眼恍然未知的绿宝,语气里透出点怜悯,“四妹妹这几日没有出门,大约不曾听说。据传明安书局出的这份绝渣报纸,出自一位女子之手。此女出身显贵、学富五车、惊才绝艳、倾国倾城……”   绿宝轻咳:这倒没有,过奖过奖。   “听说世子与她自小相识,情份非同一般。便是这报纸能在明安书局有一席之地,都是因为世子从中出了大力气。”   “她是世子心头的朱砂痣,头顶的白月光。听说早前她和世子有了一点误会,世子为了气她,才跑去陛下跟前求娶四妹妹的。不然这门亲事哪里能落到四妹妹头上?”   坊间谣言四起,这位神秘女子在各种各样的猜测中,甚至有了具体的形象。   盛京里头才情、容貌皆斐然的未婚女子虽然不少,但常年霸榜、名列前茅的也就那么几个。   国子监祭酒邹大人家的姑娘,象山书院岑院长家的姑娘,英国公府上的姑娘,肃毅伯家的姑娘,以及端老王爷家的姑娘。   不管哪一个拎出来,综合实力都强上姜绿宝一大截。   黄宝甚为担忧,“这么说来世子竟是有心上人的,那他还招惹四妹妹做什么?他不会想等四妹妹过门后,就把这位姑娘纳为贵妾吧?”   “只怕这位姑娘,要么家世不凡要么出身显贵,哪里能做妾呢?若真如传言所说,她是世子的心上人……”周氏紧锁眉头,“虽说君命不可违,但世子要真不管不顾为了这女子闹悔婚,恐怕宫里头也是护着世子的多。可世子要是不悔婚,他心里头有人,绿宝儿嫁过去,能有舒坦日子过吗?”   有了这么一个朱砂痣、白月光,绿宝竟是嫁不嫁过去都讨不了好。   周氏顿时有些六神无主了。   绿宝抚额,女人的想象力还真是无边无际啊。   她安抚屋里的女人,“市井谣言而已,哪里就是真的了?别担心,没这种事。”   周氏与几个宝儿并不怎么相信,毕竟无风不起浪嘛。   也不怪没有人想到绿宝头上。   她虽说平日里行事说话略有出格,但真正的姜绿宝是从小就不爱舞文弄墨的,便是家里头为她们姐妹几个从小请了女夫子、设了学堂,她也都是不大去的。   那报纸文采出众,定是出自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之手,同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绿宝着实是八杆子都打不着关系。   橙宝屁颠颠跟着绿宝回了碧落斋。   被绿宝压制多时的她,终于有了展现自我价值的机会,上跳下窜为绿宝出谋划策。   “柔嘉郡主不是挺喜欢你吗?三天两头给你送东西。你在她身上多下点功夫,她自然帮着你在世子跟前说好话。世子既然喜欢有才华的女子,你便是装也装个样子出来,别叫旁人白白捡了便宜。”   绿宝笑盈盈听着,连声称是。   橙宝见她并不是很上心的样子,跺脚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有你哭的。”   煮熟的鸭子定然是飞不了的,只怕鸭子香飘四里,有人要抢。   绿宝的手指“哒哒”敲着桌面,面容沉静而坚定。   她在报纸上对男子评头论足,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本就是出格行为。   又不是什么为名声添砖加瓦的好事,谁会吃饱了撑的往盛京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贵女身上联想?   此女出生风尘、身份低微、受过情伤、怨恨男人之类的情节,才符合时下吃瓜群众的思路啊。   然而谣言仿佛还特特强调了出身显贵、与世子从小相识,这般意有所指,实在让人很难不怀疑这条谣言的出处。   “京墨。”绿宝吩咐自己的大丫鬟,“去让羽涅查一查,这则谣言最开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什么朱砂痣、白月光,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她并没有避着橙宝。   橙宝不由打了个哆嗦。   四妹妹不去打点郡主,也不去讨好世子,这是要直接把那姑娘给解决了啊。   四妹妹果然还是那个四妹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斩草除根!   她最近好像没有惹到四妹妹吧?   谣言并不难查,只是要花费不少人力和时间去顺藤摸瓜。   绿宝先等到的是英国公府的一张请帖。   正月里的盛京城最是繁忙热闹,公侯勋贵、世家大族一波儿一波儿轮番设宴请客。   托穆二熙的福,绿宝收到了不少位于王朝金字塔顶端的帖子。   碧落斋的丫鬟们已经锻炼出来了,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便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英国公府也算不得什么了。   轻粉淡定地把帖子递到绿宝跟前,“英国公府的人说,此次宴会是他们大姑娘为了柔嘉郡主特意举办的,请姑娘您定要赏脸。”   英国公府的大姑娘言云枝是言家二房的嫡长女,英国公世子是她爹,皇后娘娘是她亲姑姑,她是言家这一代女孩儿中的第一得意人。   她亲自写的帖子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对比她的身份,可以说是十分真诚了。   绿宝对这个姑娘有深刻印象,她曾经在镇北王府的花宴上被韩侧妃设计醉酒,差一点被拖上穆二熙的床。   市井谣言中,这个姑娘还有五分之一可能是穆二熙的白月光呢。   绿宝想了一会儿,吩咐轻粉,“去问问二姑娘和三姑娘,初八那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英国公府?”   那个号称帝国最顶尖的贵女圈子,绿宝其实并不想强行将自家姐妹拉入。   然而对于待嫁闺中的女子来说,这又是一个十分难得露脸机会。   绿宝把决定权交给了她们自己。   结果并不算意外,橙宝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黄宝却是有分寸的婉拒了绿宝的好意。   橙宝不知个中原因,只当满府的姑娘中,绿宝唯愿带她一个。顿觉满面生光,走路带风,更加坚定了抱大腿的决心。   而穆大漂自打回了盛京,宴请她的帖子就没停过,她早就烦不胜烦。但英国公府与镇北王府一向来往密切,这个面子她还不能不给。   王妃悄悄同她说,“英国公府同我透了风,此次宴会不光邀请了盛京的各位贵女,还有各家未婚的公子呢。”   准备以后只养面首的穆大漂默了默,“英国公府……费心了……”   这种类似于集体相亲的宴会,在盛京的上流社会并不少见,最受贵族少男少女们的欢迎了。   但也并不是一点不顾男女大防混坐一处。   英国公府别出心裁,以一道延绵数里的珠帘将园子一分为二,把赴宴的女客和男客泾渭分明的隔开。   那珠帘虽有一人之高,却颗颗晶莹剔透,随风晃动间,珠光璀璨、美不胜收,少男少女的面容也在其间一览无余。   这是言云枝想出来的点子,人人都夸她匠心独运,不负才女之称。   穆大漂凑在绿宝耳边悄声说,“英国公府好大的手笔,不会是要把他们府上那个二世祖塞给我吧?”   绿宝笑道,“这是好事啊。言家大房就剩言小将军一个人了,你嫁过去,上头既无公公也无婆婆,日子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若是言小将军不听话,你就打上一顿,他反正打不过你。”   穆大漂装模作样合计了一番,“他长得好看吗?”   “我没有见过他,不过大约没有世子好看。”绿宝的目光穿过映着冬日暖阳的珠帘,落在另一侧的穆二熙身上。   他正侧头同身边人说话,宽肩窄腰,白衣胜雪,风姿秀逸。   穆大漂贼贼笑起来,“二熙原是不来的,听说你应了英国公府的邀请,他才特意来的。”   穆二熙似有所感,往绿宝这边看过来,目光交汇,他微微点头,眼眸里透出淡淡欣喜。   绿宝扬唇笑起来。   这时,言云枝走过来,笑语晏晏,“知道郡主和姜四姑娘姑嫂要好,但今儿郡主可不能同姜四姑娘坐一块儿。姜四姑娘身上有婚约,位置在后头,郡主的位置可在头排呢。”   几个贵女哄笑着把穆大漂拉走了。   言云枝又同一旁受冷落的姜橙宝说,“虽没有听说,但想来姜二姑娘也是定了人家的,我把你的位置安排在后面应该没错吧?”   橙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言云枝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长幼有序,我以为姜二姑娘……”   “我从前是定了亲的,可后来家中发生了一些事,那户人家便急急把这门亲事退了。”橙宝红着眼眶,语带哽咽,强撑着同周遭的女孩们解释。   这种自暴其短的方式迅速为她赢得了一波儿好感,越发显出言云枝这个东道主的莽撞。   言云枝内疚极了,牵着橙宝的手,“好姐姐,是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我的气。”   她扬声吩咐丫鬟,“快,在前排给姜二姑娘添个位置出来。”   橙宝挨到绿宝身边,柔声细语说,“不知者无罪,我并没有怪罪言姑娘。言姑娘不必费心,我陪着我家四妹妹坐在后头即可。”   她既坚持,言云枝也就没有勉强,嘱咐下头的人好生伺候着,方去了别处。   这件事中,橙宝表现得进退有度、宽容大方,绿宝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不是你说的嘛,别人弯弯绕绕的时候,我们就要直来直去。”橙宝知道绿宝在想什么,冲着言云枝的背影哼了一声,“你别当她是什么好人,她可是话里话外都在挑拨我们姐妹感情,但凡我心胸狭隘一点,恐怕就怨恨上四妹妹了。”   说得好像她心胸不狭隘似的,绿宝战术性望天。   “还装好人让我坐前排呢,也不看看前排坐的都是什么人?那几个,要么王爷、公主家的,要么国公、侯爷家的,我那么没眼力见要凑上去吗?不知道的,还当我多恨嫁呢!”   绿宝不由正视橙宝,“原来二姐姐心里这般明白。”   橙宝瞪她,“我虽掐尖好强,但也不至于没有自知之明。姜家姐妹中我能拔头筹,这些宗室贵女跟前,我可什么都算不上。”   绿宝忍不住再一次望天,看来姜橙宝的自知之明也不是很多。   橙宝浑然不知绿宝的心理活动,轻轻撞她一下,小声说,“你不是在查谁是世子心里头那个人吗?言家这姑娘是盛京五大才女之一,又与镇北王府亲厚,极有可能就是她了。她虚伪得很,若是暗中针对你,在她家的地盘上,你可太容易吃亏了。”   “所以——”绿宝拍了拍橙宝的肩膀,“二姐姐你要保护我!”   橙宝灵魂猛然震颤:救命,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33章 变态(二)   言云枝并没有针对绿宝。   不管是才艺展示环节,还是吟诗作赋的互动环节,琴棋书画没一样精通的绿宝,敷衍着就混了过去。   哪怕是穆二熙的头号粉丝兰阳郡主刻意刁难,都叫言云枝打着圆场,四两拨千斤拨到别处去了。   她实在是一个称职而周到的东道主。   尽管现场气氛融洽,但绿宝并没有放下戒心。   她一直感觉有人在打量她,那目光阴冷如毒蛇,叫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举目望去,却只看到一群谈笑风生的公子哥儿,也不知那毒蛇藏在哪里?   绿宝心中惴惴,一不留神,抬手间碰翻了丫鬟手中的一盅冰糖金丝燕窝。   甜腻的汤水尽数泼在了绿宝胸口,这一身衣服无论如何都要换下了。   言云枝训斥了粗心大意的丫鬟,又温声向绿宝赔礼道歉,接着与绿宝商议,“我的院子离着这里近,四姑娘去我屋里换衣裳吧。”   虽然深宅大院的许多阴谋诡计都离不开换衣裳,但一般没人拿自己的闺房做筏子,毕竟若是出了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绿宝就点了点头,招手让鬼珠去马车里取干净的衣裳来。   橙宝笑着站了起来,“我也陪着一起去吧,我家四妹妹胆子小,母亲吩咐我出门在外定要看好了四妹妹,就怕她被猫儿狗儿叼走了。”   她为什么要跟着去?   是对面的儿郎不够英俊吗?是现场的节目不够好看吗?是食案上的点心不够美味吗?   不,是姜绿宝用眼神威胁了她。   言云枝掩嘴窃笑,“好好好,二姑娘待会儿可要看好了,我屋里养着好大一只花猫呢。”   竟是一点不排斥橙宝同去。   绿宝几乎疑心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直到进了言云枝的屋子。   言云枝引着绿宝穿过她的小书房。窗下一张檀木嵌云石的书案上,平铺着一张雪白宣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   绿宝本无意窥探,只是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居然意外捕捉到“绝渣”二字,她不由脚步微顿。   言云枝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连忙侧身挡住绿宝的视线,眉梢眼角透出一点慌乱,“姜四姑娘……换衣间在头,赶紧过去吧,时间久了你该着凉了。”   绿宝笑道,“言姑娘的字真好看,是抄的佛经吗?能不能借我一张回去临摹?”   边说边若无其事走到书案前欣赏。   纸上并不是抄的佛经,首行即是“绝渣”二字,下面则罗列了几位男子的容貌、家世、癖好,以及优缺点,格式与绝渣报纸一般无二。   至此,绿宝终于明白言云枝想干什么了。   她在误导她。   “绝渣……”看到这张纸的橙宝倒吸一口凉气,“言姑娘,难道绝渣报纸是你写的?”   言云枝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卷起那张纸,没有正面回答橙宝的问题,只微红着脸说,“两位姜姑娘可千万别说出去……”   橙宝惯会说场面话,当下就不动声色应道,“言姑娘尽管放心,我们姐妹并非碎嘴之人。”   如果绿宝只是普通读者,恐怕这会子也和橙宝一样,相信了言云枝就是报纸的主笔吧。   然后在愈演愈烈的谣言中,承受着未婚夫心有所属的折磨,让嫉妒和猜忌一点点吞噬自己。   面对穆二熙,她也许会尖酸刻薄、阴阳怪气,也许会卑微讨好、哭哭啼啼。   可是,哪怕穆二熙为此厌恶她,只要她不死,她和他就必须奉旨成婚。   便是以后婚姻不顺、两看生厌,她也牢牢占据着镇北王世子妃的位置。   言云枝这个冒牌的白月光并不会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绿宝不相信言云枝大费周章,只为了破坏她和穆二熙的感情。   一定还有其他什么……   橙宝把她的沉思当成了失魂落魄,连忙拉着她到里间换衣裳,趁机在她耳边说,“稳住,你和世子是陛下赐婚,管她白月光还是黑月光,世子永远是她得不到的男人。”   “如果我因为嫉恨划花她的脸,或者推她入水,导致她宫寒无法生育,亦或者找人毁了她的名节……”绿宝看着云石挂屏外远远等候的言云枝,慢慢扣着扣子。   橙宝默默退开一步,对不起,打扰了。   闹开来的话,犯下恶行的她没有了嫁给穆二熙的资格,而作为受害者的言云枝,很有可能就顺理成章顶替了她的位置。   但是栽赃嫁祸风险极大,不像是谨慎的言云枝会做出来的事。   思索间,英国公府的一个丫鬟笑盈盈来催言云枝,“姑娘,柔嘉郡主要同几位公子比武,您快去看看吧。”   言云枝同绿宝、橙宝告罪,“郡主性子粗爽,我却怕刀剑无眼,在场都是贵客,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匆匆去了。   留了一个叫苏叶的丫鬟随鬼珠在廊下伺候。   苏叶同鬼珠套近乎,“姐姐不进去伺候你们家姑娘换衣裳吗?”   鬼珠说,“不去。”   苏叶等了半天没等到鬼珠的下文,不由撇嘴,猜测大约鬼珠并不是个得主子欢心的。   她哪里知道绿宝在这些小事上一向自己动手。   待得绿宝收拾妥当出来,苏叶殷勤地迎上去,“二位姑娘随我来,听说现在园子里可热闹了,晚了可就瞧不着了。”   她领着绿宝几个走得是另一条路。   英国公府是典型的深宅大院,院落套着院落,房屋连着房屋,亭台楼阁纵横交错,对第一次到英国公府的人来说,宛如迷宫。   走了近一盏茶的时间,绿宝渐渐察觉她们越走越偏,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   橙宝有些害怕,挽着绿宝的胳膊小声说,“四妹妹,咱是不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话音刚落,一个形容猥琐的小厮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他的身后,慢慢走出一个长相阴柔、气质乖戾的男子。   柔嘉郡主穆大漂一条九节鞭甩得虎虎生风,最后鞭子越过珠帘,直直朝其中一个文弱少年飞去。   那少年满目惊惧,吓得大喊“救命”。   鞭子却是擦着他的耳朵而去,绕在了他身后的一株海棠树上。   穆大漂哈哈大笑,拱手道,“对不住了,你长得有点像我的前夫,我一时手痒没忍住。”   真是没眼看。   男客席上的穆二熙轻轻叹气,垂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远远的,英国公府的丫鬟苏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到了众人近前,又急又怕地禀告,“不好了,姜四姑娘……姜四姑娘被郑四公子拦住了……郑四公子拿着匕首,他说,他说……”   小丫鬟显然吓坏了,牙齿打颤着把话说完,“他说要……要姜四姑娘替镇北王世子还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但明安书局背靠镇北王府,这在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么明安书局发行的绝渣报纸,不遗余力宣扬郑四龌龊不堪的恶心事,大约离不开镇北王世子的授意。   郑四恼羞成怒,发起了对镇北王世子的打击报复。   于是姜四姑娘作为镇北王世子的未婚妻,首当其冲被连累了。   “人在哪里?”苏叶只觉眼前一花,镇北王世子的身影鬼魅一般到了跟前。   苏叶在穆二熙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下,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世子放心,姜四姑娘今天是我的客人,我绝不会让她在英国公府受到伤害!”言云枝面容肃穆,一声令下,英国公府的护卫队集结而来。   她向苏叶喝道,“快,在前面带路。”   一时之间,她也顾不得眼下家中还有许多宾客。   众人见主家没有赶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一股脑儿跟了上去。   穆大漂嘀咕道,“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夸张了?那什么郑四,我一个人就能应付了。”   她其实并不是很担心,绿宝自己机灵,身边又跟着鬼珠,能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瞄了一眼前头神情严峻的穆二熙,他又不是不知道鬼珠的身手,这么担心,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难自抑?   她身后的一个少年说,“郡主有所不知,那郑四就是个变态。”   是的,郑四是个变态。   英国公府和郑家略有往来。言云枝曾经撞见过郑四虐杀一只猫儿,剥了皮,一根根剁掉四肢。   最叫人惊惧的是,他一直在笑,他享受猫儿的痛苦和嚎叫。   这个场景给言云枝留下了深刻阴影。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姜绿宝,今天的宴会,她绝不会邀请郑四。   郑四这个人锱铢必较,哪怕是个小孩子不小心得罪了他,他都会手段残忍地报复一番,更何况穆二熙手底下出了这么一份公开打他脸的报纸呢?   报复一个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羞辱他的女人,郑四一定会找姜绿宝泄愤。   言云枝要做的,就是在这件事中为自己谋求最大的福利。   以解救姜绿宝为名,命家中护卫围攻郑四,激怒郑四挟持姜绿宝。   而怀疑未婚夫心有所属的姜绿宝,受到这无妄之灾,性命攸关之际,会不会怨恨牵连她的穆二熙?会不会为了活命祸水东引,大声说出她言云枝才是镇北王世子心尖尖上的女人?   姜绿宝一定会说的,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哪怕她一开始不想说,她也会刺激她说出来。   然后,她会大义凛然站出来,把贪生怕死的姜绿宝从郑四手里换下来。   当然,她的丫鬟、她的兄长都会阻止她过去。   能不能救下姜绿宝,对言云枝来说,并不重要。   落在郑四手里,哪怕姜绿宝最后活了一条命,也差不多废了。   言云枝甚至想,这个时候,郑四是揪着姜绿宝的头发往外拖呢?还是直接就扒了她的衣裳肆意凌辱呢?   郑四什么都干得出来。没准儿,他就是要让人看到穆二熙的女人在他身下的模样。   听说男人越是不行,就越是想证明自己。   郑四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经过这件事,姜绿宝也许会疯、会求死、会青灯古佛……   不管哪一种,姜绿宝这个御赐的未婚妻,都不再是她嫁给穆二熙的障碍。   言云枝不着痕迹站到了穆二熙身边,她要和穆二熙以这种并肩而立的姿态出现在姜绿宝眼前。 第34章 变态(三)   郑四逼近了绿宝,手里锋利的匕首沿着她的脸颊轻轻游走。   “你的未婚夫嘲笑我不举,他大概不知道,我便是不举,也能令他的女人欲仙欲死呢。”   匕首挑起了绿宝的下巴,郑四的声音阴冷尖细,“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要把你绑在我的床上,好好和你玩呢。玩够了,我就划花你的脸,挑断你的手脚筋,装在箱子里送给穆二熙。”   “不用担心,哪怕你变成了丑八怪、瘫子,有赐婚的圣旨在,穆二熙就必须娶你。所以,你可要紧紧攀牢了镇北王府,不然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他的声音越发温柔如情人呢喃,绿宝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个个立了起来。   橙宝吓得死死捂住了嘴巴降低存在感,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动静。   绿宝知道,郑四这种人,如果不能一举铲除,往后,他便会如蛆附骨,阴魂不散。   那个把她引到此处的丫鬟苏叶,趁着郑四不备,悄悄往远处溜。   郑四的小厮正要追上去,郑四阻止道,“是去通风报信吗?正好,让穆二熙亲眼见见。”   他手中的匕首调转了方向,去挑绿宝的衣裳,“穆二熙看见了会很高兴的,毕竟我不举,哪怕剥光了你的衣服,摸遍你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你也依然是处子之身——”   他忽然住了口,因为他看到本该惊惧 的姜绿宝扬唇笑了起来。   郑四本能地握紧匕首,却见姜绿宝往前一步,让他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没入了她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裳。   很好,一如既往地感觉不到痛楚。   “你说错了,我的未婚夫没有嘲笑你不举。”绿宝抬眼,字字扎心,“你不举的事情是我查出来的,也是我刊登在报纸上的。”   “贱人!”   “鬼珠!”绿宝的声音几乎与郑四的声音同时响起,“砍了他的手!”   早在郑四靠近的时候,鬼珠就想动手了。奈何绿宝示意她不可妄动,她只好在一旁装怂。   这会子听到绿宝的命令,她一跃而起,袖子里的短剑闪电一般划过郑四的手腕。   随着郑四一声惨叫,鲜血淋漓的手掌跌落在地。   他的那个小厮也是有功夫的,对付一般护院家丁绰绰有余,但遇上鬼珠这样的高手,毫无招架之力。   郑四没想到姜绿宝一个闺阁小姐身边竟藏龙卧虎。   “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捂着断掌之处嚎叫,双目赤红,犹如恶鬼。如果不是鬼珠持剑护在绿宝身前,他恐怕已经扑上去了。   “哪怕你躲起来再不出府半步,我也会在夜里站到你的床前,一口一口吃下你的血肉。”   绿宝脸上毫无波澜,“你没有机会了。鬼珠,盯牢他!”   “啊?噢,是。”鬼珠都做好杀人的准备了,结果绿宝只让她盯人。   郑四阴测测鬼笑起来,“谅你也没有杀人的胆量!敢在英国公府纵奴行凶,姜家就要做好得罪英国公府和我们太原郑氏的准备!”   姜绿宝身边的丫鬟再厉害,姜绿宝也只是个见识有限的深闺女子。她恐怕天真的以为,等来了人,就会有人主持公道了。   这女子揭他隐疾在前,断他手掌在后,凭着太原郑氏的名望,便是论到陛下跟前,公道也是在他这边的。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郑四舔着伤口上的鲜血,阴冷的目光随着绿宝转动,他已经想出了一百种令她生不如死的方法。   “是啊,我不敢杀你。”绿宝依旧风轻云淡。   她扶起瘫软在地上的橙宝,“二姐姐,你没事吧?”   橙宝抖得像筛糠,哆哆嗦嗦指着她的肩膀,几乎要哭出来,“你没事吧?”   她的肩膀上还插着郑四的匕首,整个肩头都被染红了,触目惊心。   绿宝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她听到脚步声了,穆二熙来了,郑四的死期到了。   “哭!一边哭一边喊救命!”她在姜橙宝耳边喝道。   “啊———————————”   姜橙宝每一次的临场发挥都超出绿宝的想象。   饶是绿宝有心里准备,也被橙宝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开场白嚎得抖了三抖。   也许她不是装的。   “四妹妹———”   “救命啊———”   “郑公子,求求你,不要,不要杀四妹妹……”   众人听到惨叫不禁戚戚然,皆认为姜绿宝凶多吉少了。   言云枝心中暗喜,扬声娇斥道,“郑四,你若敢伤害姜姑娘一根毫毛,我绝不让你有命走出英国公府。”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一支赤红羽箭忽然破空而出,狠狠插进了郑四的心口。   言云枝眼睛一跳,紧紧握拳,抑制住骂人的冲动。   到底是哪个蠢货自作主张射出这一箭?郑四若是死在英国公府的羽箭之下,太原郑氏能和英国公府善了吗?   她疾走几步,看清眼前的情景,如被一盆冷水浇在心头。   郑四满身鲜血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   而姜绿宝歪在姜橙宝的怀里,肩头插着匕首,流血不止。   她抬首看向言云枝,虚弱地说,“多谢言姑娘救命之恩。”   言云枝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   郑四死了,死在了英国公府,死在了她举办的宴会上,死在了她号令的护卫队手中。   这个时候,谁会关注她的心情呢?   穆二熙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抱起绿宝,冷声说,“言姑娘往年的宴会都不曾请过郑四,为何独独今年请了?”   语罢,也不听言云枝的回答,抱着绿宝急奔而去。   穆大漂一边跟了上去,一边吩咐人去太医院请擅长外伤的太医。   吃瓜群众都是身娇肉贵的主儿,乍然见到如此血腥一幕,有几个胆子小的人忍不住呕了起来,还有的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再联想到近日的传言,看言云枝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深意。   言云枝又是委屈又是难堪,哽咽着说,“我原也没想请郑四公子……是郑四公子遣人来要帖子,说他仰慕柔嘉郡主……若是知道他心怀不轨,我便是拼着得罪他,也不叫他踏进英国公府半步。”   原来是这样……   又有那墙头草深觉言云枝不易,附和着点头。   “可英国公府带路的那个丫鬟,硬是说这条路近……”郑四那个疯子死了,他的小厮也不知趁乱去了哪里,绿宝被镇北王世子带走了,作为目击证人之一的姜橙宝,忽然间意识到现在是她的舞台。   茶言茶语谁还不会呢?   后怕的橙宝流泪道,“谁知道越走越偏辟,最后竟有条毒蛇等在那里。言姑娘,你们府上的丫鬟到底听了哪个主子的吩咐,要这样谋害我们家四妹妹?”   “英国公府再权势熏人也不能这样欺负人,我家四妹妹好好的出门做客,差点搭上了一条命!言姑娘,今儿你若是不给一个交代,我们姜家绝不善罢甘休!”   在言云枝的计划里,苏叶这个丫鬟最后是不能留的。   但从一开始,事情就脱离了她的掌控。不然混乱中,谁会注意到苏叶一个小丫鬟呢?   言云枝压下紊乱的心绪,正色道,“姜二姑娘放心,若这丫头吃里扒外谋害姜四姑娘,我绝不饶她。”   苏叶瘫软在地。   大姑娘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她的命运,而她什么都不能说。不然死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了。   稳住了姜橙宝,言云枝将将松了一口气,郑太太就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和媳妇并家丁,哭声震天地闯了进来。   言云枝脸色大变。   原来郑四的小厮自知闯了大祸,跑回去报信时掩去了不少事情。   只说郑四不小心伤了姜家的姑娘,却叫英国公府的大姑娘一声令下给射死了。   郑太太素日里对郑四这个儿子多有溺爱,要不然也不会由着他在家中胡作非为。   这会子她悲痛欲绝,抱着郑四的尸身痛哭流涕,抬眼看到杀子仇人就在跟前,大喊着扑过去,恨不得扒了言云枝一层皮。   英国公府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连忙上前护住言云枝。   郑太太这边女眷居多,打架比不上英国公府,撒泼打滚的功力却是一流。   “杀人了,英国公府杀人了……杀了我们家老四,现在要杀了我们一家子啊……”   一时之间,乱做一团。   郑四原本是最完美的施害者,不管什么样的锅,言云枝都能推到他头上。   但现在,郑四死了,他就变成了受害者。   郑家老太君八十岁高龄,让人抬着哭到太后跟前,请太后为她枉死的重孙儿做主。   英国公府甩不掉杀人的指控,只好极力证明,如果当时英国公府的护卫不出手,死的就是姜四姑娘了。   所以,此处需要另一位受害者姜绿宝现身说法。   但是绿宝受了伤,又受了惊吓,连日高烧,压根就下不得床。   别说叙述当时发生什么事了,便是听见“郑四”两个字都要晕倒呢。   英国公世子夫人带着血燕、人参等补品到姜府走了几趟,都没见着绿宝的面儿。   京墨把外头的消息说给绿宝听,“郑家咬死了英国公府不放,皇后娘娘说项都不好使。郑太太说郑四在底下凄苦,一定要英国公府把言云枝嫁进来替郑四守着。”   绿宝嘲讽道,“英国公府对言云枝寄予厚望,怎么可能让她嫁给一个死人?郑家也不一定非要这门婚事不可,不过借着郑太太的口,逼迫英国公府给出更多的筹码罢了。”   她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失血过多,养了两日,方恢复了些精神。   正说着,轻粉一溜烟跑了进来,笑嘻嘻说,“姑娘,世子又叫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绿宝面皮微微一紧。   那日穆二熙昏了头,把她抱进了海棠春坞。   她还没有嫁进镇北王府,就躺到了未婚夫的床上,整个大周估计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虽然晚一些的时候,穆二熙把她送了回去。但镇北王府和姜府上下差不多都知道了,穆二熙十分看重她。   便是于礼不合,两家长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看重归看重,世子大人生气也是一点不含糊,从头到尾没和绿宝说一句话。   绿宝知道他在生气,气她擅作主张,故意伤在郑四的匕首之下。   为此鬼珠还受了一顿训斥。   可她若不出点血,这场戏不够逼真,郑四的死,她也就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没错,在知道郑四也是此次宴会的宾客之一后,绿宝和穆二熙就警惕了。   如今英国公府和郑家闹成这样,就算英国公府察觉出,射杀郑四的另有其人,便是怀疑穆二熙,英国公府还会冒险攀咬镇北王府吗?   不会的。   英国公府不会再给自己树敌了。毕竟他们家的一些聪明人,大概也猜到了言云枝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绿宝对目前的结果非常满意,深觉自己挨得这一刀值了。   只是穆二熙的气性有些大。   药材补品流水得地送上门,他的人却是吝啬得一次都没有出现。   绿宝便是想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在绿宝思量着要不要给穆二熙写封情书的时候,宫里传出旨意。   言云枝被封为太子孺人,即日抬入东宫。   一般人家的女儿若是能为太子孺人,实是光宗耀祖。   但对英国公府来说,对从小被当作太子妃教养长大的言云枝来说,是打脸。   不过给太子表弟做妾,也好过嫁入郑家守活寡。   想来言云枝也是这么想的。 第35章 犯傻(一)   凤仪宫内,言皇后抡起胳膊,赏了言云枝一个大嘴巴子。   “不要脸的东西,你就那么沉不住气,竟然算计起太子来!英国公府对你十几年的教养都喂了狗了!”   “打量本宫不知道你的龌龊心思呢。你以为没有了姜绿宝,镇北王府的世子妃就轮到你了吗?好好动动你的脑子,陛下怎么可能看着英国公府和镇北王府联姻?”   “你把堂堂一国储君当什么?你以为宫里头都是傻子吗?陛下若真信了你和太子情难自持的鬼话,怎么可能只给你一个区区孺人的位置?”   “蠢货!英国公府怎么会出你这样的蠢货?”   言云枝眼泛泪花,顶着红肿的脸颊伏地磕头,“云枝有负娘娘期望,罪该万死,任凭娘娘处置。”   言皇后冷笑一声,“你若真甘愿任凭处置,又怎么会去东宫爬太子的床?”   言云枝咬唇不语,半晌,低声道,“云枝给姑姑丢脸了,姑姑以后就当没有云枝这个侄女吧。”   言皇后在上首面无表情看着言云枝,一双凤目深邃犀利,仿佛洞穿言云枝此刻的小心思。   言云枝在一国之后无声的威势下,微微颤抖。   “罢了,木已成舟,以后在东宫,你好自为之。”   言皇后挥挥手,面露疲态,好像言云枝真的不再是那个她疼爱的女孩了。   退出凤仪宫的言云枝,红肿的脸颊在寒风中隐隐作痛。她唤人拿过一把团扇掩在脸上,也掩去了嘴角狠厉的弧度。   姑姑骂她沉不住气,殊不知她若沉住了气,家里早就把她送进郑家了。   她偷听到祖父和父亲的谈话。   他们说——   郑家为什么敢对未来天子的外家咄咄逼人?就不怕太子登基之后秋后算账吗?   英国公府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陛下心中早就不满了。郑家揣摩圣意,这才咬着英国公府不放。   云枝不是非要嫁进郑家不可。   但再争下去,英国公府失的是圣心。   所以,他们打算牺牲她,让她为一个死人葬送青春年华。   她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她在香囊里塞了催情香,然后去东宫见了太子。   十六岁的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与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催情香的功效下,哪里敌得过她的刻意撩拨?   然而太子虽然纯善,却不是傻瓜。事后,他意识到自己遭了算计。   言云枝与太子是嫡亲的表姐弟,哪里不了解这个尊贵的表弟呢?   她跪在地上,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家里已经商量好,要拿我的下半生去偿郑四一条命。我没有其他办法了……云枝只求殿下看在以往的情份上,在东宫给云枝一个角落……云枝什么都不求,能有自己的一隅之地便心满意足……”   她的要求卑微而简单,太子一向看顾外家,没有不应的理儿。   他说,“表姐以后,好自为之吧。”   想到此处,言云枝握紧了手里的扇柄,就像握住了自己即将拥有的人生。   她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女,是太子的亲表姐。放眼整个盛京,除了寥寥几个身份高贵的宗室女,又有哪个女孩的身份高过她呢?   未来的太子妃都未必比得上她。   即便她现在只是小小的太子孺人,但在东宫,又有谁敢小觑她?待得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她一个贵妃的封号定然少不了。   若她能在太子妃之前生下太子的长子,未来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是谁就说不定了。   那个时候,姜绿宝便是镇北王妃,也要向她俯首称臣。   “明敏县主,奴婢就送您到这里了。地上刚刚洒过水,您仔细脚滑……”   远远的,宫人殷勤的声音随风飘来,如针一般刺进了言云枝的耳中。   姜绿宝啊,命大的姜绿宝啊。   言云枝不是不知道,镇北王府和英国公府没有联姻的可能,她只是想为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搏一搏。   失败了也没有关系。   她可以忍受穆二熙娶一个陛下塞给他的女人,他们相敬如冰,客套疏离。即使夫妻数十载,那个女人也不能走进他的心里。   她没有办法容忍的是,与穆二熙共度一生的女子,恰恰是他牢牢想要抓住的那个人。   他看不上她,也不应该看上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子。   这凡尘俗世,本就没有一个女子能与他匹配。   但他偏偏瞧上了姜绿宝,一个进过牢狱、名声有损,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女子。   绿宝此次进宫,是应仁寿宫太后老娘娘的召见。   太后睿智,从最近发生的事情中窥见端倪,猜到绿宝是绝渣报纸的主笔。   “心思玲珑剔透,对女子怀有悲悯之心,还叫二熙另眼相看。哀家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   太后怜她肩伤初愈,命人给她塞了一个暖炉,语重心长道,“哀家理解你创办报纸的初衷,只是放眼大周,哪个世家大族没有阴私秘事?狗急了还跳墙呢,你揭了他们的遮羞布,他们哪能无动于衷?便是二熙回回都替你背锅,你也总不可能回回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吧?”   绿宝心里一沉,捧着暖炉,摆出一脸的灰心丧气,“娘娘是要禁了我的报纸吗?”   太后被她的模样逗笑,点着她的额头道,“哀家若是禁了报纸,小姑娘们又要想其他法子去打探未来夫婿的人品了……万一叫人坑了,岂不就是哀家的罪过了?”   “这样吧。”太后其实一早有了论断,难得她愿意与绿宝徐徐图之,“以后报纸印刻之前,你拿到仁寿宫来给哀家过目,哀家替你把关如何?”   绿宝大喜,连忙跪下磕头谢恩。   太后哈哈大笑,指着绿宝同身边的金嬷嬷说,“你看看她,精得跟猴似的。”   这往高了说,太后相当于参与了报纸的编纂。搁现代,她就是总编辑了。   绝渣报纸有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保驾护航,在大周简直可以横行无忌了。   诚然,太后也许会删掉在她看来不合时宜的内容。   但比起冒着生命危险宣扬,还不如让这些隐秘直接入了宫里贵人的眼。上位者的喜恶直接影响家族的发展、个人的前途。   情节恶劣者,绿宝相信圣明如太后,会主持公道。   这样想着,她望向太后的眼神就充满了信任和依赖。   太后被她瞧得心头柔软,不由以长辈的口吻同她说了几句贴心话,“你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只是太刚强了。女子嫁人,成了新妇,总要受点委屈的。便是那些清清白白的人家——一大家子,上至公婆,下至叔子姑子,也就新妇一个外人,委屈她不受谁受?”   绿宝嘟囔道,“皇后娘娘说她进了宫就没受过委屈,她不也是新妇嘛……”   这话后来传到言皇后耳中。   她因为言云枝的事情,对绿宝生出的一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了。   就觉得,这孩子真是懂事,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比言云枝这个拖后腿的猪队友强多了。   眼下太后听了这话也是浑身舒坦,对绿宝越发喜爱,拉了她到一旁关切地说,“有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二熙叫陛下打了板子、在家中禁足,连海棠春坞都不许出。”   绿宝吃了一惊。   嘉和帝素来把穆二熙当亲生儿子般疼爱,他到底干了什么,让嘉和帝都动上板子了?   “他连夜跑去济州,拿鞭子把张首重抽了一顿。”   绿宝这回忍不住“啊”了一声。   张首重贬谪之前是济州的提刑按察使。当初,便是他下令将绿宝捉进狱中,严刑拷打的。   太后纳闷道,“哀家晓得你和张首重之间的恩怨,只是这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二熙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怎么忽然就犯起倔来?张首重好歹是朝廷命官,他土匪一般绑了人说打就打,可把陛下气坏了。”   绿宝大约猜到了缘由。   她在海棠春坞治疗肩伤的时候,替她包扎伤口、净身换衣的,是穆二熙身边的大丫鬟崖香。   当时崖香看到她前胸后背、深浅不一的伤痕很是惊讶。想来这丫鬟忠心,报到了穆二熙跟前吧。   向来理智从容、沉着冷静的镇北王世子,竟连夜策马去找了那罪魁祸首。   绿宝眼眶微热。   没想到他也有犯傻的时候。   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了……   从仁寿宫里出来后,她心有牵挂,走得略急了些。   替太后送她的小宫女几乎小跑着跟上,小声喊,“县主,慢点,您慢点。”   如此送了一段路,小宫女方喘着气告退。   回了仁寿宫,小宫女伶俐,把绿宝迫不及待的模样说与太后听。   惹得太后直笑,“这丫头心里头也是有二熙的,不枉二熙为她遭一番罪。”   金嬷嬷掩着嘴打趣,“陛下禁足世子,便是有意叫他见不着明敏县主。您倒好,通风报信,叫县主自个去了。”   “陛下不许二熙踏出海棠春坞,又没说不许旁人踏进海棠春坞。”太后压根没在怕的,冷哼道,“他自己身边没个可心人,就见不得旁人好了。二熙虽说这回出格了些,但人打都打了,教育两句便是,反正那张首重也活该。陛下倒好,张口就杖刑……”   金嬷嬷偷笑,“都知道您心疼世子,他们手上有数,哪个敢往皮实了打?便是有些皮外伤,这会子见了明敏县主,世子也大好了。”   这会子穆二熙并没有见到绿宝。   绿宝在宫门口被言云枝拦住了。 第36章 犯傻(二)   “姜姑娘在我的宴会上受了伤,我心里一直歉疚得很。”言云枝一脸愧色。   如果忽略她脸上的巴掌印,她看起来确实还是那个高贵温婉的公府嫡女。   “原想亲自去你府上赔礼,不曾想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我分身乏术也身不由己……”说到这里,言云枝脸上浮起哀婉之色,“姜姑娘一直不肯到御前替我说话,是不是心里还在怨我?”   绿宝大大方方承认,“是啊。”   言云枝一噎。   好吧,虽然第一句回答就不在她的意料之中,但不妨碍她说下面的话。   “姜姑娘怨我是应该的,这原不是你该受的罪。我也没想到……会惹出这样的麻烦。他……他若是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些日子心里不太舒坦……”   她好像在说郑四又好像在说穆二熙。   至于她到底说得是谁,就看绿宝怎么想了。   绿宝看着言云枝,微微笑了,“其实郑四找上我,倒也不冤。他的丑事是我查出来的,也是我写到报纸上去的。”   言云枝仿佛被针扎到,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再也没有办法维持一贯的表情,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蓦然觉得自己在姜绿宝面前,就是一个上跳下窜的跳梁小丑。   而姜绿宝看着她的表演,肚子里不知道笑得多开心。   “姜姑娘好城府。”言云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竟是一丝风声都没透出过。”   绿宝向前一步,逼得言云枝不由自主退后。   “哪里比得上言姑娘心机深沉?你一招借刀杀人使得可是炉火纯青。”   言云枝眼眸蓦然暗沉。   然后她低声笑了,“无凭无据的事,我奉劝姜姑娘少说。不然冤枉了太子孺人,玷污了太子清名,姜姑娘可负担不起。”   大家都是聪明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便不必再装模作样了。   “噢对,倒是忘记恭喜言孺人了。”挤兑人的话绿宝不常说,但真发挥起来,也是能气死人的,“真可惜,没喝上言孺人的喜酒。不过没关系,言孺人努努力,说不定能喝上我和世子的喜酒。”   孺人是妾,哪怕言云枝出身英国公府,也没有大摆宴席的资格,更没有陪着太子出席外头宴会的资格。   除非太子昏庸,禁不住枕头风。   言云枝咬紧了后槽牙。   如果不是姜绿宝,她怎么会沦为太子孺人?   “姜绿宝。”她的眼神冰冷,“咱们走着瞧,下一次你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绿宝迎着她的目光,回敬道,“言云枝,下一次你的运气也没这么好了。”   言云枝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绿宝转身走远,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才发觉掌心已经渗出血来。   言云枝的印象中,她的太子表弟性子绵软,纵然身处储君之位,却十分温良纯善。   若不是他占了身份上的便宜,生来就是嫡长子,他这样儿的心性,哪里能争得上这至尊无上的宝座?   曾经,她私底下同父亲批评过太子的性格。   现在,太子成了她的夫君,她又无比庆幸他是这样好拿捏的性子。   姜绿宝看不起她孺人的身份,那么,她就让她看看,她即便是个孺人,也能叫她有苦说不出。   回到东宫之后,言云枝并没有让丫鬟为她处理挨了巴掌的脸。尽管此刻,她脸上的红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亲自下厨为太子炖了一碗鸡汤。   热气腾腾的鸡汤端到太子面前的时候,太子明显惊讶了。不知道他是惊讶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是惊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如今洗手为他做羹汤。   不管哪一种,都在言云枝的预期之中。   “我今天在宫里头遇到姜姑娘了……”她看似随意地和太子闲聊,“她好像还在生我的气,不仅没有给我好脸色,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语罢,微微嘟嘴,眼底满是委屈。   太子脸色一正,“她在表姐筹办的宴会上出了事,表姐合该承但责任。孤听二熙说,姜姑娘虽捡了一条命,但肩伤难愈,且噩梦连连。吃了这样的苦头,她生表姐的气也是应当。”   言云枝呼吸一滞。   她万万没想到太子会替姜绿宝一个外人说话,她可是他嫡亲的表姐啊。   很快,她调整了神情,愧疚地说,“我心中也是十分不安。殿下与镇北王世子素来亲厚,若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们之间有了嫌隙,我岂不成了罪人?所以我想准备一桌酒菜,把姜姑娘请到东宫,特特向她赔礼道歉,殿下看这个主意可好?”   太子摇摇头,“表姐想来不知道,在东宫,只有太子妃有宴请女眷的资格。表姐如今的位份是孺人,这么做是越矩了。”   年轻的储君对舅家的表姐没有偏见,只是在一板一眼的阐述事实。   言云枝不知怎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绝望。   她这才注意到,盛到太子面前的香气扑鼻的鸡汤,太子压根没有动。   她强笑着转移话题,“殿下先尝尝我熬了两个时辰的鸡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样儿的事不该表姐做。”许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点伤人,太子的声音温柔了许多。   言云枝信心回转,羞涩道,“我从前在家中连厨房都没进过……不过为了殿下,我愿意学,殿下别嫌弃就是了。”   “表姐误会了,孤的意思是——”太子有些不忍心,但他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对言云枝的出尔反尔视而不见,“当初表姐既说了只求在东宫有有一个安身之处,便不该做这些争宠献媚的事。”   这一次,言云枝脸上的错愕再也掩饰不住。   这些话只是她的权宜之计,她已经是太子的女人,怎么可能甘心在角落里发霉发臭?   她的睫毛微颤,看上去坚韧又难堪,“我原是这样想的,只是自从和殿下……和殿下有了肌肤之亲……”   提起这件事,言云枝面红耳赤,连太子都忍不住清咳一声。   “我心挂殿下,总忍不住想照料殿下的衣食住行……”言云枝的声音很小很可怜。   太子沉默了一瞬,而后坚定不移地说,“但是表姐,人不能言而无信,不然何以为诚?何以立威?”   这就是言云枝心中纯善的太子。   他相信人性本善,相信她的愧疚、不安和体贴,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但是同时,他又坚持原则,清醒而理智,不会被眼泪和情感左右决定。   你和他扯什么情不自禁是行不通的。   不对就是不对。   言云枝微张着嘴,不知道如何回答太子的问题。   她和太子谈感情,太子却和她讲道理,她的手段完全无用武之地。   在东宫,若是得不到太子的宠爱,她还有什么可以倚仗呢?   “父王若是外头有事,就先走吧。”   海棠春坞里,镇北王已经默默数完了碟子里的三百五十六颗香炒瓜子,又负着手走了两圈,以他的审美点评了一遍穆二熙屋子里的所有摆设。   再也无事可干了。   于是穆二熙体贴地递了台阶。   镇北王原是心疼儿子禁足期间无聊,特特带着瓜子来与穆二熙唠嗑。   结果发现,他和穆二熙之间没有共同语言,着实没有什么好聊的。   而穆二熙也并不无聊。   他看书、泡茶、写字、作画就算了,镇北王虽然不擅长,但是理解。   可他居然还能左手和右手下棋,看样子还下得异常激烈,真是见了鬼了。   所以,现在闲得蛋疼的是镇北王。   他很想走,但是父爱不允许。   “我能有什么事?”镇北王大力拍着穆二熙的肩膀,“儿啊,你就是本王最大的事了。”   穆二熙默默放下手里的书,他不想再听镇北王说这些没有营养的话了。   “听说父王后日就要启程回幽州了?”   提到分离,向来心粗的镇北王难得忧郁了,“已经向陛下上过折子了,我原想带你母亲一同回去,但陛下没批,说你年纪小,不能没有长辈在身边看顾。我就纳了闷了,他老扣着我媳妇在盛京做什么?”   他忽然灵光一闪,凑到穆二熙面前说,“要不我从幽州找几个美女献进宫?”   “父王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百般借口不让母亲同父亲回幽州?”穆二熙缓缓问。   镇北王眨了眨他的大眼睛,“儿砸,你都这么问了,那肯定不是因为他看上你母亲了吧?”   穆二熙面不改色,“镇北王府在幽州经营数十载,早已是幽州一带的土皇帝。更何况父王手里还有十万穆家军,陛下能不忌惮吗?可咱们陛下不是昏君,北边若是没有父王的镇守,蒙古铁骑恐怕早就踏进来了。”   镇北王面色渐渐凝重。   “母亲每个月都会受召进宫几次。这件事,父王留在盛京的眼线早就报到父王耳中了吧?”   “啊?什么?呵呵呵……”镇北王装傻。   穆二熙淡淡扫过去一眼,继续说,“父王一定以为是陛下想见母亲吧?我调查过,其实母亲每次进宫,都是在凤仪宫中与皇后说话,陛下不过略坐一坐便走了。”   “父王与母亲感情不和,厌恶身为嫡长子的我,导致这些年萧家对父王诸多不满。父王偏宠韩侧妃,疼爱二弟,纵得韩侧妃并整个韩家野心勃勃,一心想让二弟取我代之。”   “镇北王府兄弟离心,家宅不宁。如今一南一北,相当于一分为二。”   “这些,都是陛下乐于看到的。”   “母亲看出了陛下的意思,所以从来没有和父王解释过什么。”   镇北王听得目瞪口呆,想到王妃这些年的冷傲和隐忍,又一时懊恼不已。   最后,他大逆不道骂了一句,“狗皇帝。”   在穆二熙的成长过程中,嘉和帝给予他的关爱远远超过了镇北王。   所以穆二熙为嘉和帝仗义执言。   “母亲说过,是父王给了陛下可趁之机。当年陛下恋慕小舅舅,碍于世俗种种和形势所逼,却要另娶他人。故此心烦意乱,时常寻母亲进宫,或从母亲口中听一听小舅舅的近况,或向母亲倾诉心事。”   “然而,父王却怀疑母亲与陛下不清不楚,拈酸吃醋,连带着对陛下都没有好脸色。”   “大概是父王的猜忌给陛下提供了制衡镇北王府的灵感吧。”   “说起来也是可笑,后来陛下所谓的挑拨,不过是多召了几次母亲进宫,并处处优待于我。但对父王来说,已经足够,足够让父王怀疑母亲的忠贞和我的出身。”   镇北王大为震惊,“陛下恋慕你小舅舅?他喜欢萧池墨?”   穆二熙无语了,“父王,这不是重点。”   他顿一顿,“我今日同父王说这么多,是想告诉父王,陛下并不想看见镇北王府上下其心、姻亲互助。父王以后,也不必年年往盛京来过年,您和韩侧妃、二弟在幽州开心,我和母亲、大姐在盛京开心,宫里的陛下也放心了。”   镇北王沉默半晌道,“难道我们一家子,以后就这样了?”   “这样没有什么不好。”穆二熙淡然说,“父王的一家子和我们的一家子不一样,不必硬凑在一起。”   猛男镇北王声线一粗,“以后老子一个人来盛京过年就是了!”   “世子爷。”这时,藿香的声音在门口弱弱插了进来,“四姑娘来看您了。”   然后,真刀实枪了一辈子的镇北王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他的儿子穆二熙有条不紊地站起来,走进寝屋,脱掉鞋子,趴到了床上。   脸还是那张脸,但不知怎的,穆二熙的精气神眨眼间就没那么好了。   “父王,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走吧。”他镇定自若地赶自己的亲爹。   镇北王忽然觉得,这比不要脸,老子还真比不过儿子。   不过,他会更加努力的。 第37章 犯傻(三)   绿宝偶尔还是会忘记规范自己的言行举止。比如现在,她坐到了穆二熙的床榻边。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妥。   将将要站起来,装睡的穆二熙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绿宝脸上一热,没再坚持站起来,小声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穆二熙侧头看着她,“我没有生你的气。那天,我只是看到你受伤很难受,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绿宝的手背。   绿宝觉得好似有小虫子钻进了她的心里,拱得她心头又痒又麻。她下意识想抽出手来,但穆二熙舍不得放手,抓得更牢了。   “那你打完张首重,有没有舒服一点?”绿宝飞了他一眼,脸颊微红,似嗔似怪。   穆二熙勾起唇角,声音愉悦,却说,“没有,因为我回京就被陛下打了板子,还叫禁足在海棠春坞。”   他凝视绿宝,委屈地说,“我出不来,使人看了你好多回。你一次都没叫人来看我。”   “我不知道你挨了打……”绿宝哎哎解释,“都没人同我说。你让丫鬟给我递消息没?”   回回替穆二熙来姜府探望绿宝的,都是穆二熙身边那个叫崖香的大丫鬟。   穆二熙想到什么,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   “王府主子少,我的海棠春坞大小事务都是几个大丫鬟在拿主意。”他的声音微冷,“想来有的丫鬟做惯了主,都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绿宝抿嘴笑,“都怨世子英俊潇洒、温柔体贴,外头、家里都免不了招蜂引蝶。”   她一笑,穆二熙眼里的浮冰便消散开去。   “我没有对别人温柔体贴……”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绿宝弯了弯眼角,任由他炙热的手掌包裹自己的手。屋子里,连空气都仿佛有了温度。   穆二熙嗓音低沉,“绿宝儿,海棠春坞缺个女主人……”   饶是绿宝,也有些招架不住,脸颊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我母亲说,明年遍地都是黄道吉日,宜纳娶。”他撑起手肘,深邃的眼眸望进了绿宝的一汪清波中。   “明年?不行。”绿宝一口就给回绝了。   穆二熙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一则,我二姐姐和三姐姐还未曾许人家,我不好越了两个姐姐去。”绿宝慢慢顺着他的毛,“二则……”   她声如蚊呐,“我年纪还小,身子骨未长全,不利生育。”   万恶的封建社会,明年她也才十七岁,高中都没有毕业。   穆二熙的目光落在她雪白的皓腕上,听着她的话,不知想到什么,耳根通红。   他小声说,“明年你都十七了。”   绿宝反手在他掌心狠狠挠了一下,蹙眉瞪了他一眼。   穆二熙极爱她这俏生生的模样,只是怕她恼了,不敢再造次。转而问起她的肩伤,以及今日进宫诸事。   绿宝一一说了,礼尚往来也问候了他的屁股。   “引路的那个小丫鬟说你已经大好,躺坐皆不成问题。为何你要趴在床上与我说话?”   穆二熙大窘。   绿宝掩嘴笑,镇北王世子再沉稳,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绿宝离去后,穆二熙唤了崖香进屋。他冷冷看着这个丫头,直看得崖香心里打鼓。   崖香是王妃身边严嬷嬷的侄女,是镇北王府的家生子,自小就在王府内院走动,在海棠春坞的丫鬟中,算是头一份。   穆二熙平日待几个丫鬟也算随和,并不摆什么架子。别说崖香这样的大丫鬟了,便是下面的小丫鬟,都未曾遭穆二熙如此冷待过。   崖香心性大,咬咬唇,“爷若是看奴婢不顺眼,打发奴婢去其他地方便是,何必这样折腾奴婢?”   穆二熙淡淡说,“那你就去其他地方吧。”   崖香霎时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爷!奴婢错了,求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穆二熙居高临下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会子,崖香哪里不知道穆二熙发怒的原因?   “您是知道奴婢的,奴婢从来没有其他想头……陛下口谕叫您在家里闭门思过……奴婢是怕传了信,陛下又恼了您……您不知道,您被宫里的人送回来的时候,奴婢吓得魂都掉了一半……”   崖香哭得不能自已。   “我竟不知道,我海棠春坞的丫鬟这么有主意,都当起本世子的家来了。”   他很少以“本世子”自称,崖香知道他动了真格儿,伏地重重磕头。   “奴婢自作主张,罪该万死。”崖香膝行至穆二熙脚下,“爷,您怎么处罚奴婢都行,求您千万别不要奴婢……”   穆二熙不为所动,“崖香,你还没有资格干涉我对你的处置。”   崖香泪眼婆娑看着穆二熙,不敢再多说话。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留在海棠春坞。去严嬷嬷跟前重新讨份差事,她是你的姑姑,想来不会亏待了你。”   崖香呆呆跪着,不敢相信穆二熙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不要她了。这么多年来,她对世子忠心耿耿,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为了他好?   他一丁点儿都不顾他们多年的主仆情分吗?   她失魂落魄走了出去,寻去了严嬷嬷那里,哭得差点昏死过去。   “早些年,咱们在韩侧妃手底下吃过多少亏……若不是后来世子得陛下看重,韩侧妃哪里肯收敛些?如今为着四姑娘,世子头一次遭了陛下责罚,我如何敢再去四姑娘跟前传口信?我一片忠心,世子全然体会不到……”   严嬷嬷一拍桌子,指着崖香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若真如此想,为何不当着世子的面劝上一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此阳奉阴违,还敢自称忠心?你当世子这么好糊弄吗?”   “从小我就教你,主子给你再大的脸面,你也还是奴才,永远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你倒好,仗着在海棠春坞有点脸面,给未来世子妃添起堵来了!”   崖香脸上青白交加,硬着头皮嗫嚅着说,“我自是算不得什么,可是四姑娘……咱们世子什么公主郡主配不得,她一个小小四品官的女儿,哪里配得上世子?我……我替世子委屈。”   严嬷嬷冷笑道,“崖香姑娘好大的口气,不知道你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千金小姐?我告诉你,别说四姑娘是陛下亲封的明敏县主,便是她无品无级,出身平民,只要世子爱重她,她就配得上咱们世子!你算哪根葱哪根蒜,轮得到你替世子委屈?”   “四姑娘不惧王爷,当着王爷的面儿就敢下韩侧妃脸面,更是一脚就把韩侧妃踢回了幽州,这份胆量和手段,盛京多少贵女都比不得。世子爷不稀罕她难道稀罕你吗?”   “姑姑,别说了。”崖香涨红脸,羞愧难当,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是我鬼迷了心窍……您教教我该怎么做?我不想离了海棠春坞……这让我以后在王府还怎么见人?”   严嬷嬷戳一戳她的脑门,“还不算无可救药。这样吧,你先跟在我身边去王妃院子里当差。待世子妃进了门,你要是能讨得她的欢心,自然能回海棠春坞。”   想到这事没个一年半载办不成,崖香神色一黯。   “这些时日,你给我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忠心?你若是能想明白,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崖香想着严嬷嬷的话,微微出神,若有所思,并开始企盼绿宝早日嫁过来。   藿香:四姑娘,奴婢是世子院儿的。世子的里衣里裤要做新的了,请问四姑娘,奴婢该做个什么颜色的?   绿宝:???   藿香:是这样的,从前这些事都是崖香姐姐管着的。但最近,崖香姐姐不在世子身边当差了。这事就交到了奴婢手里。奴婢去问了世子,世子让奴婢来问您。   绿宝:……   藿香眨巴眨巴着眼等待示下。   绿宝:浅粉、姜黄、绛紫。   藿香呆滞。 第38章 妈宝(一)   “四妹妹,那天我都听到了。”橙宝亦步亦趋跟在绿宝身边,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她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几个丫鬟,压低了声音,“我听到你和郑四说,绝渣报纸出自你手。”   正月里的盛京城,万千街巷,热闹非凡。各个城门,各个巷口,大大小小的乐棚、戏棚不计其数。   街道两边卖吃食、水果、小玩意儿的摊子更是一个挨着一个,鳞次栉比。   绿宝慢吞吞边走边逛,瞥了一眼橙宝,淡淡说,“所以郑四死了。”   橙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堪堪挽住绿宝的胳膊,再三保证,“四妹妹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话音将落,人群中窜出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   “有没有人救救我家小姐……求您了……救救我家小姐……”   她像一只无头苍蝇,满大街的人,跪了这个,又跪那个,好似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众人连连避让,并不想在新年里沾上这来历不明的麻烦。   那女子又急又怕,竟当街就磕起头来,直磕得头破血流,“求求你们了,我家小姐临盆在即——”   “在那里!快,别让她跑了。”   随即,她的哭求被刻意拔高的声音压了下去,三五个家丁模样、拿着绳子的男子气喘吁吁围了上来,显见得是一路追着这女子而来。   “让诸位贵人见笑了,家中的疯丫头一听到锣鼓声就犯病,满大街胡言乱语,这个月咱们已经抓了三回了。”   为首的家丁面容愁苦得向众人拱手,然后一个眼神,他的几个同伴一面堵住了那女子的嘴巴,一面绑了她离开。   那女子挣扎间又扭又踢,确实同疯子无异,众人远远看着,也不过瞧个热闹。   绿宝皱眉,轻喝一声,“鬼珠!”   鬼珠自是明白主子的意思,闪电一般杀了过去。   那几个家丁不过身体强壮些,略会些市井拳脚,哪里是鬼珠这种专业人士的对手?   片刻功夫,他们就躺在地上哀嚎连连了。   “二姐姐。”绿宝侧头示意姜橙宝。   橙宝惊了!   不会是要她上吧?虽然她刚刚才说了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尽管说,但也不用这么快吧?   她可不可以假装不明白姜绿宝的暗示?   但一向圆滑的橙宝又隐隐意识到,她能不能真正坐上绿宝的船,就看这一次的表现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些贼子也太猖狂了!”   几乎是一瞬间,橙宝做出了决定,一脸受惊地抚着胸口,莲步款款走了过去。   “这姑娘,前些日子我还在大相国寺里见过,言行举止再正常不过,哪里就是疯子了?听说这一阵城里混进了一伙儿拐骗女子小孩的贼人,莫不就是你们?”   发现了这一事实真相的橙宝大骇,连忙惊呼,“快报官,别让他们跑了。”   演戏这种事,橙宝从来不会令绿宝失望。   她这模样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又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少人信以为真,竟真的要去报官。   那几个家丁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明明看起来是不好惹的样子,却陪着笑解释,“咱们不是歹人,是泰顺伯府上的。”   “诸位不知,这丫头不发病时瞧着与常人无异,也难怪这位姑娘误会了。”   “我们伯夫人心善,不忍心打发了她家去,只白养着……”   泰顺伯府如今虽然日落西山了,但到底是伯爵府上,名号喊出来也有几分薄面。   尤其在平头百姓眼里,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公侯之家。   那几个家丁道明了身份,想着这下子无人敢阻拦了,便洋洋得意去拉扯那女子。   孰料姜橙宝看上去比之前更义愤填膺了,横眉冷对,娇斥一声,“你们说了不算,让她说话!”   绿宝起初没想起来泰顺伯是何许人也,听到橙宝的大丫鬟山奈嘀咕了一句“怎么是他们家”,忽然间就反应过来。   泰顺伯家的八公子,曾经和橙宝订过亲。   后来因着姜家沾了一点谋反的影子,泰顺伯家迫不及待把这门亲事退了。   当时,为了顺利退亲,泰顺伯家的那位嬷嬷,揪着绿宝进过牢狱的事,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伯府的嬷嬷气焰嚣张,这几个家丁也不遑多让。   眼见着橙宝如此不识相,其中一个家丁阴笑道,“敢问姑娘是哪家的?这本是咱们泰顺伯府的家事,姑娘若是不信,不如跟着咱们去伯府,是真是假,一瞧便知。”   这话说得有点糙,橙宝又和泰顺伯府有过牵扯,不免脸上一热,气势弱了下去。   泰顺伯府的家丁见状,猜她约莫是个小官之女,不由露出轻蔑之色,嘟囔着“多管闲事”。   若不是碍着虎视眈眈的鬼珠,恐怕还要讹上点汤药费。   “让一让!”他们粗声粗气呵斥鬼珠。   那疯丫头被缚了双手,封了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发出“呜呜呜”的哀嚎。   鬼珠看向绿宝。   她只听绿宝的命令。   绿宝低声吩咐自己的丫鬟,去镇北王府请穆大漂。   毕竟真论起品级来,她一个徒有名号的小县主在泰顺伯夫人面前不够看,还得柔嘉郡主撑一撑场子。   而后她走上前,斩钉截铁吩咐鬼珠,“照二姑娘说得做,让这位姑娘说话。”   橙宝顿时昂首挺胸,觉得自己掉在地上的脸皮又回来了。   绿宝一声令下,鬼珠利索地挑断那女子身上的束缚。   利剑出鞘,泰顺伯府的家丁想拦又不敢拦,眼睁睁看着她一把扯掉堵嘴的布团,“扑通”跪到绿宝面前。   “奴婢百合,我家小姐是泰顺伯府上的六奶奶,怀胎十月,今儿原该是瓜熟蒂落的日子。”   “谁知伯夫人与六爷,趁着我家小姐肚痛之际,逼着她交出嫁妆里田地、铺子和几处宅院的地契、房契。”   “我家小姐不松口,他们就拖着不让稳婆进屋。我拼死闯出来的时候,我家小姐羊水已经破了——”   找到了救星,这个丫头有了主心骨,不复之前的慌乱,口齿伶俐,条理分明,几句话就把事情交待得清清楚楚。   嫁妆是一个女子的私人财产。   算计新妇嫁妆的婆家不是没有,但像泰顺伯府这样,连块遮羞布都不使,拿子嗣威逼,明火执仗硬抢的,简直闻所未闻!   “我不信。”绿宝义正言辞说,“便是等米下锅的穷苦人家,也做不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何况堂堂伯府?带我们去瞧瞧,若是你这丫头说谎,我可饶不了你。”   百合眼睛一亮,简直喜极而泣,连忙爬起来在前头带路。   泰顺伯府的家丁有那奸滑的,有心要溜回去报信。   绿宝冷笑一声,“鬼珠,看好了,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偷跑,给本姑娘打断他的腿!”   鬼珠十分听话,面无表情扛着她的长剑,睁大了眼睛,直看得那几个狗东西腿肚子打颤,哪里还敢妄动?   只想着,他们泰顺伯府也不是敞了大门任人进的人家,到时候把人拦在门外便是了。   谁知半路上遇到了柔嘉郡主的车驾。   这位幽州来的郡主好看热闹,竟掺合着一起去了。   泰顺伯府的门房一听镇北王府的柔嘉郡主大驾光临,受宠若惊!要知道泰顺伯府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级别的贵人登门了。   几个家丁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也没能阻止门房殷勤得大开正门。   绿宝和橙宝跟着穆大漂,大摇大摆进了泰顺伯府。   泰顺伯府不算大,住得人却不少。   然而今儿各房各院都紧闭房门,假装听不到六房院里的动静。   强势的泰顺伯夫人在家中积威已久,便是有那看不过眼的,又有谁敢站出来违逆她的意思呢?更何况还有等着沾光的呢。   二门处的守门婆子知道一点里头主子的勾当,直嘀咕着“作孽”。   远远瞧见了绿宝一行人,干脆捂着肚子蹲茅坑去了。   绿宝她们在百合的领路下,几乎是畅通无阻到了泰顺伯府魏六爷的小院儿。   里头,泰顺伯夫人恼羞成怒的声音清晰可闻,“沈氏,天底下竟有你这样恶毒的母亲,为了区区黄白之物,丝毫不顾念肚子里的孩子!”   “沈星移,房契、地契难道比你肚子里的孩子还重要吗?你没听隔壁的稳婆说吗?羊水流光了,我们的孩子就活不成了!”   魏六痛心疾首,“我真正儿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早点把东西交出来,孩子也少受点罪!你怎么就这么心狠?”   百合哭着去拍院门,“小姐……开门,快开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门呢!”穆大漂撸起袖子,“本郡主真是忍不了了。”   绿宝以为她要踹门,结果穆大漂把裙子在腰间一系,纵身就跃过了院墙。   她在里面把门打开,绿宝、橙宝并几个丫头、侍女一骨碌闯了进去。   穆大漂身边的侍女都是会拳脚的,守在院子里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压根儿就拦不住。   泰顺伯夫人本以为很快就能拿下沈氏,谁知她这么硬气。   正在气头上呢,听到外面喧哗,她怒喝,“什么人?滚出去!”   穆大漂一脚踹开房门,恶狠狠骂道,“哪个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叫本郡主滚?本郡主长这么大还没滚过呢!”   泰顺伯夫人和魏六毕竟做了亏心事,一时之间被穆大漂的气势震住,眼睁睁看着这许多人涌了进来。   房里一片狼籍,橱门柜门统统打开,衣裳布料丢得到处都是。   显见得是这对母子四处翻找过了。   沈星移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裙子已经湿透。   她面色苍白,唇上咬出了血印,硬是没有喊一声疼。   百合忙上前搂住沈星移。   魏六也不知在什么场合见过穆大漂,偷偷在泰顺伯夫人耳边说,“娘,是镇北王府的柔嘉郡主。”   泰顺伯夫人的身子晃了晃,百合这个贱丫头竟有本事找来这尊大佛。   “畜生。”泰顺伯夫人一耳光打在魏六脸上,“你媳妇都快生了,你还好意思为了点小事同她吵嘴!”   魏六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但他习惯了事事听老娘的话,故此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泰顺伯夫人真是反应极快,迅速把事情归结为夫妻吵嘴,又换上焦急神色,“快,把老六媳妇抬到隔壁干净屋子去,一应物什都是准备好了的。”   她甚至 若无其事地数落起沈星移,“你啊,月份这样大了,也不知道小心点。老六性子急,你让着他点便是,万事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说。”   沈星移把头扭过去,已经没有力气她分辩。   泰顺伯夫人毫不在意,又同穆大漂几人说,“原该好好招待郡主,只是家中媳妇生产,实在抽不开身,还望郡主海涵。”   竟自顾自喊来家中嬷嬷代她送客。   穆大漂叹为观止,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对比之下,韩侧妃还是太要脸了。   泰顺伯夫人的算盘打得极好,只要打发走了柔嘉郡主,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握中。   沈星移若还是执意不肯把嫁妆交到公中,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她就此没了也是正常。   哪怕事后柔嘉郡主为她出头,死无对证,百合一个奴才也不足为惧。 第39章 妈宝(二)   但是柔嘉郡主偏偏打发不了。   “本郡主就在这等着你们家六奶奶把孩子生下来。”穆大漂寻了张干净椅子,大马金刀在产房外头坐下。   绿宝清咳一声,恭敬地提醒,“郡主,您身边这两位侍女也是懂医理的,让她们进去搭把手也好。”   这是防着泰顺伯夫人动手脚。   穆大漂心领神会,手一挥,两个带刀侍女金刚似得进了产房。   泰顺伯夫人没想到柔嘉郡主这样难缠,她陪着笑说,“郡主有心了,只是刀剑杀气重,恐怕吓着老六媳妇。”   穆大漂说话都不带转弯的,“本郡主要是不叫人看着,你手底下的牛鬼蛇神偷偷把人弄死了怎么办?”   “郡主这是说的什么话?”泰顺伯夫人面皮一抖,老拳捶胸,“这是要冤死我啊——”   泰顺伯夫人脑子动得快,巴不得现在闹起来,最好闹得沈星在里头心烦意乱,难产而亡。   还能推到柔嘉郡主身上,叫镇北王府欠上一个人情。   她算是看出来了,柔嘉郡主生猛归生猛,心眼子却是不多,好对付得很。   绿宝清亮的目光在泰顺伯夫人脸上一扫,冷冷说,“夫人误会了。郡主的意思是,女人生孩子等于走鬼门关,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趁机冒出来。”   “正好,这两位侍女不仅懂医理还能辟邪。当初郡主生产时,便是这两位侍女守着,郡主方能平安产下姐儿。”   “怎么,夫人是觉得你们家的六奶奶比郡主还金贵吗?”   她看一眼橙宝。   橙宝立刻摩拳擦掌,虽然这里她发挥的余地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陛下和娘娘素日里常夸郡主正直、高洁,夫人却张口质疑郡主的品性。”   四妹妹说过,不要和不要脸的人讲道理,用魔法打败魔法。   橙宝学以致用,哽咽道,“夫人明目张胆同陛下和娘娘唱反调,到底居心何在?若是叫陛下和娘娘知道,郡主在泰顺伯府受到如此侮辱,不定怎么心疼呢……”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上去,泰顺伯夫人腿都软了,何况她还理亏呢?   镇北王府圣眷正浓,不管王妃、郡主还是世子,进宫如家常便饭。   任他们谁在宫里主子跟前提一嘴,泰顺伯府都受不住。   她哪里还敢再有小心思?忙赔礼说,“我心中忧心老六媳妇儿,一时说错了话。郡主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一个老婆子计较。”   穆大漂翘起二郎腿,“夫人放心好了,本郡主一向不打女人。”   众人,“……”   产房里传出沈星移声嘶力竭的喊叫,听得人心惊肉跳。   橙宝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面上血色全无,对生孩子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一个婆子急急奔出来说,“耽搁太久了,孩子出不来,六奶奶的劲儿又快使完了……”   绿宝眉头紧蹙,这么下去,恐怕大人孩子都活不成了。   泰顺伯夫人假惺惺抹着眼泪,魏六安慰道,“娘,快被别哭了,您眼睛不好,仔细明儿又该疼了。”   绿宝大怒,老婆孩子生死一线,他却只担心老娘明天眼睛疼不疼。   她拿过鬼珠的剑鞘,一把抽在魏六脸上。   魏六猝不及防,惨叫一声。   绿宝扬声喊道,“沈星移你听好了,你在里头叫一声,郡主就在你夫君身上抽一鞭子,一声换一鞭,你千万数好了。”   话音刚落,产房里就响起沈星移使足了劲儿的喊声。   接到任务分派的穆大漂从椅子上弹起,抽出腰间的软鞭冲魏六一笑,“本郡主不打女人,却是打男人的。”   柔嘉郡主是个妙人,打人只打脸。   产房里头,沈星移叫声不断。   产房外头,魏六脸上开花,惨叫连连。   一时之间,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泰顺伯夫人心疼儿子,看着柔嘉郡主追着魏六满院子跑,又不敢阻拦。   枪口调转,对准了始作俑者,咬牙切齿问,“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柔嘉郡主身边的这两位姑娘,观之衣着首饰和言行举止,既不像镇北王府的大丫鬟,也不像郡主的姐妹。   泰顺伯夫人猜测约莫是柔嘉郡主的跟班,只是拿不准对方父兄官职大小。   橙宝悄悄往绿宝身后站了站,她有点虚了。   绿宝对自报家门这种事从不藏着掖着,她大大方方说,“我姓姜。”   泰顺伯夫人面露诧异,看看绿宝,又看看橙宝,最后目光在橙宝脸上转了几转。   她曾经相看过橙宝一面,刚刚没有注意,这会子仔细一看,认出来是姜家二姑娘。   退婚这种事,最后吃亏的总是女方。   泰顺伯夫人就生出几分优越感,似笑非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姜家的姑娘。这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幸好幸好……”   她没说幸好什么,但听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幸好当初退了姜家这门亲事。   被这老娘们如此样诋毁,橙宝十分恼火,咬牙切齿道,“泰顺伯府是什么好人家吗?抢占——”   她没说下去,因为绿宝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说到底,这是泰顺伯府的家事。   她们与沈星移无亲无故的,更是未出阁的姑娘,不适宜插手。   现在沈星移在里头生孩子,绿宝敢保证,若是橙宝挑破了此事,不要脸的泰顺伯夫人一张嘴怎么说都行。   没的白白惹一身臊。   但她们姜家的姑娘,也不能让人白说了。   “我二姐姐在家中最得长辈喜爱,父亲一早说了,二姐姐出嫁的时候,嫁妆比着大姐姐只多不少。”   绿宝皮笑肉不笑,“二姐姐性子柔弱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家里一直担心她将来守不住嫁妆,毕竟有些婆家,专门等着拿媳妇的嫁妆填窟窿呢。”   她学泰顺伯夫人的语气,“幸好幸好……”   橙宝经绿宝提醒,顿时想起自己的人设来,细声细气说,“刚刚吓死我了,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家……原来有的人家看着光鲜亮丽,里头不定多乌糟糟。”   绿宝扑哧笑道 ,“二姐姐说错了,哪里就光鲜亮丽了?”   她环顾四周,鄙夷地“啧”了一声。   橙宝掩嘴偷笑。   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泰顺伯夫人气得肝儿都疼了。   偏偏人又没有指名道姓,她连个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同姜家退了亲,其实她是后悔的。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姜四攀了门好亲,不仅得了县主的封号,姜澈也跟着青云直上,从七品直升到四品。   若是她不急着同姜家撇清关系,说不定姜二如今已经进门了。   老八同镇北王世子成了连襟,后头沾光的地方多了去了。   她也犯不着为了家里的生计,踩着未出世的孙女,算计沈氏的嫁妆。   泰顺伯夫人悔得肠子打结,第n次自我安慰:姜二不仅是个庶女,还伶牙俐齿,一看就不好拿捏,娶回来迟早家宅不宁。   沈氏就是个例子。   父母皆亡的孤女,依靠家中叔伯过活,没有兄弟撑腰,难得嫁资丰厚。   怎么看,都是个好掌控的冤大头。   谁知娶回来才知道泼辣得很,真金白银宁可攥在手里,也不拿出来贴补家用。   想到沈氏的不识时务,泰顺伯夫人心里对这个儿媳妇又厌恶了几分。   就在这时,产房里头响起一阵欢呼,“出来了,出来了……”   然而,这之后,里头忽然安静,像是有人一下子扼住了大家的喉咙。   穆大漂收回了鞭子,绿宝不由往前走了一步,她们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穆大漂的一个侍女急奔而出,低声说,“是个男孩,但是在肚子里憋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穆大漂一个回转,鞭子恨恨抽在魏六身上。   这一次,魏六没有躲,他望向泰顺伯夫人,声音沙哑,“娘,你不是说是个女孩儿吗?”   魏六已经有了两个庶女,得知沈星移这一胎也是个女儿,魏六并不十分看重。   他娘是这么劝他的,“非得趁着她肚子疼的时候把房契、地契要过来。便是到时候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不过一个丫头片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一向听他娘的话,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谁知竟是个男孩。   “又不是我说的,是大夫说她肚子圆圆,定是个女孩儿。”泰顺伯夫人也有些惋惜,“好了,回头再生一个便是,总能生出儿子的。”   魏六动了动嘴,到底没敢再说话。总不能为了一个死去的孩子,责怪亲娘吧?   紧闭的产房大门在这个男人的沉默中轰然打开。   脱了力的沈星移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艰难地走了出来。 第40章 妈宝(三)   “魏松,你不配为夫,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生孩子时用尽了力气的沈星移靠在百合身上,平静地说,“我们和离吧。”   魏六下意识去看他娘。   泰顺伯夫人一副慈母面孔,叹息着说,“沈氏,你福薄留不住孩子,我们也不怪你,你又何必自请下堂?你这么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以后再怀一个孩子受你们母子威胁吗?”沈星移讥笑,“夫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连母亲都懒得叫了,朝穆大漂的方向跪下,“请郡主作证,我与魏松今日夫妻情断,从此再无瓜葛。”   沈星移向来不好相与,如今又有郡主帮衬,泰顺伯夫人晓得和离的事情已成定局。   她只盘算着如何端架拿乔谈条件,好从沈星移手里多拿点东西。   反正急着和离的又不是他们泰顺伯府。   “哈哈……”穆大漂忽而笑了两声,“沈姑娘算是找对人了,和离这种事本郡主有经验。”   她狰狞看向魏六,“和离书是你写呢,还是本郡主代劳呢?”   柔嘉郡主剁了郡马一根手指头,在和离书上画押的光荣事迹,魏六略有耳闻。   他顶着血迹斑斑的脸,哆嗦着嘴唇马上应了下来,“我写,我写。”   泰顺伯夫人虽然有点恨铁不成钢,但微微张嘴,也没敢放出屁来。   泰顺伯府如今只剩了个空架子,老六又没个正经差事,若还少了根指头,再想找个有丰厚妆奁的,就不容易了。   说到底,还是柔嘉郡主多管闲事。不然沈星移再厉害,这会子站都站不稳,哪里能翻出她的手掌心?   泰顺伯夫人暗暗腹诽,犹自不甘心。   和离书一式两份,由魏六和沈星移签字画押。穆大漂做为公证人,最后盖上自己的私章。   这事儿便成了,沈星移不再是魏家妇。   穆大漂让人把沈星移抬上马车。   沈星移攥着手里的和离书,撑着身子同魏六说,“当初媒人说你最大的优点便是孝顺。”   “呵,你果然孝顺,你娘要什么你给什么,便是要你儿子的性命,你也双手奉上。”   “你这样的男人,还成什么家?合该一辈子同你老娘一起过活才是。”   她放下车帘,对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不屑多看一眼。   魏六心中恼恨,对着缓缓起步的马车怒道,“沈星移,你看着吧,我定能再娶个比你温柔敦厚一百倍的妻子。”   “两位姜姑娘请留步。”泰顺伯夫人喊住了绿宝和橙宝。   今天的事不能传出去,柔嘉郡主她不敢多言,对姜家的姑娘,她却是敢暗戳戳警告两句的。   “泰顺伯府退了二姑娘的亲事,想来二姑娘心中是有怨气的。”   “回头说上几句咱们府上的是非,二姑娘嘴上爽快了,可难免叫人觉得二姑娘心胸狭窄又碎嘴。”   “二姑娘年纪不小了吧,若是传出恶名,恐怕亲事艰难了……”   小姑娘好面子,定不肯承认被退婚的耿耿于怀。少不得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说几句漂亮话以示心无芥蒂。   泰顺伯夫人要的就是姜二几句漂亮话的保证。   “是啊,自然是有怨气的。”接话的又是那个更难缠的姜四,“没谁平白无故被人退了亲还高高兴兴的。”   虽然第一句和泰顺伯夫人想的不太一样,但是马上,她就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话。   “不过您放心好了,我二姐姐心胸宽广,不会把您府上的恶心事说出去的。”   目的达到,泰顺伯夫人也就假装没有听到绿宝话里的嘲讽。   回去的路上,橙宝悄悄问,“咱们真的不说出去?就这么便宜泰顺伯府?那老虔婆可气死我了!”   她姜绿宝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哪。   绿宝眨眼笑道,“当然,哪能打老鼠伤了玉瓶?二姐姐的名声更重要。”   很好,每当四妹妹这样奸笑的时候,橙宝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那天晚上,橙宝在临睡前喝了一大碗安神茶。   而绿宝,坐在灯下,把自己名下的财产细数了一遍。   关键时候,最靠得住的还是银子。   “郡主和两位姜姑娘的大恩大德,星移没齿难忘。”   沈星移以跪拜大礼表达了谢意,“以后但有差遣,星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穆大漂原想把人安置到王府坐月子,只是沈星移懂规矩,称自己目前是血污之身,不敢脏了王府。   她手里有银子,城里有宅子,郊外还有庄子。   哪怕刚经历了生产,从黑心的夫家脱身,也不愁没有地方落脚。   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底气。   绿宝枕着一摞银票和房契、地契,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第二日,她写了新一期绝渣报纸的内容。   魏六恢复单身,也算是未婚男子了。   如此喜事,绿宝说不得要给个排面,替这位老兄庆祝一下。   她写魏六孝顺,对母亲百依百顺,又夸魏六细心,妻子难产的时候还牵挂老娘的眼睛。   最难得是坚强乐观,坚信自己能续娶一个白富美。   绿宝在各种褒义词间,把泰顺伯夫人和魏六这对母子做的丑事,抖了个一干二净。   看吧,她遵守诺言没有说出去,她只是写出来而已。   更有意思的是穆大漂。   她在手上裹了一圈白布,参加各种宴会的时候,少不得有人问候,“郡主的手怎么了?”   穆大漂说,“没事没事,打泰顺伯府的魏六时不小心受了点小伤。”   那些人多好奇啊,“郡主为什么打魏六?”   穆大漂就嘿嘿笑着,把泰顺伯府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大伙儿分享了。   不多时,泰顺伯府抢占儿媳妇嫁妆的事,就传遍了盛京城。   沉寂多年的泰顺伯府,如愿以偿火了一把,受尽了唾弃。   泰顺伯叫人戳够了脊梁骨,忍不住在家中同泰顺伯夫人抱怨,“瞧你干的都是什么事?”   泰顺伯夫人怒道,“水仙不开花,你装什么蒜呢?你不也念叨沈氏的嫁妆好几回了?”   “那天你借口避到外头去,不就是为了方便我行事?我还不知道你?又想有钱花,又不想叫人说闲话,世上哪有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好事?”   她憋了一肚子气,往日里还有些同泰顺伯府差不多的人家交际往来,这些日子她不仅一张帖子都没有收到,上门拜访还被拒之门外。   泰顺伯老脸涨红,声音也高了。   “我说的是这件事吗?镇北王府的郡主都上门了,你哪里来的狗胆同郡主叫板?还想着拿捏姜家两个姑娘?”   “你若是早早同郡主下跪认错,把这件事先遮掩过去,至于闹得人尽皆知吗?”   泰顺伯夫人哼道,“我哪知道那几个丫头片子这么厉害?管起闲事来什么都不避讳!”   “柔嘉郡主是什么人?她是跟着镇北王在军营里混大的,什么场面没见过?姜家那位四姑娘,大狱里熬过酷刑的人物,怕你个老娘们?”   两个人正互相埋怨着,小丫鬟缩着脖子在门外说,“伯爷,夫人,宫里来人宣旨了。”   泰顺伯和泰顺伯夫人一脸惊恐,对视一眼,有了凶多吉少的预感。   嘉和帝的意思是,泰顺伯夫人和其六子十分不要脸,不顾人伦、丧心病狂,若是不严惩,如何教化万民?   而泰顺伯作为一家之主,管教不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褫夺魏家爵位,其妻掌嘴一百,其六子杖六十。   褫夺爵位是很严厉的惩罚,魏家剩下的也就是伯爷的爵位了,这下子算是一无所有了。   魏六别说迎娶白富美了,娶妻都困难,谁愿意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   更何况他在受了杖刑之后,还跛了一条腿。   就像他的前妻沈星移所说,他一辈子也只能同他老娘一起过活了。   穆二熙:这一集为什么不让本世子上场?连个客串都没有!   绿宝:因为你阳了。 第41章 太子妃(一)   太子过了年才十七,嘉和帝并不想过早考虑他的婚事。   偏偏东宫里有了一位出身显贵的孺人。   若不及早迎入太子妃,一个孺人在东宫经营出势力,甚至诞下庶长子,恐怕太子日后,后宅不宁啊。   但是这个太子妃人选吧,身份不能过高,以免将来外戚专权。   也不能不高,不然压不住言孺人。   嘉和帝为此愁白了头发。   言皇后心中倒是有几个人选,只是统统与她的娘家英国公府有些干系。   嘉和帝近来看英国公府很不顺眼,她不大想凑上去触霉头。   就同嘉和帝建议,“不如问问太子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   十六七岁的少年,哪有不知慕少艾的?   虽然不一定就遂了太子的心意,但说出来参考参考也是好的。   谁知太子对太子妃的人选并没有什么想法,规规矩矩说,“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帝后了解这个儿子,他说没有,就真的没有。   言皇后犹怕太子会错了意,含蓄地提醒,“也不是非说中意……就满城的贵女,可有令你印象深刻的?”   太子认认真真想了片刻,笑道,“儿臣平日里或是跟着几位老师上课,或是同显允一道在兵部学习,哪里能见到什么贵女呢?”   “便是几次宫中宴请,儿臣偶尔撞见过一两个,也早就忘了。”   显允是镇北王世子穆二熙的字。   言皇后想到丰神俊朗的穆二熙,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位有龙阳之好的君王。   巧了,嘉和帝也想到这一层,目光同言皇后撞到了一起。   嘉和帝:应该不遗传。   言皇后:我就是看看你,没其他意思。   帝后二人默默收回目光。   嘉和帝轻咳一声,“太子觉得姜四姑娘如何?”   太子奇道,“父皇何以这样问儿臣?儿臣虽与姜四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却不甚了解。只瞧着,大约是个大方聪慧果敢的姑娘。”   没有诋毁中伤,看来不是情敌。   嘉和帝放下心来,只到底觉得太子见识过的姑娘少了些。   索性叫言皇后与太后商议,拟出一串名单来。后头,他又添上几名官员之女。   虽说太子如今没有中意的姑娘,但是广撒网,多敛鱼,总能择出一两个顺眼的。   帝王的旨意一层层传了下去,一时之间,盛京城乃至整个大周,因着太子的选妃,再度热闹了起来。   七弯巷的姜家,姜二姑娘姜橙宝被这天降大馅饼砸得晕晕乎乎,缠着绿宝问个不休。   “四妹妹,我怎么会在在太子妃的名单里?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时候太子瞧见过我?”   “四妹妹,我听说兵部尚书何大人家中三个适龄女儿,宫里只是给了一个名额。独独咱们姜家,是特特点了我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四妹妹,我的身份够不上太子妃,可后头不还有太子良娣吗?爹爹常说咱们家的女儿不做妾,太子良娣可不是一般的妾啊。”   “四妹妹,你常在宫里走动,可曾见过太子?太子长什么样儿?”   关于橙宝为什么在名单里,绿宝同姜老太太以及姜澈都讨论过。   大约是陛下想给恩典了,让橙宝去凑个数充场面,毕竟参选即是荣耀。   但就像橙宝说的,姜家适龄女儿不止她一个,为什么独独点了她呢?   宫里头点名道姓的几个,或是容貌闭月羞花,或是才情出类拔萃,或是品格声名在外,橙宝可一样儿都不沾。   听说一般这样的活动,陛下通常会顺手给适龄的皇亲贵胄、宗室子弟指婚。   莫不是宫里头对橙宝有什么打算?   区区四品御史的庶女,好像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吧?   绿宝正是一头雾水的时候,镇北王府递了消息过来,柔嘉郡主穆大漂邀她踏青。   自打穆大漂到了盛京之后,穆二熙常借着穆大漂的名头约她见面。   她一看信笺上矫若游龙的字迹,就知道出自穆二熙之手。   丫鬟轻粉在旁边窃笑,“世子真正儿是及时雨,但凡姑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他立马就知道了。”   绿宝抿嘴笑。   哪里就这么神了?   他与宫中亲近,想来清楚橙宝名列其中的原因,又猜到姜家诸人大约是懵圈的,故来为她答疑解惑。   如此周到,怨不得姜家几位长辈提起他来赞不绝口。   她也很厉害,绿宝洋洋得意地想,她一下子就猜到他邀她踏青的目的。   草长莺飞的三月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桃花溪一带地势广阔,碧草如茵,又有三五园林散落其间,幽静而不失雅致,是春日里少男少女结伴游玩的好去处。   绿宝将将从马车上跳下,一男子从远处打马而来。   华冠玉带,锦衣绣袄,白鹿皮靴,阳光下,端的是金光灿灿。   他冲绿宝拱手道,“在下英国公府言云琛,仰慕姜姑娘已久,不知姜姑娘可愿与在下共结连理、白头偕老?”   盛京纨绔之首,赫赫有名的小霸王,御封的神威将军,言云琛。   饶是绿宝心理素质过硬,也惊得目瞪口呆,什么情况?   一根柳条打着旋儿飞过来,堪堪击中言云琛的后脑勺。他“啊呀”一声,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穆二熙牵着元姐儿走近,冷冷说,“她是姜四姑娘。”   言云琛一愣,立时手忙脚乱地解释,“二熙哥,别误会,我对嫂嫂没意思……我以为她是姜二姑娘……”   又同绿宝一本正经说,“嫂嫂,你可千万别因为我刚说的话对我有什么想法。虽然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但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穆二熙听不下去了,狠拍了一把马屁股,言云琛惊叫起来,连人带马窜了出去。   绿宝笑起来,从荷囊里抓出一小包松子糖递给元姐儿,试探着问,“宫里莫不是想把我二姐姐指给言公子?”   穆二熙打趣道,“四姑娘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通。”   倒不是宫里忽然就想起了有姜橙宝这么一个人。   而是言云琛在言皇后跟前信誓旦旦表示,他仰慕姜二姑娘已久,这辈子非姜二姑娘不娶。   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还是庶女,按说配不上英国公府的嫡出公子。   但英国公府的情况特殊。   本应继承爵位的大老爷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言云琛,世子之位自然就落到同样是嫡子的二老爷头上。   这么些年来,英国公府的大房只言云琛一个主子,比起人丁兴旺、蒸蒸日上的二房,多少有点凋敝。   言云琛作为曾经的世孙,若是想争一争爵位,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为了防止英国公府出现兄弟阋墙的祸事。   从年老的英国公夫妇,到二房的英国公世子一家,甚至宫里头的言皇后,对言云琛,说是疼爱,但也在有意无意地或是娇惯或是压制着这个孩子。   如今,言云琛如他们所愿,长成了个游手好闲、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如果他的妻子再是一个身份不高的庶女,那简直太完美了。   言皇后对这个侄子心怀愧疚,原想为他精挑细选一门婚事。   姑娘不一定要出身显赫,但一定要贤良淑德、美丽温柔、宽容大方。   不过,言云琛既然自个儿瞧上了,言皇后也就顺水推舟了。总比二房那两口子千方百计想塞过去的姑娘强。   “皇后娘娘也就借着太子选妃,瞧一瞧姜二姑娘,没什么意外的话,言云琛的妻选,就是她了。”   穆二熙貌似什么都说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英国公府大房与二房的龌龊,绿宝知道一点。   言皇后同意言云琛的请求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小霸王怎么就瞧上了橙宝?   “说什么仰慕已久的鬼话,他分明都没有见过我二姐姐。”元姐儿在远处与几个丫鬟追逐打闹,言云琛骑着马儿在旁边撒欢。   绿宝收回目光,看向穆二熙的眼神依旧充满疑惑。   穆二熙的耳根子几不可微地染了一点红,并没有马上回答。   穆大漂出卖过穆二熙的这个毛病,绿宝见他神情略不自在, 往他耳朵上一瞟,忽然间就明白了几分。   她低声笑道,“二姐姐后头还有三姐姐,世子有没有像言云琛这样的朋友了,肯为着你再牺牲自己的终身大事?”   穆二熙摸摸鼻尖,也笑,“言云琛这个人骄纵归骄纵,却是极聪明,只不大用到正途上。”   “我叫人留意,可有与二姑娘和三姑娘堪匹配的儿郎。”   “他听说了这件事,跑过来同我说索性他去娶了二姑娘,将来既能与我做连襟,还能叫我早些……早些得偿所愿。”   他温润的眼眸注视着绿宝,最后四个字说得低沉而有磁性。   绿宝心弦颤动,在他手臂上轻拍了一下,扭过头去,嘀咕道,“都什么馊主意……”   穆二熙一下捉住她的手,轻轻拢在掌中。绿宝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比肩而立。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也许看到了,也假装没有看到。   “我哪里想到他动作这样快?才在我跟前提了一嘴,就向皇后娘娘请恩去了。”穆二熙怕她生气,声音带了一点委屈。   穆二熙曾经救过言云琛一命,他一直惦记着报恩。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换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以身相许了,偿还救命之恩够够的了。   绿宝红唇上扬,“世子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怎么就想不到了?”   穆二熙认真道,“旁人还好,这个二世祖做的一些二百五的事情,还真让人意想不到。”   绿宝忍俊不禁。   穆二熙牵着她沿溪边慢慢走着,“在下名二熙,字显允。你喊我二熙可以,显允亦可。”   顿一顿,他说,“不要总喊我世子,显得生分。”   “我就喜欢喊你世子,世子多好听啊。”绿宝眉眼带笑,变换着声调冲他喊,“世子,世子,世子。”   穆二熙无奈,“大周朝多少公侯王爷,哪家没有世子?你见着了一样喊一声世子,我与他们有什么两样?”   绿宝眨眨眼,“他们是英国公世子、端王世子、武安侯世子之类。你不一样,你就是世子,我的世子。”   穆二熙听得心中熨贴,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怪道旁人也叫我世子,唯独你叫得最好听。”   “那是当然。”绿宝喊他,“世子。”   “嗯。”   “世子”   “嗯。”   …… 第42章 太子妃(二)   穆二熙没有告诉绿宝的是,远在幽州的韩家,也得了一个太子选妃的名额。   镇北王府在北边一家独大,擅玩制衡之术的嘉和帝想抬举韩家,使韩家成为可以和镇北王府分庭抗礼的势力存在。   可惜韩家的政治敏感度不够,他们把韩家最优秀的姑娘定给了镇北王和韩侧妃的儿子。   送来盛京参选的,是韩家一个不起眼的庶房嫡女。   说好听点是乖巧听话,说难听了,平庸无能、懦弱可欺。   因着素日里是不受长辈看重,很有些畏首畏尾。不过底子不错,认真拾掇起来,也算是个温柔如水的小美人。   临行前,韩侧妃把这位在韩家排行第六的姑娘韩娴叫到跟前说:   “王爷已经往盛京去了信,你此去将住在盛京的镇北王府。咱们世子爷在南边生活久了,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温温顺顺的姑娘。”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勾引也好,投怀送抱也好,总之,让世子爷收了你。”   韩娴惊呆了,半张着嘴,不知所措地涨红脸。   “大周贵女如云,你不过去走个过场,还指望太子能看中你吗?”   韩侧妃居高临下看着她,“现在,我给你指了条明路。听说你父母在韩家过得不怎么如意,他们能不能沾你的光过上好日子,就看你这次在盛京的表现了。”   不管太子看不看得上韩娴,她的名字送上去,她就是待选之身。   在尘埃落定之前,她就算是太子的女人。   穆二熙动了韩娴,就是不敬太子。她就不信太子心中从此不会有疙瘩。   最重要的是,韩侧妃想恶心恶心姜绿宝。   姜绿宝不是自诩和穆二熙情比金坚吗?呵呵,那就让她瞧瞧,她笃定的男人有多情深!   韩娴虽然不大聪明,但也知道这位嫁入镇北王府的侧妃姑姑,与镇北王妃嫡支一脉,自来不睦。   前往盛京的马车上,她对韩侧妃出给她的难题惴惴不安,“世子与韩家素有嫌隙,怎么会对我另眼相看?我如何能近得了他的身?”   跟着她的常嬷嬷是韩侧妃手底下的老人了,得了韩侧妃的吩咐,为韩娴出谋划策。   “正因为世子与韩家有嫌隙,六姑娘这种受嫡支打压的韩家女,才更受世子怜惜。”   常嬷嬷教韩娴,“届时,六姑娘不妨同世子哭诉在韩家的种种不易,必要时,骂一骂侧妃娘娘与舅老爷他们几个,也不无不可。”   韩娴嗫嚅着嘴唇,“我……我怎么敢对娘娘和家里有怨言……”   常嬷嬷很是看不上韩娴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暗暗撇了撇嘴说,“你若不假装与世子一个鼻孔出气,他如何能对你上心?”   “世子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只要能讨了他的三分喜欢,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荣华富贵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从此不必屈居人下、看人脸色……”   韩娴脸颊泛起潮红,被常嬷嬷描绘的光明未来鼓动得心潮澎湃。   一路上,她无数次幻想自己在镇北王府与世子的相遇。   详细到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甚至说话的神情与动作。   如果世子始终对她无动于衷呢?   韩娴咬紧了唇,难道真的要不顾廉耻地脱光了衣服爬到他床上吗?   可她若不能完成娘娘的吩咐,惹了娘娘生气,家里会不会把气撒到爹娘身上?   韩娴患得患失,想了许多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到了盛京,她连镇北王府的大门都没摸着。   镇北王府的大门在严嬷嬷身后紧闭不开,严嬷嬷姿态恭敬,垂首而立:   “王妃说了,她与韩侧妃水火不容,绝不允许同韩侧妃有关的人踏进王府。”   躲在马车里的韩娴眼眶泛红,难堪极了。   常嬷嬷起先还一脸倨傲,想着替韩侧妃撑一撑威风。   这会子简直不敢相信双耳,“王妃没有收到王爷的信吗?这是王爷的意思。”   严嬷嬷依旧恭敬,“收到了,王妃说了,王爷算个屁!”   常嬷嬷张大嘴,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的印象里,王妃该是一个被王爷抛在南边,日日以泪洗面,盼着王爷垂爱的可怜女人。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王妃如此豪横?   “王妃……王妃怎敢违逆王爷?”常嬷嬷结结巴巴。   严嬷嬷微笑道,“王妃敢,你待如何?”   她能如何?无助弱小的常嬷嬷颤抖:她只是个奴才啊。   “韩姑娘是来参选的。”常嬷嬷做最后的挣扎,“她是贵人,怎能怠慢?”   严嬷嬷继续微笑,“比王爷还贵吗?”   常嬷嬷闭嘴了,好吧,王爷都是个屁了,韩姑娘算啥?屁都不如。   韩娴一行人吃了闭门羹,也不好意思赖在门口了,转而去了韩家在盛京的宅子。   青朴院里,胡嬷嬷不屑道,“韩家在盛京又不是没有宅子,还巴巴地凑到我们府上来,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王妃不让他们进来,任他们存的什么心思都没用。”   严嬷嬷接过王妃手里的茶盏交给底下的丫鬟,“您没看见那老婆子的嘴脸,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宫里哪个主子娘娘跟前的呢。”   王妃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北边王府的一帮奴才都当我是个弃妇呢。”   胡嬷嬷就操起心来,“您要不要给王爷去封信解释一下?保不齐韩侧妃在王爷跟前上眼药,回头王爷又该跟您急了。”   “一封信里哪里够呢?”王妃扯了扯嘴角,“严嬷嬷,让人去采买八个色艺双绝的美人,送到王爷跟前,同他说这叫礼尚往来。”   韩侧妃也就那点脑子,王妃略想一想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八个风格迥异的美人儿热热闹闹送到了北边的镇北王府,尤其还是王妃吩咐送来的,幽州的无数男人羡慕得红了眼睛。   旁人都当这是王妃固宠的手段。   只有镇北王感觉不大美妙,利索地把美人儿分给了手底下的几个光棍,自己跑过去把韩侧妃骂了一顿。   “说什么韩娴善解人意,能陪王妃说话解闷……善解人意个屁,在大门口就把王妃惹生气了……最后黑锅还要本王来背……”   虽然镇北王不知道韩娴住进南边的王府里有什么不妥,但王妃说不妥就是不妥。   韩侧妃气得牙痒痒,直骂王妃有心机。   又觉韩娴无用,对她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上位者可有可无的计划,却是卑微者铭记于心、不敢违抗的命令。   何况还有常嬷嬷这个狗头军师的推波助澜。   她势要完成韩侧妃交待下来的任务,以证明自己第一心腹的能力。   “王府这边走不通,咱们可以走那位姜四姑娘的路子。”   常嬷嬷自觉做足了功课,“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正是诚惶诚恐的时候。”   “你去她跟前哭一哭自己的难处,再提一提侧妃娘娘的威严,她哪有不从的?”   “届时由她说项,王妃还能不给未来儿媳妇面子?”   只要韩娴进了王府,她有的是手段攀扯上世子。   找上姜绿宝其实很容易,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   她逛书局、坐茶楼、看表演、这些在韩娴看来遥不可及的种种,于她普通而随意。   韩娴十分羡慕:是因为许给了镇北王世子,她家的长辈才如此纵容她吗?   要知道在韩家,便是最受宠的大姑娘,也不可能在没有父兄的陪伴下,去这些人龙混杂的地方。   最后,当姜绿宝进了一线天酒楼的雅间吃饭时,韩娴终于找到了机会。   “姜姑娘。”她鼓足勇气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了桌前,也不说话,只看着绿宝吧哒吧哒掉眼泪。   绿宝不是不知道有人跟了她一路,但鬼珠说只是个走两步就喘气的弱女子,她也就没提起多大的防备。   现在人见到了,果然是个弱女子。   有事不说事,专哭给她看,想来是等着她来慰问呢。   绿宝就挺烦这种人的。   她也不说话,全神贯注吃着面前的一盘儿珍鲜冬笋。   韩娴掌不住了,哭着说,“姜姑娘,您救救我……我是韩家的六姑娘,是来盛京参选的……”   韩家的?韩侧妃的韩家。   绿宝不怎么想搭理这位姑娘了。   “我爹爹是庶子,不得祖父祖母喜欢……我们那一房在韩家,是连稍微体面一点的奴才都能使脸色的……”   “我也不知道侧妃娘娘为什么定了我上盛京,她让我想方设法近世子爷的身……但是我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绿宝起初听得兴趣缺缺,到了后头,直起腰来。   “姜姑娘,您帮帮我,若是我不能帮侧妃娘娘做成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折磨我爹娘。”   “爹娘的日子已经很艰难了,再受不住他们的打压了……”   韩娴泪流满面。   如果常嬷嬷在现场,知道她是以这种和盘托出的方式哭求,一定气得吐血。   韩娴如拜见观世音菩萨一般,虔诚地望着绿宝,“姜姑娘,您让我去世子爷身边服侍吧?将来,我一定好好侍奉您和世子爷。”   “我绝不会和您争宠,您不让我生孩子我就不生,我一辈子忠于您……”   绿宝相信韩娴说的每一句话,她确实是在很认真地表忠心。   但绿宝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眼看过来,“一个两个都来找我。怎么?我看着像很喜欢给自己的未来夫君纳妾?”   韩娴惶恐,“不是的姜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把我当小猫小狗也行……当个丫鬟使唤也行……”   “我我……我……将来您不方便的时候,我帮您服侍世子爷,总好过叫旁的妾室钻了空子……”   绿宝叹了口气。   “韩六姑娘,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进了镇北王府,和世子爷不清不楚了,会是什么下场。”   “这件事闹出去,世子爷身份尊贵,纵然宫里头不欢喜,但顶多就打骂他一顿,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你是不是以为宫里头会顺势把你赐给世子爷?”   “你错了。你是待选身份,花落何处只能由宫里决定。你在宫外与人苟且,是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冒犯了储君威严,必然要承受更为严厉的惩罚。不然人人争相效仿,皇家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别说你了,便是你爹娘都要受到连累。”   “韩六姑娘,你一开始就是弃子,不然韩侧妃为什么选中你?整个韩家难道挑不出比你更优秀的姑娘吗?”   “为了让世子爷受一顿无足轻重的责骂,韩侧妃舍弃了你和你的爹娘。”   “韩六姑娘,你现在还要进镇北王府吗?”   韩娴已经听呆了,只觉自己头顶悬了一把明晃晃的刀,随时要落下来斩她头颅。   “姜姑娘,您救救我,救救我爹娘,我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如果不是鬼珠把面无人色的韩娴拎到椅子上,她跪都跪不稳了。   绿宝平视韩娴:   “韩六姑娘,能救你的,只能是你自己。你要记住,你将会成为太子的女人。只要侍奉好了太子,韩家乃至韩侧妃,都会匍匐在你的脚下。”   韩娴战战兢兢,“太子……太子殿下怎么会瞧得上我?”   “放心吧,一定会。”绿宝十分肯定。   除了有过婚姻经历的柔嘉郡主,镇北王没有其他女儿。   旁人自然以为,陛下点了和镇北王府关系亲密的韩家,是对镇北王府的间接恩宠。   绿宝却知道,嘉和帝正是忌惮镇北王府的时候,怎么可能为镇北王府的权势添砖加瓦?   那么,这位帝王抬举同样在幽州的韩家,很有可能是为了分化镇北王府在幽州的势力。   而且,可能只是开始。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穆二熙。   “绿宝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穆二熙满眼赞赏,“看吧,韩家那位姑娘连你二姐姐都不如,她若是能留下来,陛下的心意不言而喻。”   绿宝,“……”   橙宝被内涵了。   八日后,齐聚盛京的二十多位佳丽鱼贯入宫,展开一场大型相亲活动。   绿宝在家中闲来无事,根据政治因素和太子的个人喜好,推算诸位贵女荣登太子妃宝座的几率。   羽涅送来穆二熙的小纸条:温晗郡主,赌注随心。   绿宝大笑。   笑过之后,也写下一张纸条让羽涅带回去:温晗郡主,赌注随心。   其实绿宝并没有往低调的温晗郡主身上猜。   她是荣昌大长公主的孙女。   嘉和帝与这位姑姑感情一般,虽说没有短了荣昌大公主的一应供奉,但也没有特别照应。   更重要的是,温晗郡主的父母早在多年以前为国捐躯。   论起来,父母双亡的她是无福之人,气运上,配不得一国储君。   不过,穆二熙既然猜了温晗郡主,那十之八九就是她了。   后来昭告天下,果然是温晗郡主。   言皇后不怎么满意太子的选择,私下里同太子说,“母后特意叫到跟前来说话的几位姑娘,哪个家里不比公主府的势头好?”   “虽说要防外戚专权,但你父皇正值壮年,后头日子还长呢……你若没有个强大的妻族固位,如何能安稳到继位之时?”   太子道,“显允同儿臣说,若是不知道选谁,就选第一眼注意到的那个姑娘。当时儿臣进入殿内,红飞翠舞、美女如云。儿臣先看到的,就是温晗郡主。”   “她小时候在宫里养过一段时间,还同你一道玩过几次,你对她有些印象也不奇怪。”   言皇后还是惋惜。   “母后。”太子走到言皇后身边,“您说了,父皇正值壮年,他一定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太子迫不及待地巩固势力。”   “儿臣是太子,唯一要依仗的,只能是父皇。您放心,只要儿臣规规矩矩、不出大错,儿臣的太子之位就稳如泰山。”   言皇后叹气。   显然陛下对太子的选择是满意的,不然也不会轻易就应承了。   温晗郡主身份说出来是尊贵,但公主府也就靠着荣昌大长公主撑一撑了。等到大长公主没了,可就不剩什么了。   身份尊贵,但没什么势力,对嘉和帝来说,这可真是太子妃的绝佳人选。   不过嘉和帝到底有些心疼太子的懂事,一口气择了另外六位贵女赐给太子。   韩娴便是其中之一。   帝王的旨意一道一道发出,连姜府都有份。绿宝的御史爹爹起初以为橙宝要去东宫做妾,脸拉得老长。   待听到圣旨的内容,脸拉得更长了。   言云琛是个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二货,除了头顶“神威将军”的名号,啥也不是。   文不成武不就,人还跋扈霸道。同镇北王世子相比,简直就是泥土和云彩的区别。   宣旨太监小心翼翼把圣旨递给姜澈,“恭喜姜大人得此良婿。姜大人为什么看上去不大高兴?”   “呵呵……”姜澈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圣旨,“我长得死板,只是看上去不大高兴。”   实际上老子确实不大高兴。   最高兴的莫过于姜橙宝了。   在她眼里,言云琛是英国公的嫡亲孙子,是言皇后的亲侄子,是御封的神威将军,这可是镶了钻的金龟婿啊。   她一嫁过去就是诰命夫人啊,比大姐姐的品级还要高。   以后,她还能管皇后叫姑姑,管陛下叫姑父。   哎呦喂,光是想想,橙宝就感觉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笑得乐开了花。   穆二熙:你赢了,这是我输给你的赌注。   一把梳子,寓意白头偕老,真是极有意义。   绿宝:你也赢了,这是我输给你的赌注。   穆二熙默默接过银票。   绿宝:哈,那什么,赌钱赌钱,赌的不就是钱吗?   穆二熙:赌注随心。   绿宝:我以为你说的是赌多少钱随心。我都给到五百两了,不少了吧?   穆二熙:不少,我谢谢你!   羽涅:世子……   穆二熙:呵,果然没有她喊的好听。   羽涅:您确定不是因为您的名字太难听,四姑娘才执意叫您世子的吗?   穆二熙,“……” 第43章 彩礼(一)   东宫新进了四位昭训、两位良媛,个个都比言云枝这个孺人位分高。   原就无足轻重的言云枝,在铺天盖地的喜气中,越发没有了存在感。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举目望着澄亮的大红灯笼,她同自己的贴身丫鬟月见喃喃说:   “再这么下去,我会变成东宫里一块任人踩踏的石头。我是太子嫡亲的表姐啊,他定不忍心见着我沦落至此……”   言云枝选了韩昭训下手,几个新人中,她看起来最好欺负。   她也确实是个没脑子的。   言云枝几声虚情假意的姐姐一叫,韩昭训便觉得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东宫找到了组织,恨不得立时掏心掏肺。   直到言云枝在她身边落水。   她并未意识到这是针对她的阴谋,还心急火燎地大声喊人。   却听到言云枝的丫鬟愤怒地质问,“韩昭训,你为什么要推我家姑娘下水?”   “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呆楞的韩昭训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手足无措地同一个丫鬟解释起来。   一下子就落了下乘。   言云枝自然是淹不死的。   但初春的湖水冰凉刺骨,即使她及时获救,也免不了寒气入体,大半天缓不过来。   不过画面是极美的,乌发半干披在肩头,锦被下滑,露出里头的雪白裘衣,越发衬得一张脸蛋楚楚可怜。   “想来韩昭训对我有什么误会。”言云枝捧着精致的小手炉,委委屈屈看了一眼太子:   “六位新人殿下倒是雨露均沾啊,独独落下了韩昭训,她还当是我使了什么手段呢……呵,英国公府的嫡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太子的表姐,都当我在殿下跟前多受宠、多有脸面呢……叫我平白无故受了这一遭……”   她半是抱怨半是嗔怪,又确实刚刚受了罪,这一小通脾气发下来,太子倒也觉得情有可原。   他本就是个脾气温和的储君,只是不太擅长处理女子之间的矛盾。   “等太子妃进了门,这种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   嘉和帝的后宫在言皇后的手里几乎没有闹出过什么勾心斗角的乌糟事。   当然,这主要归功于嘉和帝的“性趣”,不过蒙在鼓里的太子,理所当然地肯定了一家主母的重要性。   言云枝冷笑道:“恐怕太子妃进门,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了。”   “东宫里头,我的出身最高,对她的威胁最大。英国公府是殿下的外家,殿下又一向照拂外家,太子妃怎能不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她忽而落下泪来,“前儿祖母还使人来问,殿下待我可好?她若是知道我在东宫里头不过一件摆设,不定怎么难受呢?”   “殿下,您是未来的帝王,您的宫里头有数不尽的争宠献媚和明争暗斗……旁人眼里,我是您的孺人,便是我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她们也会将我拉进纷争的漩涡里。”   “殿下,当初我孤注一掷把东宫当成了庇护所……可若没有您的看重,东宫于我,就是刀山火海。今儿是落水,明儿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言云枝泣不成声。   屋外,韩昭训的哭诉隐隐传了进来,没什么新鲜词儿,“我没有……不是我……殿下……真的不是我……”   她已经在外面跪了许久。   除了跪,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表明自己的清白。   言云枝厌烦地扭过头,“她不会承认的,顶多说自己没站稳。算了,左右我也死不了,殿下打发她回去吧。我一个小小孺人,受不住她这般大礼。”   太子沉吟片刻道,“表姐放心,这件事,孤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虽然心里有了几分相信言云枝,太子还是习惯用事实说话。总要叫人心服口服才是。   但东宫又没有合适的人来调查此事。太子身边能用的,多是幕僚属官之类,不方便出入东宫内院。   太子就想到了姜绿宝,他见识过她的聪颖。   “你家姜姑娘若是得空,请她替孤查出真相吧。”太子同镇北王世子穆二熙提起这件事。   穆二熙并不想绿宝卷入东宫的是非中,但太子说“你家”耶。   他微微翘起嘴角,矜持地说,“我帮殿下问问。”   绿宝务实得多,太子有命,她哪敢不从?   只是,没有物证,唯一的目击证人还是言云枝的丫鬟,那丫鬟言之凿凿,韩昭训着实不占什么优势。   绿宝审问丫鬟月见:   “你说韩昭训处心积虑将言孺人引到湖边?那你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她的想法?说不定她是恰好与言孺人走到湖边,恰好 脚滑没站稳,恰好不小心把言孺人撞进了湖里呢。”   旁听的太子和穆二熙对视一眼,绿宝这话问的,很有些公报私仇的味道。   很明显,月见也是这么认为的。   “姜姑娘与我家姑……我家孺人素有嫌隙,处处偏帮韩昭训也不奇怪。”   她跪在地上,很有些愤愤不平,“当时我家孺人说湖边风大,不如去前头园子里走走。但韩昭训说她心烦意乱,吹吹冷风也好,硬是劝着我家孺人往湖边去了。”   月见低头抹泪,“谁知道她存了这样狠毒的心思。”   绿宝奇道:“韩昭训想谋害言孺人,她支走了自己的丫鬟,没支走你?”   月见不慌不忙道:   “原是也要打发奴婢走的。只是奴婢心里不放心,拼着得罪韩昭训也不肯离开,只是站得稍稍远了些。虽听不到韩昭训和我家孺人的谈话,但足够看清她们的一举一动。”   绿宝微微一笑。   月见心里“咯噔”一下,逐字回忆自己刚刚的说辞,觉得并没有哪里露出马脚,遂又镇定下来。   “也就是说,初来乍到的韩昭训,在殿下临幸了其他五位姑娘而没有临幸她的时候,不是想着在殿下身上花心思,而是嫉恨起言孺人?”   绿宝更好奇了,“殿下又没有宿在言孺人屋里,她嫉恨谁也轮不到言孺人啊。”   月见也不知道绿宝是真好奇还是假好奇,只得红着脸往主子脸上贴金:   “我家孺人虽然位分低,但是出身显贵又进门最早。韩昭训便以为东宫内院由我家孺人打理,以为……都是我家孺人安排的。”   绿宝长长“哦”了一声,“所以,韩昭训也不努力努力争宠,就选择和你家孺人同归于尽啦?这气性可真够大的。”   她东一榔头西一拐杖的问法把月见问懵了。   “何来……同归于尽?”月见结结巴巴问,莫不是韩昭训自裁了?   穆二熙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大概知道绿宝想说什么了。   “你想啊,韩昭训当时是一个人,你们却是主仆二人。她一有动作,你马上就能嚷嚷起来。而更远的地方还有值班的内侍和宫女,听到声音就能赶过来。”   绿宝抽丝剥茧,笑盈盈看着月见,“这种情况下,韩昭训还选择了推言孺人下水,可不就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吗?”   “在东宫内如此堂而皇之地行凶,唯有死路一条。”绿宝的声音阴冷而森然,“你说韩昭训会这么蠢吗?陛下会把这么蠢的女人赐给太子殿下吗?”   太子看了一眼穆二熙:你家未婚妻可真会扣大帽子。   穆二熙:过奖过奖。   月见哪里敢置疑当今天子的决定?冷汗涔涔辩解,“也许她当时没有想那么多……说不定是她与我家孺人一言不合,一时激愤也未可知啊!”   很好,就等着这句话呢。   绿宝居高临下看着月见,“这么说也说得通,但是一开始,你说韩昭训是处心积虑。”   “当着殿下的面儿就敢信口雌黄。”穆二熙默默补刀,“欺君犯上,论罪当诛,诛九族!”   太子:“……”   倒也不会。   月见脸上血色全无,抖如筛糠,瘫软在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听命行事,身不由己……”   她不是不忠心,然而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她的忠心不值一提。   至于她听从谁的命令,已经不言而喻。   月见被拖下去之后,太子问绿宝,“姜姑娘似乎一开始就相信韩昭训,为何?是清楚她的为人吗?”   绿宝笑道,“回殿下,我不是相信韩昭训,我只是不相信言孺人,我同她有仇。所以下一次再有这种事发生,殿下不要找我了。我做不到公平公正。”   太子失笑,继而叹道,“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太子再随和,绿宝也不敢问他对言云枝的处置。   若要计较,言云枝一个欺君之罪跑不了。   但有英国公府和言皇后撑着,想来太子殿下最后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毕竟韩昭训没死也没伤。往小了说,不过一场争风吃醋的风波罢了。   想到言云枝很有可能全身而退,绿宝小小的可惜了。   “不会的。”走出东宫的路上,穆二熙斩钉截铁告诉绿宝,“殿下既然说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言云枝就绝对落不了好。”   穆二熙不愧是太子的好基友,将太子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   过了几日,就有消息传来,言云枝迁到了东宫的一个温泉庄子里养身体,一应份例比照良娣来。   看起来似乎是受宠的待遇。   但太子有令,言云枝无召不得离开庄子。也就是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言云枝可以在庄子里养老送终了。   花园山庄、占地近千亩、不愁吃穿、有人伺候,绿宝觉得太子的手段还是温柔了些。   但对有鸿鹄之志的言云枝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殿下是要将我圈禁在庄子里?”言云枝再一次高估了自己和英国公府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她不敢置信,“这和嫁到郑家做寡妇有什么区别?”   “表姐要是觉得没有区别,孤这就下令让表姐嫁到郑家去。表姐放心,郑家不敢不从。”   她放哪门子的心?   太子认真考虑的模样让言云枝不敢多说一个字。直觉告诉她,太子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姜绿宝!   她唯有在心中咬牙切齿念这个名字,都是姜绿宝坏了她的好事! 第44章 彩礼(二)   英国公上了年纪,最近有些不大好。   他若是死了,言云琛作为孙辈,就要守孝三年。   橙宝已经十七岁,三年之后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   赶在英国公咽气之前迎娶橙宝过门,虽然仓促,但对双方来说,是最好的权宜之计。   言云琛父母双亡,他的亲事自然由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英国公世子夫人蒋氏主理。   蒋氏几个儿女中,最疼爱的便是言云枝这个嫡长女了。   言云枝几次折在姜绿宝手里,这一回更是因为姜绿宝的多管闲事,被逐到了庄子里。   蒋氏对姜绿宝,乃至姜家,都十分不喜。   “国公爷身子不好,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哪里有心情办喜事?”蒋氏歪在贵妃榻上看账本,冷哼着同自己的心腹荷嬷嬷说,“琛哥儿过了年才十九,等得起。”   荷嬷嬷笑道:“夫人孝顺,忧心国公爷,谁也挑不出错儿来。就是不知道姜家等不等得起?”   “她们家二姑娘是庶出,年纪也不小了,攀上了咱们国公府,指不定多心急火燎呢。您等着吧,估摸着没几日姜家就会到您跟前来说话了。”   蒋氏把手里的账本往洋漆小几上一摔,恨恨道:   “当初郑四的死累得云枝遭郑家逼迫,我几次三番礼上姜家,只求姜绿宝到御前替云枝美言几句。姜家竟也不肯,次次拿姜绿宝吓得病倒了搪塞我。”   “那姜绿宝大牢里待过的姑娘,哪那么容易受惊吓?”   “今儿也有他们家求到我头上的时候,等着吧,我非好好才出了这口恶气不成。”   蒋氏盘算着至少要姜家求见个五六次,她心情舒坦一点了,说不定拨冗见上一面。   谁知道姜家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作,倒是言云琛那头有了幺蛾子。   “小爷我正愁着这门亲事呢。姜家如今虽说慢慢起来了,但比起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差了远了。姜二又是个庶女,想来将来出嫁了也得不到姜家多少帮衬。御赐的媳妇儿又不能不要,怎么办呢?”   言云琛一拍掌。   “天助我也,祖父马上要驾鹤西归了,小爷我要守孝三年。三年哪,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再磨一磨太子殿下,磨上三年,殿下疼我,说不定赐婚的旨意就收回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同他的几个狗腿子盘算起来,“内阁大学士孟大人家的闺女不错,端老王爷家的小郡主也可以,还有太后娘娘娘家的越九姑娘……事成了,小爷我也能去争一争本该属于老子的爵位了。”   话传到蒋氏耳里,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个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关起房门来,英国公世子说,“皇后娘娘为着我们这一房着想,才替琛哥儿定了这一门亲事,你可别搞砸了。”   蒋氏也怕夜长梦多,咬牙道,“罢了,待姜二进了门,我有的是法子拿捏她。”   姜橙宝和言云琛是嘉和帝赐婚,谁也不敢在两人的八字上做文章,那八字定然是合的不能再合了。   蒋氏作为男方家,带着媒人前来商议婚期。周氏自是要领着几个女儿见一见未来的亲家。   “不容易,四姑娘今儿倒是肯出来见我了。”蒋氏喝着香茗,不冷不热刺了绿宝一句。   绿宝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乖巧地坐在周氏身边当吉祥物。   蒋氏锐利的目光转而去打量橙宝,直看得橙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蒋氏就叹息起来,“琛哥儿那一房人丁单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原还盼着琛哥儿娶妻之后,多几个妻兄帮衬。谁知道亲家竟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琛哥儿果然命苦……”   周氏脸色微变。   没能给老姜家生出儿子是她的心病,蒋氏这是直接打她脸。   绿宝最见不得别人欺负周氏,尽管橙宝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她还是忍不了。   “怎么?二姐夫的堂兄弟都是没出息的酒囊饭袋吗?二姐夫不去指望一个府里的兄弟,倒要指望妻兄。”   绿宝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改天我去问问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二姐夫在国公府里过的什么日子,竟把妻兄看得比血脉相连的堂兄弟还亲。”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虽然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疼爱言云琛却是一点不掺假。   蒋氏在言云琛小的时候偷偷动过几次手脚,国公爷话里话外敲打了她好一阵儿,连休妻的话都放出来过。   后来,明面上,她一直不大敢苛待言云琛,装也要装出个婶侄情深来。   绿宝这话分毫不差地拿捏了她的三寸,她一时竟接不住这死丫头的话。   蒋氏冷笑着岔开不利自己的话题,“四姑娘好一张利嘴,二姑娘可千万别学。咱们做女人的,最重要的是就是贞静贤惠。”   “不怕跟你们透个底,琛哥儿心里原是有个情投意合的姑娘。我们也只等着挑个好日子上姑娘家去提亲,谁知道圣旨忽然就下来了。”   “二姑娘也别担心,回头你进了门,做主把那姑娘纳给琛哥儿做侧房,琛哥儿定然念着你的好。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会夸你懂事。”   蒋氏也不是空口白牙捏了个姑娘出来,她说的是她娘家的一个侄女。   大房钱多人少,蒋氏觊觎多时,一直盘算着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塞给言云琛,借此把大房的钱财搂过来。   她想着,姜二一个庶女成不了什么气候。   待得娘家侄女成了言云琛的侧房,有她撑着,大房一样是她的掌中之物。   橙宝的脸色很不好,便是她最擅长做表面功夫、想着要给蒋氏留个好印象,这会子也是一丁点儿都笑不出来了。   周氏气得发抖,可这是桩御赐的婚事,橙宝非嫁过去不可。   她怕闹僵了橙宝在夫家的日子不好过,勉强维持着笑容,只手里的茶杯快捏碎了。   她们不知道嘉和帝赐婚的内幕,绿宝却是知道的。言云琛心里哪有什么情投意合的姑娘?   “二姐姐还不拿纸笔把世子夫人的话记下来。”   绿宝凉凉说:   “这么好的金玉良言,等夫人娶儿媳妇的时候,二姐姐作为嫂嫂,定要好好教一教弟媳妇。教她们贤惠大度,教她们进门就给夫君纳侧房贵妾。”   “府上姑爷上门的时候,二姐姐记得问问姑爷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姑娘。英国公府的姑奶奶言传身教,必然也贤惠,定会宽容大度地为夫君把喜欢的姑娘抬进门来。”   橙宝不由自主应了一声“好”,被蒋氏瞟了一眼,又有些后悔。   绿宝从前是记者,论打嘴炮,蒋氏哪里是她的对手?   蒋氏本想出口恶气,不想又添了一波,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故意把婚期卡在一个月后,周氏为难,“实在太赶了些……”   蒋氏就是想看姜家到时候手忙脚乱各种出丑,咬死了不松口。   要么一个月后,要么,就拖上一年半载。   橙宝急得偷偷拉周氏衣袖,周氏也没有其他法子,英国公可是一个不好就要嗝屁啊。   最后,只得把橙宝和言云琛的婚期定在了四月末的黄道吉日里。   媒人也是大开眼界,第一次见到男方和女方剑拔弩张就差翻脸,还能继续结亲的。   很明显,橙宝没能讨得蒋氏欢心。   橙宝在碧落斋里忧伤,“世子夫人是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不喜欢我,可如何是好?”   “回头她再在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说上几句闲话,两位老人家恐怕也不会喜欢我这个孙媳妇……呜呜呜,怎么办?”   她抓着绿宝摇晃。   “四妹妹,你主意最多,你帮我想想办法。要不我准备几件贵重礼物送给世子夫人?还是和英国公府二房的几个姑娘套近乎?若是我嫁过去之后,平日里多多奉承世子夫人,她会不会对我改观?”   绿宝把橙宝按在椅子里说,“我二姐姐不必费心亲近他们家二房。这二房里的每一个人,言云琛都看不顺眼。”   “身为妻子,你要做的,不是装贤惠帮言云琛改善和二房的关系。而是坚定不移地站在言云琛身边,与他一个鼻孔出气。”   “还有,别听蒋氏胡说八道,言云琛没有什么情投意合的心上人。你和他的这桩婚事,是他亲自去皇后娘娘跟前求来的。”   橙宝俏脸一红,羞涩地问,“莫不是他对我……对我……”   “不是。”绿宝无情地打破橙宝的粉红幻想,“因为他想和穆二熙做连襟。”   ??!!   橙宝:“……”   这想法可真够清新脱俗的。   “我查过言云琛,传言说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其实有些过了。他顶多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有一群狐朋狗友罢了。”   橙宝很看得开,“他年纪轻轻就有神威将军的头衔,家里又有钱有势,还要务什么正业?”   绿宝笑着打趣,“二姐姐与二姐夫果然天生一对。但是他吧,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也有他的难处。”   “英国公府的每个人都在算计他,没有人真正站在他这边。其他人一房一房的,抱作一团,只有他在大房孤立无援。”   “详细的情况我都写在纸上了,二姐姐拿回去看。二姐姐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四妹妹费心了。”橙宝郑重其事向绿宝道谢,然后脸上一拧,可怜巴巴说,“将来我若是同蒋氏那边打起来架,四妹妹记得来给我撑场子啊。”   “二姐姐柔弱不能自理,哪里能同那边动手呢?”   绿宝眨眨眼,笑道,“他们若是给你下绊子,能讲理的就讲理,反正二姐姐说起歪理来也是一套一套。若是有人拿长辈身份和孝道压你,二姐姐就装病装可怜,哭给他们看,这个二姐姐也擅长。”   橙宝:“……”   一时弄不清绿宝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   “打架这种事,留给言云琛,他不会叫你吃亏的。”   说到这里,绿宝幽幽叹了一口气。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在这个时代比比皆是,就像碰运气开盲盒,哪怕对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也不一定能情投意合。   她是看着橙宝一点一点改变的,目下竟然有种老母亲要嫁女儿的惆怅。   “我安排你和言云琛见一面吧。”   橙宝一腔孤勇,大手一挥,“不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他不中意我,闹着要退婚怎么办?一切等我嫁过去了再说。”   不管英国公府的水多深,不管言云琛本人多么没出息,在橙宝以及大多数人眼里,英国公的这位嫡长孙都是难得的高门贵婿。   绿宝最看重的夫妻之间的喜欢,对橙宝来说,反而不那么重要。 第45章 彩礼(三)   英国公府里,世子夫人蒋氏果然在国公夫人面前搬弄起了是非。   “长的倒还过得去,只到底是庶女,小家子气了些……满头珠翠,不知道的,还当她家里卖首饰的呢……”   “我想着,公爹虽然不大好了,但多少能撑上大半年。便想把大日子订在四个月后,好歹给人家有置办嫁妆的功夫……”   “他们家太太并二姑娘,急得跟什么似的,那模样,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最后只得订在了一个月后。”   英国公夫人对橙宝和姜家的印象顿时大打折扣,皱眉道,“赶成这个样子,生怕他们家姑娘嫁不出去吗?真是上不了台面。”   “您别气着了。”蒋氏温声温气地哄着英国公夫人,“娶回来之后慢慢调教就是了,总不会让她丢了咱们家的脸。”   顿一顿,她试探着问,“那彩礼……”   英国公夫人默了默。   她手里握着言云琛母亲的巨额嫁妆,当初说好了在言云琛成家时交到言云琛手里。   但是这钱啊,拿在手里久了,就觉得是自己的了。   蒋氏察言观色,慢慢说,“家里人多,开销大,下面几个哥儿姐儿都到了嫁娶的年纪……咱们家是太子的外家,跟在殿下后头,什么都要打点,处处流水似地花钱……还有娘娘那边,也时时要孝敬……家里的人情往来,哪边都不能少……”   英国公夫人闭了闭眼,“彩礼就照着公中的规矩来吧,一个庶女也不值当多费心。”   蒋氏笑起来,轻轻应了一声,转到后面替国公夫人揉起太阳穴,“琛哥儿年纪还小,手里有了钱,难免教人撺掇着学坏。”   又道,“听说大嫂嫁过来的时候,嫁妆单子也没多厚……都是后来大伯挣了加进去的。咱们家没分家,大伯挣的,原也该交到公中的……”   英国公夫人“嗯”了一声,婆媳两个,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按了下去。   言云琛知道了之后,就决定干票大的。   他先去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祖父,卧病在床的英国公。   英国公伸长脖子问他,“我已经病入膏肓好几天了,现在能慢慢康复了吧?听说日子都定下来了。”   言云琛一屁股坐在他床边,开门见山说:   “祖母没打算把我娘的嫁妆还给我。我准备进宫告状去。怕您听说后真气出病来,先来跟您通个气。”   “你进宫告什么状?”英国公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皇后娘娘还能看着你胡闹不成?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你祖母那边我去说!”   言云琛笑嘻嘻说,“您怎么去说?阖府上下都知道您病得下不了床,您现在要是走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底下人跟前立威?”   “王八羔子。”英国公回过味来,“你老实说,你求着我病入膏肓的时候,是不是就开始打主意了?”   “您猜?”言云琛贴心地把英国公身上的被子往上拖了拖,“我也没说我要去皇后娘娘跟前告状,皇后娘娘顶什么用,祖母到底是她娘。”   英国公差点没接上气来,“难不成你要闹到陛下跟前?”   “祖父英明。”   言云琛一溜烟窜了出去。   气得英国公仰面倒下,这回是真要病了。   橙宝没想到她不愿意见言云琛,言云琛却是要见她。   她精心梳妆了一番,下了马车还问绿宝,“我头上的步摇歪没歪?唇上的口脂还红着吗?我看起来怎么样?四妹妹,我有点紧张。”   绿宝第八次回答,“没歪,很红,漂亮,别紧张。”   进了酒楼的大院子,言云琛倚在二楼包厢的窗口冲橙宝一边招手一边喊,“娘子。”   橙宝羞红了脸,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言云琛撞撞身边的穆二熙:“二熙哥,你也喊啊,四姑娘在呢。”   “没你脸皮厚,喊不出来。”穆二熙看了看底下缓步上楼的绿宝,扭头去桌旁坐了下来。   言云琛此番并不是冲着和橙宝婚前培养感情来的。   “过两天大约会有一些谣言传出来,哪怕是我亲口说的,你也别放在心上,安心待嫁便是。”他交待橙宝。   橙宝原本想在言云琛面前证明自己即便是个庶女,礼仪、涵养也不输高门贵女。   但是当她想到绿宝的话,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是要去做什么事情吗?”橙宝咽了咽口水,“要不要我帮忙?”   言云琛笑起来,他娘子还挺有趣的。   他逗她,“你能帮什么忙?”   橙宝小声地说:“我能哭,眼泪收放自如,想什么时候哭就什么哭。”   “哇。”言云琛由衷赞道,“这可是门高深的技术。我跟你说,我有个堂妹,动不动就装哭,到处告状说我欺负她,我可讨厌她了。等你嫁过来之后,一定要把她哭下去。”   “包在我身上。”橙宝一会子就想到了主意,“认亲送见面礼的时候,她若是露出一丁点儿不高兴的神情,我就哭着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嫂嫂……”   两人嘀嘀咕咕,绿宝听得叹为观止,“狼狈为奸说的大约就是他们吧?”   穆二熙张嘴说了一句话,绿宝没听清楚。   “世子说什么?”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站起来,双手撑到桌上,同对面的她拉近了距离。   “娘子。”他小声喊。   绿宝坐在那里,半仰着头,看到他的耳根一如既往地染了点点红云。   “夫君。”她露出明媚笑容,同样小声地喊。   大家都知道姜家二姑娘和言云琛的婚礼就在一个月后了。   这个时候,言云琛居然跑到嘉和帝跟前撒泼打滚,说要换个新娘子。   嘉和帝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很乐意见到言云琛的。   一见到这草包玩意儿,再对比太子,嘉和帝就觉得自己的教育特别成功。   “你当朕的旨意是放屁吗?”嘉和帝眼睛都不带抬一下。   言云琛滚过去抱住了嘉和帝的大腿:   “他们不把我娘的嫁妆还给我,他们说我要娶的姜二姑娘年轻不懂事,管不住钱财……姑父啊,男人成家立业了手里怎么能没有钱呢?您也知道我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要不您给我换个年纪大点又懂事的媳妇?”   两旁服侍的宫人纷纷掩嘴偷笑。   他提到了他娘,嘉和帝就想起言云琛的父母当年是为国捐躯。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嘉和帝没有给英国公府什么旨意,只是到凤仪宫中问了言皇后一句,“把儿媳妇的嫁妆攥在手里,英国公府是没钱花了吗?”   臊得言皇后当即跪下请罪。   家丑不可外扬,谁也没想到言云琛能干出这种事来。   言皇后速速召见了英国公夫人和蒋氏,不管三人是如何密谈的,总之,言云琛母亲的嫁妆回到了他手里。   言云琛有了钱,送到姜家的彩礼只能用财大气粗四个字来形容。   一匣子一匣子的金锭子银锭子,整箱子整箱子的貂狐皮毛,还有各色云锦蜀缎,龙凤金镯金簪,以及满车的海参鱼翅鲍鱼等海味……   一路敲锣打鼓,引得不少人看热闹。   “咱们英国公府豪气。”言云琛骄傲地散播谣言,“娶媳妇都是这个标准。”   而姜家,周氏宽厚,一早说了,英国公府送来的聘礼都加在橙宝的嫁妆里,直把橙宝乐得晚上睡觉都笑醒了。   至此,橙宝更加坚定了一辈子抱紧绿宝大腿的决心。 第46章 新年小剧场   张御史在朝堂上义愤填膺弹劾明安书局的“绝渣报纸”。   “搞什么选俊大赛,把我堂堂大周的好儿郎当成货物般,在报纸上品头论足。”   “报纸上还配了画像,一张画像代表一票,堂而皇之在书局门口设数十个投票箱。”   “每天戌时初敲锣打鼓唱票,说什么要在十天之内选出盛京美男前三甲。”   “哄得盛京的大姑娘小媳妇疯了似得买报纸投票。”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张御史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哗响,“陛下,您看看啊,居然把象姑馆的头牌与我大周年轻有为的探花郎相提并论!还有朝廷大员、文人武将,简直不堪入目、有辱斯文!”   嘉和帝接过报纸。   礼部尚书瞄了一眼嘉和帝的神情,提醒道,“陛下,正面是少年组,反面是大叔组。”   嘉和帝翻到大叔组,一眼看到福建总兵总兵萧池墨的名字。   未婚的才能上榜?   哦,还有御史台的姜澈也在上面。看来不管已婚未婚,只要长得帅就能先进入二十强。   嘉和帝看完大叔组之后,勃然大怒,“廉雷这个七八天才洗一次澡的糙汉子都在上头,为什么没有朕的名字?”   百官,“……”   禁卫军统领廉雷,“……”   可能是因为他有男人味吧。   张御史卒。 第47章 针刑(一)   橙宝三朝回门,绘声绘色讲起她在英国公府的光荣事迹。   “世子和世子妃是叔婶,按着规矩,敬茶叫人即可。偏偏一屋子的人都说琛郎从小由世子夫妇教养长大。”   “尤其世子妃,那是衣食住行费心费力,小病小痛心急火燎,对琛郎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好。一人一句的,逼着我把世子夫妇当公婆,行跪拜大礼。”   黄宝听得跌宕起伏,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二姐姐跪了没有?”   橙宝自然是没有跪的。   她当即泪流满面,哽咽着问:“二婶婶把琛郎当作了亲生儿子,怎地送到我娘家的聘礼单子上,没有一件儿二婶婶的陪嫁?”   时下男子成婚,当母亲的,都会从自己的陪嫁里,挑几件东西,添进儿子的聘礼中。   还要特特注明了,以示对儿媳妇的看重。   橙宝找到了感觉,哭得不能自已。   “二婶婶是不喜欢我吗……呜呜呜,我才刚进门,我做错了什么……怪道当初二婶婶嘱咐我一过门,就替琛郎纳了二婶婶娘家的姑娘呢……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可哪有还没过门就准备着纳妾的……便是我娘家门楣低些,也没有这样糟践人的,呜呜呜……”   谁家刚过门的小媳妇在长辈面前不是伏低做小、谨言慎行?   橙宝这种在认亲礼上就哭闹着抱怨长辈的新妇,英国公府诸人还是第一次见。   “琛哥儿媳妇真是,大喜的日子——”   帮腔的人话还没说完,言云琛笑嘻嘻道:“二婶婶说的是你们蒋家那个守寡的淑表姐妈?淑表姐大归后,二婶婶就经常在我面前称赞淑表姐容貌倾城、性情温柔,还会管家。”   “二婶婶既这么喜欢淑表姐,何不让二堂弟或者三堂弟娶了淑表姐?娘家侄女做儿媳妇,哟,真是亲上加亲,二婶婶以后也享福了。”   原是蒋氏要给橙宝一个下马威,想着新媳妇脸嫩,由不得她不磕头。   谁曾想这姜橙宝小小年纪如此会做戏,倒是小看她了。   旁边还有一个浑不吝的言云琛添油加醋,蒋氏有点头疼。   她沉下脸,只抓着橙宝说话:“琛哥儿媳妇说话要凭良心,我何曾在你面前提过一句我娘家侄女?”   她确实没有提过,她只说了言云琛心里有个情投意合的姑娘。   蒋氏言语间就给橙宝下了套。   橙宝偏不上当,忍辱负重、抽抽嗒嗒说:“那二婶婶说的是哪家姑娘?二婶婶给个名字,我……我明儿就把人抬进府里来伺候琛郎……”   语罢,橙宝悲从中来,哭得差点晕倒在言云琛怀里,好像蒋氏要逼死她似的。   蒋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几乎呕出血来。   上首坐着的英国公夫人皱了皱眉。   她不大看得上橙宝的作派,便是有什么委屈也不该在这种场合闹出来。   才进门呢,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英国公夫人一拍桌子,正要开口训斥。   言云琛冷笑着说:“我父亲与母亲琴瑟和鸣,父亲身边别说妾室了,连个通房都没有。今天若是我母亲在这儿,她将心比心,定做不出给新婚的儿子塞妾室的缺德事来。”   英国公夫人想起英年早逝的大儿子,心里一痛,埋怨道:“你父亲若是有个把姨娘侍妾,你今天也不至于一个嫡亲的兄弟都没有。”   言云琛怼起自己年迈的祖母也是丝毫不嘴软:“祖母别逗了,父亲若是多生几个儿子,府里恐怕就要揭不开锅了。毕竟姨娘带不进多少嫁妆。”   “混帐东西!”怒喝的英国公夫人痛心疾首,“从小到大,祖母何曾在银钱上短缺了你?你要什么没有?一大家子,何至于如此斤斤计较?”   她本就因为言云琛进宫告御状要嫁妆的事不痛快,这会子又被他众目睽睽刺了一刺,气得浑身颤抖。   英国公夫人虽长期捏着言云琛母亲的嫁妆,但从不吝啬在言云琛身上花钱。他的月例甚至比府里其他兄弟都多,旁人还叫不公平呢。   “你哪一次闯了祸不是祖母给你擦屁股?你哪一次生病了不是祖母守在床前?你在外头玩到半夜才回家,哪一次不是祖母叫人去接你?”   英国夫人历数种种,越发觉得受到了大孙子的背叛,呼吸渐渐急促。   她身边的嬷嬷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不停地给她顺气,说着宽慰的话。   蒋氏心中暗喜,言云琛夫妇今儿若是把老夫人气死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橙宝瞧着英国公夫人不大好的样子,也怕把人气出个好歹来,回头“扫把星”的名头还得她担着。   她偷偷拉了拉言云琛的衣袖。   言云琛对英国公夫人不是没有感情,一个箭步窜到她跟前,把脸伸了过去,“祖母打我几下消消气,别把自己气死了。我这才成亲呢,媳妇还没搂上几回就要守孝了。”   哎呦喂,橙宝无语,这不火上浇油嘛!   眼见着英国公夫人气血上涌就要撅过去了,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们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哈哈哈……”   本应卧病在床的英国公负手走了进来,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众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聊得开心了?   英国公夫人顿时头也不晕了,心口也不疼了,惊喜道:“国公爷好了?”   英国公在主位上坐定,捋着胡子开始编:“本来都看见黑白无常了,后来想起大孙媳妇儿我还没瞅上一眼,又听见前厅里头欢声笑语,我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哎,你猜怎么着?我好了!”   “哈哈哈……琛哥儿这个媳妇娶的不错,旺我。”   英国公喝了孙媳妇茶,赏了橙宝不少东西,算是让这场几乎进行不下去的认亲礼,勉强圆满结束了。   “原还担心琛郎怪我搅家……”橙宝扭扭捏捏,“不想回了我们自个儿的院子,当着丫鬟嬷嬷的面儿,他……”   橙宝一跺脚,红着脸说:“他就亲了我一口,夸我干得漂亮。”   黄宝和绿宝笑作一团。   年纪小一点的青宝和蓝宝不知道姐姐们笑什么,也跟着嘻嘻笑,蹦蹦跳跳跑到院子里追逐打闹。   “有件儿事,想说给四妹妹听。”   褪去了脸上的红晕,橙宝不知想起了什么,敛了笑道:“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线天酒楼,碰见了个热闹。有个秀才,喝多了酒,在酒楼门口撒泼骂人。”   “骂何家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他不过是两次没有中举,何家就背信弃义,冷言冷语来退亲。”   “又骂何家的姑娘姿色一般,却把自己当成了个天仙。目中无人、尖酸刻薄、奢侈浪费还水性杨花,怎么难听怎么骂。”   黄宝掩嘴:“何家?甜水巷的何家吗?”   橙宝点点头:“四妹妹常年在外,大约不认得何家姐姐。我与她有过几次来往,明明是个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姑娘,却被那自小订亲的秀才骂得一文不值。便是退亲不地道,也没有这样诋毁人家姑娘的,这是要逼死何姐姐啊。”   绿宝笑道:“二姐姐嫁了人就是不一样,都开始打抱不平、行侠仗义了。从前可没见二姐姐这样好管闲事。”   橙宝横她一眼:“还不是跟四妹妹学的。”   顿一顿,略有感慨道:“上一回,咱们在泰顺伯府救了沈姑娘。沈姑娘向我行大礼叩谢救命之恩,我……心潮澎湃了好久,觉得帮人的感觉特别特别好……”   “噢——”绿宝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二姐姐喜欢被人磕头。”   橙宝挠她:“死妮子,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绿宝怕痒,咯咯笑着躲开。   黄宝羡慕地看着她们两个人,若有所思。   笑闹了一阵,绿宝言归正传:“这件事情我听说过了,那个秀才姓俞,不是第一次当街叫骂何家了。何姑娘的名声已经不大好了……”   “唉。”橙宝叹了口气,“想来四妹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说起来,俞秀才有些话说得也没错。只可怜了何姐姐,父母有命,她又能怎么办呢?”   古人重诺,在时下人们的观念里,无故悔婚就是背信弃义之举。   橙宝纵然同情何姑娘,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何家做得对。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绿宝慢慢说,“我叫人去查了何家退亲的缘由。昨天才得到的信息,俞秀才没有养外室,没有私生子,身体健康,不赌不嫖。”   振奋起来的橙宝泄气了:“那何家还退什么亲?白白害了何姐姐。”   绿宝淡定地说:“因为俞秀才家里穷,还考不上举人。”   橙宝傻眼:这不就是嫌贫爱富?没的洗了!   “这种情况下,咱们要帮何家姑娘,只能也去把俞秀才骂一通了。”绿宝撸了撸袖子,吩咐丫鬟轻粉,“派个人去瞧瞧,俞秀才还在不在一线天骂何家了?”   橙宝眼见着轻粉兴冲冲跑出去了,扒拉着绿宝的胳膊急道:“啊唷,何家不占理,咱们怎么骂?别惹了一身腥。”   绿宝笑道:“你听一听就知道了。”   她又另叫了两个牙尖嘴利的嬷嬷跟上,“我骂人的时候,你们好好记住了。以后你们就盯住了俞秀才,但凡他在外头骂了何姑娘,你们就照着我的词儿骂回去。” 第48章 针刑(二)   一线天的掌柜可欢迎俞秀才了,免费的说书先生,吸引了多少看热闹的人,为他们酒楼的业绩做出了杰出贡献。   就是他,闲来无事也喜欢靠在柜台前嗑瓜子听故事。   今儿俞秀才的嘴里,见异思迁的何姑娘是和一个外地的富家公子看对眼了,才急不可耐同他退亲。   “见钱眼开、攀龙附凤,她不就是嫌弃我穷嘛——”   借着酒劲,俞秀才骂得越发亢奋。   何家瞧不起他,他就要他们家的姑娘一辈子嫁不出去,到头来跪着求着送到他床上。   便在这时,一把悦耳的女音打断了他的咒骂:“俞秀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何止是穷?你还好高骛远、不思进取,整日里只会抱怨自己怀才不遇,从不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过得了乡试才怪。”   “二十岁的大男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想着找个差事补贴家里。打着读书的借口,油瓶倒了也不扶,心安理得靠老娘和妹妹起早贪黑做针线养活。要脸不要脸?”   “何家几次赠你金银,是想助你心无旁骛读书。你却仗着手里有了钱,三天两头呼朋唤友、请客吃饭。自己在外头吃香喝辣,全然不顾老娘和妹妹一天三顿咸菜萝卜。更别提花一分一毫在纸墨笔砚上了。”   “何家与你协议退亲,归还信物,赔付白银一百两,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你收钱的时候,白纸黑字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却百般诋毁何姑娘。”   “两面三刀、心胸狭隘,没钱、没骨气、没本事、没良心、没上进心!我要是何姑娘,早八百年前与你划清界限了,还等到今时今日?”   绿宝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一字一句像炒豆般又脆又快。   俞秀才几次想插话都插不上,被绿宝骂得急红了眼。   “两位嬷嬷都记住了吗?”绿宝冷冷看着俞秀才。   姜府的两个嬷嬷能被绿宝挑过来,自是有本事的。当下齐齐应道:“记住了。”   俞秀才终于找到还嘴的空隙,愤怒地指着绿宝:“你是什么人?帮何家说话,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何娴静与我定了亲,哪怕我死了,她也得捧着我的牌位嫁进我俞家门!”   绿宝并不与他废话,眼皮子一抬,一个嬷嬷申请出战。   “俞秀才也太高看自己了,你何止是穷………”   虽做不到一字不差,但基本意思差不离了。   绿宝满意地点头离开,留下两个嬷嬷并一个护院,虎视眈眈盯着俞秀才。   俞秀才懵圈:这是什么操作?   之前何家不是没有同他理论过,但论耍嘴皮子,哪里是他一个秀才的对手?   现如今,俞秀才也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不管他说什么,那两个老婆子张嘴就是长篇大论的“俞秀才何止是穷……”   真是气死他了。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街头,停了一辆华丽的黑楠木大马车。   马车里,雍容高贵的花甲妇人目光如炬,看着渐行渐远的绿宝,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   “女子的名声珍贵,经此一事,纵然有姜四的补救,何家姑娘也难在盛京觅得良婿了。”她捻着手里的佛珠,眼底寒光乍现,“何家也太优柔寡断了,既要退亲,就要退得干干净净,叫那秀才再做不了怪。”   她是镇北王府的老王妃,穆二熙的亲祖母,嘉和帝的亲姑姑——宁国大长公主。   当年正是她力排众议,领兵支援先帝,先帝才得以在争夺皇位的大赛中胜出。   也是因为她的拥护之功,远在幽州的镇北王府,被赐予了更多的封地和势力。   跪坐在她身边的老嬷嬷笑道:“这世间,别说女子了,便是男子,也少有如公主这般杀伐决断的。”   “本宫老了。”常年礼佛的大长公主眼神却如鹰一般冷硬,“陛下已经忘了,若是没有本宫,他们这一支,哪里能摸到那至尊无上的位置?”   “死狗烹,皇家最擅长的便是过河拆桥。给熙儿赐了这么一门亲事还不够,还想着把韩家提起来和镇北王府对抗。本宫若是再不出手,镇北王府在北地,迟早被韩家取而代之。”   老嬷嬷垂着头专心致志地泡茶,不敢随意接话。   宁国大长公主微微阖眼,“姜四好管他人闲事,不知道有朝一日事情落到她自己身上的时候,她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要从姜四身上下手,以强硬的态度告诉嘉和帝,她不同意这门亲事。   那天傍晚,绿宝收到了何家送来的一份重礼和何姑娘的一封亲笔感谢信。   何姑娘说自己这几日已经萌生死意,亏得绿宝痛骂俞秀才的话传到她耳中。   她醍醐灌顶,得以坚定地告诉那些说闲话的人,她退婚没有错!   大丫鬟轻粉凑过来分享小道消息,“何家的嬷嬷言语间透露,何家重新帮何姑娘物色了个婆家,远在山西呢。”   绿宝的心情就有些沉重。   在这里,远嫁的姑娘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娘家了。   何姑娘的心态显然更好一些。   她致力于出嫁之前与绿宝建立出深厚友谊,没过几日,就约了绿宝去何家的庄子里游玩。   信笺还是一样的红色浣花笺,字迹也能一眼看出同上一封感谢信没有区别。   绿宝反复看了几遍,神情凝重。   “姑娘不想去吗?”轻粉在一旁磨墨,“要不要写信回绝?”   绿宝把信往桌上一拍,豪气万丈:“去!我倒要看看,何家的庄子里能玩出什么花样。”   何家在京郊确实有个依山傍水的小庄子。   绿宝以为,便是有什么幺蛾子,也该在何家庄子里。   毕竟这些日子,她见多了盛京贵女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   然而这一回,马车出了城门没多久就遇到了意外。   对方显然知道她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鬼珠,缠住鬼珠的一个黑衣人身手竟也不弱,鬼珠一时脱不了身。   另一个黑衣人“哗”一声掀起车帘,确定马车里坐着的是绿宝主仆。   轻粉吓得面色苍白,依然叉腰护在绿宝身前。虽然她不会功夫,但是她会骂人。   “你个王八——”   一句话还没骂完,就被木有感情的黑衣人一手刀劈晕了。   然后,黑衣人的目光落在绿宝身上。   绿宝镇定地拿过车厢里的薄毯子,轻轻盖在轻粉身上。   黑衣人倒也没有劈晕绿宝的打算,面无表情放下车帘,驾起马车扬长而去。   绿宝并不十分惊慌,随手把头上的发簪、珠钗偷偷从疾驰的马车里丢下。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但随着马车缓缓停下,她依稀认出,这一片是韩家在盛京置下的山林和庄子。   韩侧妃几个陪嫁庄子就在这一带。   “姜姑娘请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老嬷嬷冲绿宝行礼,领着她往庄园深处走去。   绿宝微微蹙眉,看了一眼马车里昏迷的轻粉,慢慢跟了上去。   处处有韩家的影子,却不像韩侧妃的行事风格,会是谁呢?   直到她随着老嬷嬷踏入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   屋子里铺着雪白柔软的毛毡,点着浓郁甜腻的熏香,还有一张轻纱幔帐层层叠叠的紫檀月洞门架子床。   床上锦衾软枕,睡着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   这让绿宝想起青楼楚馆里,姑娘接待恩客的房间,处处透着男欢女爱的味道。   现在,这里站着的,是绿宝。   屋门在她身后紧紧关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   “我本可以让人给你喂春药,叫你身不由已。但我向来不屑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姜四,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脱了衣裳爬到床上。第二,受尽针刑的痛苦之后,自己脱了衣裳爬到床上。”   所谓针刑,大抵如容嬷嬷扎紫薇一般。   “姜姑娘虽说进过牢狱,但大约也没尝过针刑的滋味。”一路领着绿宝过来的老嬷嬷从怀里掏出布囊,摊开来,露出里头一根根密密麻麻的细长尖针。   “老奴是针刑的好手,一点一点,从姜姑娘的指甲缝里捻进去,一丁点血珠子都不会冒出来。”老嬷嬷阴阴笑起来,“姜姑娘放心,纵然痛得死去活来,也不会留下任何伤口,保管叫你和从前一样漂漂亮亮。”   窗外的声音道:“都说十指连心,姜四,你是试试自己能撑到第几根手指头呢?还是当一回识时务的俊杰呢?”   绿宝走到窗边,不着痕迹地拖延时间,“您知道何姑娘写给我的感谢信中说了什么吗?她说渴望与我结识,却怕自己名声不佳,连累于我。故此,只会与我暗中书信往来。您模仿她的笔迹约我出城游玩,已经告诉了我,这封信有问题。”   宁国大长公主来了兴趣,“哦?你既瞧出了破绽,为什么要来呢?”   “我想看看是谁在后头捣鬼。世子有很多爱慕者,我以为,顶多是某个瞧我不顺眼的世家贵女。没想到会是您这样年纪的长辈。”   绿宝眼眸明亮,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看到了宁国大长公主的庐山真面目。   “你很聪明,不妨猜猜我是谁?”真正的强者并不惧怕身份的暴露,宁国眼里,绿宝再聪明,也只是她指间的蝼蚁。   绿宝回首看向架子床,“您不如先告诉我,这位公子是韩家的什么人?”   宁国笑了笑,仿佛很欣赏绿宝,“他是韩家家主的嫡子韩让,是韩家这一代里头最优秀的孩子。事后你能让他娶了你,也算有个好前程了。”   “着了您的算计,死猪一般躺在这里,能有多优秀?”绿宝毫不客气地反问。   一动不动的韩让,眼角微微抽了抽。   宁国哈哈笑起来。   绿宝声音微凛:“您既没有对我用药,也不想在我身上留下伤痕。因为您要让旁人以为,我是自己跑到这里来与这韩让偷情。届时,我与人苟且,清白已失,自是不能再嫁入镇北王府。这是您的第一个目的。”   “我的奸夫,你选择了韩家的公子。明知我已经被赐婚给镇北王世子,却还与我暗渡陈仓。韩家这位最优秀的儿郎当真是胆大包天。往深了说,是违背圣意、藐视君威。扣上了这顶大帽子,韩家在陛下心中,恐怕没有什么好印象了。这是您的第二个目的。”   “韩家的女儿入了东宫,陛下有提拔韩家,甚至让韩家与镇北王府抗衡之意。”   “您在这个时候设计韩家,且有能力接触韩家的嫡系子弟。而您身边的这位嬷嬷,看着又像是宫里出来的。”   绿宝微微欠身:“臣女见过大长公主。”   下降镇北王府的大长公主。 第49章 针刑(三)   “你比本宫想象得还要聪明。”宁国换了自称,不疾不徐从外面走了进来,“本宫肯浪费时间听你说这些话,也算对得起你这份聪明了。”   她示意老嬷嬷,“看来姜姑娘不吃点苦头不会听话,动手吧。”   “姑娘的手指真好看,不知道能在老奴的手底下挨过几根针?”   随着老嬷嬷狰狞的面容,尖针一点一点没入绿宝的指头中。   很好,绿宝松了一口气,还是不疼。   她双眸沉静,不躲不闪,让门外准备按住她的两个粗壮婆子无用武之地。   老嬷嬷心中差异,足有三寸长的细针在血肉里搅动,其疼痛不亚于挑经断脉,这小姑娘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阿娴,你莫不是手下留情了?”宁国大长公主把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   老嬷嬷阿娴连忙敛神。越来越多的细针如钻木一般,插进了绿宝的手指里。   一根手指能插八九根细针,现在,已经是绿宝的第五根手指。   受刑的绿宝面不改色,反倒是施刑的娴嬷嬷,额头沁出了冷汗。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熬下去,就能等到二熙来救你?”宁国也惊讶绿宝的坚忍,渐渐没了耐心,“二熙不会来的,鬼珠是镇北王府调教出来的暗卫,本宫自有办法让她手里的信号发不出去。”   话音将落,有人急急来报:“公主,世子打进来了,属下们不敢硬拦!”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宁国大长公主,终于失态,霍然起身。   绿宝轻笑一声:“我此行若是危险,鬼珠会发出信号,向世子求助。若是无事,鬼珠也会发出信号,省得世子挂心。”   现在,什么信号都没有,穆二熙自然想到她出事了。   “听说公主与老王爷很久很久之前就分居了,想来没有办法理解我与世子之间的默契。”   真是杀人诛心啊。   宁国暴怒:“阿娴,扒了她的衣裳扔到床上。”   枯瘦的手指还未挨到绿宝的衣角,穆二熙已一身杀气冲了进来。   只见寒光一闪,划过娴嬷嬷的手腕。   她的右手被穆二熙毫不留情地削下了。   “放肆。”宁国厉喝,“你敢伤祖母身边的人!”   穆二熙看到绿宝指尖密密的细针,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当年父王要纳韩氏为侧妃的时候,祖母没有管。韩家几次置我于死地的时候,祖母没有管。现在,吾妻是何人,祖母也不必管!”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你若是无用之人,如何有资格继承镇北王府?”宁国拍案道。   “祖母既信奉弱肉强食,那我打杀一个狗仗人势的老东西何错之有?”   穆二熙寸步不让,直视宁国的眼睛,坦然无惧。   宁国望着自己越来越优秀的大孙子,内心不是不骄傲。她的语气微微缓和:“祖母是为了你好。”   “祖母知道我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吗?知道我喜欢黑色还是白色吗?知道我喜欢临摹谁人的字帖吗?知道我平日里经常看哪本书吗?”穆二熙的语气里是淡淡的嘲讽,“祖母对我的喜好一无所知,却要来为我好。呵,孙儿不敢当。”   宁国大长公主很久没有被人顶撞过了,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孙子。   她抿着嘴,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穆二熙拉过绿宝的手,冷着脸往外走。   宁国手底下的人想拦又不敢拦,犹豫着看向主子。   “让他们走。”宁国阴沉着脸。   穆二熙是镇北王府未来的希望,她并不想打老鼠伤了玉瓶。   况且,穆二熙也不是穆三照那个任人摆布的废物,闹起来,恐怕动静就大了。   “去太医馆。”   穆二熙将绿宝抱上马车,沉声吩咐赶车的羽涅。   “不用。”绿宝在马车里坐定,“我自己能拔出来。”   她没有痛感,故此拔起针来十分容易。那老嬷嬷想来没少祸害过人,这针拔出来,竟看不出一点针眼。   绿宝感叹了一下术业有专攻。   一抬头,看到对面的穆二熙专注地盯着她看,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痛惜与自责。   “抱歉。”简单的两个字包含了他的千言万语。   他拿起一根针,尝试着扎进自己的手指,尝一尝绿宝受过的苦楚。然而那细细的尖针不听使唤,扎进去一半便折断了。   穆二熙双眼赤红,他一字一句道:“我保证,她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到你。”   绿宝温柔地看着他:“你的祖母有从龙之功,尊贵在所有公主之上。又是陛下的长辈,这样的身份,只要她不谋反,谁也动不了她。”   “说句难听的,今儿她的计划若是成功了,木已成舟,便是陛下心中知道是她所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更何况我如今好好的,即使去陛下跟前哭一场,无凭无据的,一个不好,还会落个冒犯大长公主、藐视皇权的罪名。”   她静静看着穆二熙。   几乎是一瞬间,穆二熙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要退婚。   “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穆二熙掩在袖口里的手紧握成拳,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能不能,我说了不算,世子说了也不算。”绿宝扬声,“羽涅,去宫里,我要面圣。”   她有太后赏赐的令牌,随时可以进宫。   穆二熙一路沉默。   绿宝在嘉和帝心中形象良好,她十分顺利地跪到了嘉和帝面前。   “陛下救命。”   绿宝说,自从和镇北王世子订婚后, 她就成了众矢之的。   短短几个月里,她已经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危险,包括但不限于劫杀、下毒、绑架、陷害……   世子虽好,但她无福消受,请陛下看在她曾经救驾有功的份上,收回成命,饶她一命。   嘉和帝也知道穆二熙在盛京贵女堆里十分受欢迎,但没想到他这么受欢迎。   “胡闹,你俩当朕的旨意是放屁吗?”   穆二熙说:“没当。”   绿宝:“……”   这话他都敢接。   嘉和帝横他一眼,说道:“总有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这样吧,三日后是黄道吉日,二熙你上姜府迎亲,绝了那些娘们的念想!急是急了些,朕让礼部配合你,总是赶得及的。”   穆二熙立刻跪下,“陛下圣明。”   绿宝笑了笑,也说:“陛下圣明。”   穆二熙就渐渐回过味来。   出宫的路上,他紧紧牵着绿宝的手,仿佛这样才能表达他内心的喜悦。   绿宝侧头看着他笑:“我就是要打大长公主一个措手不及。她不让我嫁给你,我偏要嫁给你。”   总不能因为她没有痛觉,就这么算了。   绿宝一向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对方是大长公主,也绝不例外。   穆二熙爱极了绿宝一脸“气死她”的娇俏,眼里满是宠溺:“你刚刚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   绿宝正色道:“我喜世子貌若潘安、端方有礼,也喜世子清冷孤傲、智计双全。我想与世子春夏秋冬、携手同行。但如果有一天和世子在一起会要了我的命,我一定——”   绿宝想了想,说:“同你和离。”   千大万大,自己最大。 第50章 大婚(一)   绿宝的嫁妆一早就开始准备了。每隔一段时间,有点什么好东西,周氏就往嫁妆单子上添添补补。   饶是有了这样的准备,周氏还是被陡然而至的婚期惊住了。   “十八?五月十八?”周氏疑心自己听错了,“天爷啊,今儿都十五了!”   宫里来的小太监笑盈盈道,“陛下说了,十八是千年难遇的黄道吉日。您赶紧儿操办起来吧,奴才还要去镇北王府传陛下的口谕呢。”   未免旁人说闲话,嘉和帝特特让跟前的小太监往姜府和镇北王府走了一遭,算是十分贴心了。   送走了宣旨的太监,周氏一刻都坐不住,只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哪一处下手。   “怎么就赶成这个样子?满打满算,便是夜里不睡觉也来不及……什么都不齐全呢……”周氏急得上火。   姜老太太一向心宽,老神在在,“陛下说十八是黄道吉日,那必定是黄得不能再黄的黄道吉日,咱们家听旨便是了。算上今天,足足有三天,够了。”   姜澈不久之前刚嫁了一个女儿,对此十分有经验,侧头问绿宝,“怎么,镇北王府也有人病得快死了?”   绿宝一脸认真,“隐约听说世子的祖母不行了。”   (宁国大长公主:???)   姜府一时之间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一派热火朝天。   嘴上已经长泡的周氏一拍大腿,“啊唷,嫁衣,这会子哪里来得及赶制嫁衣?”   她戳绿宝的脑袋,“人家姑娘从订亲伊始就开始亲手绣嫁衣。你若是有这样的准备,这会子多找几个绣娘帮衬,也能凑合过去。偏叫你拿针比让你登天还难。”   绿宝笑道,“您成亲时穿的嫁衣不是还收着嘛?您年年都拿出来晒太阳,我瞧着颜色款式都不算过时。”   时下是有这种嫁衣传承,只是周氏坚决不允,“你哪能穿我那件儿?我嫁过来二十年,没给你父亲生一个儿子。王府不比家里,你若是走了我的老路,在王府还怎么立足?”   绿宝无语:生孩子和嫁衣有什么关系?   这是周氏的心病,她盼着女儿出嫁之后千好万好,说什么也不肯叫绿宝沾她那嫁衣。   “多找几个人去成衣铺子问问……落葵,打听打听有没有谁家有绣好的嫁衣愿意让出来的……再多使点银子,让外头的绣娘们加把劲儿试试……”   周氏一迭声吩咐下去。   便在这时,周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菖蒲小跑着进了屋子,微喘着气说,“太太,王妃使人给四姑娘送东西来了。”   奉命而来的严嬷嬷是镇北王妃身边的得力干将。她后头跟着的两个粗使婆子抬进来一个樟木箱子,瞧着有些年代了。   “王妃恐四姑娘这边没有合适的嫁衣……”严嬷嬷喜气洋洋传着话,“王妃出嫁时的一套凤冠霞帔保存尚好,她年轻时候同四姑娘又是差不多的身量。王妃说了,四姑娘若是觉得能穿就穿,有更合适的也不妨事……”   周氏连忙念一声阿弥陀佛,“还是王妃周到,哪里就有更合适的了?”   镇北王府也是一堆事情,严嬷嬷不便久留,说了几声吉祥话,即刻回转。   萧家世代扎根福建,有权有钱,王妃又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她当时出嫁,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差一点的公主都比不上她的排场。   她的嫁衣,自然不会差。   四个丫鬟小心翼翼展开来,那火红长裙逶迤拖地,边缘以金线尽绣喜庆的鸳鸯石榴纹,下摆一只五彩大凤凰口衔宝石振翅欲飞,仿若活物。便是外头艳阳高照,也难掩其光彩夺目。   周氏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统统惊叹衣裳的美轮美奂。   二十年前的嫁衣还有这样的成色,光是料子已经价值不菲,更别提点缀其间、称得上稀世珍宝的各色玉石了。   绿宝默默计算了一番,问周氏,“我穿了之后不用还回去了吧?”   周氏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瞪她一眼,“便是不用还回去,你还能扒了上头的金线、玉石卖钱不成?”   又庆幸绿宝得了王妃喜欢,这天底下,多少蹉跎儿媳妇的婆婆。绿宝还没进门呢,王妃就送了这样的好东西来,可见是真疼绿宝。   “不过王妃与王爷常年分居,感情一般,这嫁衣虽漂亮,兆头却不大好……”很快,周氏就有了新的担忧。   绿宝早就习惯了周氏的患得患失,笑着问,“您看了几家酒楼的菜单,可定下来哪家了?您说要热热闹闹的,唱戏的戏班子定下来了吗?各家的请帖发下去了吗……”   话还没说完,周氏嫁女的多愁善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哎呦”一声喊起各处的管事嬷嬷来。   绿宝作为新娘子,反而是最清闲的一个。她看着府中忙碌的众人,即使没有古代女子根深蒂固的出嫁观念,这会子也不由生出几分不舍来。   临睡前,周氏做贼似得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箱子,吞吞吐吐交待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绿宝大约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当下就要打开。周氏只当绿宝懵懂,吓得连忙摁住她的手,“等娘走了你再看。”   显然,周氏的脸皮还不足以支撑她和女儿讨论观音坐莲与老汉推车的区别。   周氏离开后,绿宝盘腿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欣赏各式各样的古风春宫图。   “好看吗?”   寂静的夜里,忽然有男子的声音响起。   绿宝悚然一惊。   悄无声息出现她闺房中的陌生男子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手中灵活把玩着一把乌木骨泥金折扇,闲庭散步般好像此间是他自家宅院。   绿宝警惕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四姑娘认得我吗?”   “韩让。”绿宝干脆利落地喊出他的名字。   他并不意外,“那一日大长公主没有提过我的名字,想来四姑娘事后调查过了。”   他握着折扇朝绿宝拱手,“四姑娘胆色过人、性情坚忍、宁死不屈,我……印象深刻,十分佩服。”   “谢谢。”绿宝依旧盯牢了他,“原来韩公子那一日并未真正昏迷。”   韩让叹一口气,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韩家以镇北王府马首是瞻,大长公主要我晕,我只能晕了。”   绿宝扬唇,“装一回死猪就能听到许多秘事,韩公子值了。”   韩让,“……”   他绕着架在屋里的凤冠霞帔转了一圈,“大长公主不喜四姑娘,四姑娘嫁过去恐怕要吃苦头。若是四姑娘愿意,我可以带四姑娘远走高飞。”   “去哪里?”绿宝微微眯了眯眼睛。   “哪里都可以,远离盛京,远离纷争。寻一处桃花源地,建一所小小院落,种菜养鸡,赏花戏鱼,弹琴画画,岂不快哉?”   灯光下的韩让一袭白衣,端的是浊世翩翩佳公子。这样的皮囊,又说着这样令人想入非非的话,足够蛊惑那些被封建礼教束缚于闺阁中、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们。   但偏偏绿宝不是。   “施肥浇水你挑担吗?一地鸡屎你清理吗?”她似笑非笑,“离了韩家,韩公子名下有何产业?没有了家族供养,韩公子有何谋生之道?西北风可养不活人。”   韩让低声笑起来,“四姑娘可真是煞风景,我还以为只我一张脸就够了呢。”   “我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凭着一张脸,对女子花言巧语的男人。”绿宝轻轻扫一眼韩让,“大长公主说你是韩家家主的嫡子,是韩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儿郎。呵,你以庶子之身一步步走到今天,哄得嫡母心甘情愿将你记在名下,你这张脸,起了几分作用呢?”   这一刹那,韩让眼神陡变,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寒气,“看来四姑娘查得挺深。”   绿宝的手抓上了床边的摇铃。她不习惯丫鬟歇在床踏上,鬼珠和值夜的丫鬟都睡在隔壁,铃铛一响她们就会过来。   她冲着韩让狡黠一笑,“没有你想得那么深。只是你的嫡母乃续弦,不过比你大八九岁,你又擅长利用自己的这张脸往上爬,所以我就随便猜了一猜。”   韩让的反应告诉绿宝,她猜对了。   韩让注意到她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你大婚在即,如今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敢叫人?就不怕传出去,镇北王世子疑心你红杏出墙?”   身着中衣的绿宝没有一丝窘迫,“你不如试试,看我敢不敢?”   韩让眼眸幽暗,与她对峙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一物丢到绿宝身上。   “给你的添妆。”   那是一枚海棠金丝镂空珠花,不算名贵,胜在精致。   绿宝垂首抬头间,韩让已没了踪影,只余一扇窗户半开。   她走过去关好窗户,慢慢把玩着手里的珠花。   这个时代,外男的馈赠之物或是女儿家的随身物件,随便哪一种,都是小人大做文章的好帮手。   她不相信韩让走这一遭别无用心,难到真指望短短几句话哄得她与他私奔?   绿宝沉思片刻,拿出纸笔给穆二熙写信。 第51章 大婚(二)   穆二熙不喜欢韩让是必然的。他对韩家人天生没有好感,尤其韩让还差点占了绿宝的便宜。   不过,韩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他摇着扇子走到穆二熙身旁,笑着打招呼,“世子,真巧。”   藏珍阁是京都最富盛名的首饰铺子,穆二熙是第一次来。第一次来就遇上了韩让,穆二熙不相信仅仅是巧合。   教养使然,他微微点头,没有和对方寒暄的打算。   放下手里的步摇,他温声吩咐藏珍阁的掌柜,“找个沉木匣子装起来。”   掌柜应声而去。   那是一支华丽炫目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   韩让冷眼瞧着,忽而低声嗤笑,“世子果然不了解她,这么俗气的东西她怎么会喜欢?”   穆二熙眉心一动,意味不明地看向韩让。   韩让收了扇子,压低的声音里尽是挑衅,“世子不如问问她,是喜欢步摇呢?还是喜欢我送给她的珠花?”   他等着清高矜傲的穆二熙失态,却见这位贵公子云淡风轻地笑了。   “韩公子说的,是那枚海棠金丝镂空珠花吗?比起珠宝首饰,她更喜欢听人八卦。韩公子得了空,不如与吾夫妻讲讲——”   穆二熙嘴角一抹讥笑十分刺眼,“讲讲韩公子与自己嫡母的二三事。”   韩让脸色微变。   原想在穆二熙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挑拨他与姜绿宝的感情,没想到小丑竟是他自己。   很显然,姜绿宝已经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穆二熙,详细到那枚珠花的颜色与款式。   韩让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顾名声的女子?瓜田李下,便是她问心无愧,也该捂死了才是。换作别人,别说与未婚夫互通消息了,一丝一毫都不会泄露出来。   他咬牙道,“世子与四姑娘无话不谈,真是令人羡慕。”   “韩公子不必羡慕,你也到了适婚年龄,想来韩家很快就会为你订下婚事。”穆二熙语气冷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韩让瞬间明白了穆二熙的意思。   他拉下脸,“韩家是镇北王府的姻亲,是幽州的世家大族。我乃韩家下一任家主,世子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了我何时娶妻。”   穆二熙并没有与他纠缠这个话题,只淡淡说,“我现在手里没有证据,是因为我对有违人伦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只要我想,我不介意为韩公子花费人力物力。想来哪怕是蛛丝马迹,你的父亲也会很感兴趣,毕竟绿帽子不分深浅。”   韩让咬紧了牙根,不敢再挑衅穆二熙。他知道,这位镇北王世子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他素日里与年轻的嫡母十分避嫌,那种事情几个月才一次,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小厮都没有察觉。   他就纳了闷了,姜绿宝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闺阁姑娘,怎么就敢往如此丧伦败行的方面猜想?   他娘的还猜对了。   藏珍阁的掌柜是个有眼色的,瞧见穆二熙负手走到了旁边,这才捧着匣子送了出来。那小小一个沉木匣子雕刻繁复花纹,竟也是价值不菲。   穆二熙把匣子珍重地放进怀里。   他不会告诉韩让,绿宝就是喜欢俗气的金银珠宝。越值钱的,她越喜欢。   玲珑剔透是她,能言善辩是她,悲天悯人是她,真实坦率亦是她。   银子比男人可靠多了。   情浓时,它是锦上添花的小可爱。情薄时,它是坚实可靠的大后盾。   据不完全统计,此次大婚,绿宝收到了来自嘉和帝、言皇后、太后等宫中诸位贵人的赏赐。   以及未来太子妃温晗郡主、未来大姑子柔嘉郡主为首的几位贵女和诸多亲朋送来的添妆。   此外,除份例嫁妆外,还有周氏和老太太分别塞给她的压箱底银子。   再加上绿宝自己的一些积蓄,她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结一次婚发一次财,绿宝觉得,以后若是有机会,多结几次婚也不是不可以。   她此番成亲,虽然时间仓促,但该走的流程一点没有落下。   全福夫人请的是她嫡亲的姑姑——长平侯夫人。周氏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势利眼的大姑子,但架不住人家会生儿子。在周氏眼里,能生儿子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长平侯府的几个表哥与至元侯府的大姐夫、英国公府的二姐夫组成了拦门小分队。   原想着能抵挡一阵子,不曾想小分队里的二姐夫言云琛是个卧底。那边还在热火朝天的对对子,他已经悄悄打开院门,放敌深入了。   “有叛徒!”   拦不住新郎倌,大伙儿扑过去压倒言云琛。   作为穆二熙的无脑粉丝,言云琛为穆二熙的终身大事真是付出了太多。   一片喧哗热闹中,头顶喜帕的绿宝奇异地听到了独属于穆二熙的脚步声。   他走到她跟前,她只能看到他伸出来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   “我来了。”而后,他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喊她,“娘子。”   绿宝抿嘴一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牵着她慢慢走出去,一路细心地提醒她前方的障碍物,绿宝即使看不到也能如履平地。   她拜别姜家诸人,上了花轿。   不管有多少人惦记穆二熙,不管有多少人反对这桩婚事,至少在今日,一切风平浪静。   没有暗杀,没有抢亲,绿宝设想的所有变故,都没有发生。   后来她才知道,穆二熙向嘉和帝提交了申请,镇北王府的迎亲队伍由羽林左卫的二百羽林郎组成。   威风凛凛的羽林卫环伺左右,哪个不长眼的敢作妖?   只拜堂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因为远在幽州的镇北王赶不及参加儿子的婚礼,所以镇北王妃让人捉了一只大公鸡暂替镇北王的位置。   二拜高堂的时候,这只大公鸡忽然“喔喔喔”打起鸣来。   观礼的宾客中有人惊奇,“莫不是王爷有什么指示?”   (镇北王:老子没死。)   王妃淡淡翻译,“王爷说新妇甚好。”   众宾客,“……”   不要欺我们听不懂公鸡语哦。   夫妻对拜之后,礼成,众人笑闹着把新人送入新房。   新房设在海棠春坞。   绿宝在喜床上坐定,穆二熙只来得及塞给她一个狭长的小匣子,小声告诉她,“结婚礼物。”   绿宝“扑哧”笑了。   单身狗羽涅曾经向她请教过如何讨姑娘欢心。   她告诉羽涅生活要有仪式感,各种节日和纪念日先把礼物奉上。   看来世子偷师了。   外头一声声催促着新郎倌出来敬酒。穆二熙在绿宝手上捏了捏,笑着走了出去。   按着规矩,这会子绿宝该安安静静坐等穆二熙回来。只是她头顶三斤珠翠团冠,又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一身,加上饥肠辘辘,实在不堪重负。   绿宝便让轻粉和京墨帮她取下头冠,散了发鬓,换上常服。   海棠春坞的两个大丫鬟沉香和檀香侍候在门口,此时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世子身边的大丫鬟心性大,眼界高,真正儿觉得除了天上的仙女,人世间没有女子配得上她们的世子。   更何况刚进门的世子妃还是货真价实的高嫁。   换了旁人,她们早就开口把规矩搬出来阻止了。   只是绿宝撕过韩侧妃,刚过王爷,骂过郡马,丰功伟业一大堆,在王府早就威名赫赫。   沉香和檀香犹豫着,谁也不敢轻易做出头鸟。   便在这时,藿香走了进来,探着头问绿宝,“世子妃饿了吧?世子早就让小厨房备了吃食,奴婢现在叫人呈上来可好?”   绿宝笑道,“你这丫头可真是及时雨。”   麻辣肚丝、风味鱼翅、八宝兔丁、山珍刺龙芽、酸笋鸡皮汤、荷香糯米排骨,还有几样时蔬和点心,并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梗米饭,统统是绿宝喜欢吃的。   每一种份量都不多,精致的小碟子摆了满满一桌,绿宝吃得七七八八也不觉得撑,最后一碗酸汤下肚,通体舒泰。   沉香和檀香两个丫头,毕竟是小姑娘,只觉得世子妃饭量不小,旁得倒没多想。   绿宝的嬷嬷从外头进来,瞧见绿宝酒足饭饱,像个猫儿似的靠在贵妃榻上打盹儿,老脸一绿。   待得小丫头把饭桌撤走,江嬷嬷一边瞟着门口的两个香,一边压着声音教导绿宝,“姑娘喂,你哪能吃这么多?你是要……要……”   江嬷嬷硬着头皮说,“要洞房的……回头世子过来了,你你你……肚子里头直晃荡,会不舒服的……”   “不是说饱暖思淫欲吗?我若不吃饱了,如何思呢?”绿宝嘿嘿笑道。   江嬷嬷这把年纪了都没好意思把话说透,绿宝一开口就如此直白,江嬷嬷差点捂住她的嘴。   绿宝抓了她的手,正色道,“嬷嬷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这副身子骨才十六岁,还未长开,单是圆房便罢了,若是后头不小心怀孕,可是要命的事情。   虽说有避子汤,到底有副作用。且也没有谁家新嫁娘一上来就喝避子汤的。   她心里虽然有了成算,但也有点忐忑,若是穆二熙不答应,少不得要生出嫌隙来。到时候麻烦事就更多了。   这样想着,她不免有些烦躁,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江嬷嬷只当她在消食,终于欣慰了一把,臊着老脸去厨房要了一碗山楂六神曲茶。   轻粉在绿宝耳边说,“姑娘,新婚之夜喝消食茶的,大概只你一个了。”   绿宝,“……” 第52章 大婚(三)   前头的宴席闹了许久都未散去,绿宝几次差点睡过去,都叫江嬷嬷揪了起来。   不过,江嬷嬷最终没能阻止得了绿宝,歪在贵妃榻上这种非正常睡觉的姿势,最能诱人入梦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而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澡豆的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绿宝脑中神经绷紧,一下子醒了过来。   穆二熙正弯腰想要将她抱到床上。他刚刚洗漱过,长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雪白的脸,漆黑的瞳,淡粉的唇,犹如一支清新的出水芙蓉。   遭受到世子近距离美貌暴击的绿宝心跳加速,结结巴巴冒出一句,“我……我没有给你准备结婚礼物。”   穆二熙低低笑道,“你就是今天晚上最好的礼物。”   妈呀,这是什么有颜色的暗示吗?   他抱起绿宝。   丫鬟嬷嬷们早在穆二熙进来的时候就退出去了。屋内十分安静,唯有红烛跳动,还有一地花生枣子在穆二熙的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绿宝蜷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身子一点点热了起来。   噢,这十六岁的身子,二十八岁的灵魂,也许把持不住的那个人是她。   穆二熙轻轻把她放到床上,大红喜被上,鸳鸯交颈相依,绿宝瞥了一眼脸就红了。   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许多限制级画面了。   “世子,等等。”虽然这是一个适合深入交流的夜晚,但绿宝咬咬牙,还是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旖旎气氛,“我有话要说。”   “嗯?”喝了酒的声音带了一点慵懒和魅惑,真是要人命。   绿宝深吸一口气,先肯定了自己对世子的感情,接着严肃阐述了早生早育的危险,最后展望了一下未来,含蓄地表示小白兔养个一两年,更好下口。   她同穆二熙,很多时候心意相通,这一次依然不例外。   “我有个表姐,是生孩子的时候没有的。”他躺到她身边,平静了一会儿,侧头看着她,“我明白你的担忧。”   这个时候,绿宝非常庆幸是穆二熙。他们之间有理解、信任和共情,在这个女性生育年龄普遍过早的时代,他能这么快接受她的思想,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绿宝心下感动,枕着他的手臂,环腰抱住了他。   没想到穆二熙毫不留情将她推开了。   绿宝,“……”   不啪啪连亲亲抱抱也没有吗?   “小舅舅曾经送过我一匣子好东西,只是用的时候要提前几个时辰泡起来,这会子还在库房角落里堆着,肯定是来不及了。”穆二熙的面容在烛光下染了一层薄薄的红,“你不能……靠我这么近。明天,咱们早早把东西翻出来泡上,我让你抱着睡觉。”   所以他这么容易接受,是因为他手里有一匣子类似避孕套的玩意儿?   她果然还是太单纯了。   绿宝翻身朝向床的内侧。   过了一会儿,穆二熙从背后抱住她,哄孩子似的,“今天也能抱。”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双臂强而有力地将她圈在了怀里。她的曲线与他的身体完美契合,她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起伏的变化。   片刻之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间,“睡吧,明天还要敬茶呢。”   绿宝弯了弯唇角,将脸颊贴在了他的掌心。   绿宝的认亲礼十分简单。   镇北王府的大本营在幽州,穆家在盛京压根儿没有什么族人。王妃加上柔嘉郡主穆大漂和元姐儿,打麻将都凑不齐一桌。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噢不,还是能凑齐一桌的,差点忘了宁国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刚到盛京没几日,原还想着寻个机会让大长公主见见你这个未来孙媳妇,哪里知道才几日,你已经归家了。”王妃让人扶起绿宝,亲切地为她引荐宁国大长公主。   呵呵,前几天已经见过了呢。   绿宝面不改色跪下去,从丫鬟手里接过热茶奉给宁国。   宁国并没有在这上面为难她,甚至给了她十分贵重的见面礼。   仿佛前几日命人拿针扎绿宝的不是她。   认亲礼结束后,宁国招呼绿宝,“本宫有话要与你单独说,你扶本宫回琼华园吧。”   “祖母想同绿宝说什么?孙儿也想听一听。”穆二熙先一步上前扶住宁国。   宁国笑道,“怎么,怕我吃了你媳妇啊?”   “是的。”穆二熙直言不讳。   在场几人,“……”   会不会聊天啊?   王妃在穆二熙坚持的脸上隐约瞧出点什么,朝穆大漂使了个眼色。   穆大漂心领神会,也依偎到大长公主身边,笑嘻嘻说,“祖母,孙女也想听一听。”   元姐儿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凑上去,“曾祖母,元姐儿一起听听。”   宁国被这么一闹,又好气又好笑。她在幽州常年避居别院,同几个孩子的感情不算深厚,只因着穆大漂和她年轻的时候有些相似,对这个孙女多些照顾。   她哼了一声,重新坐下道,“你们既想听,就留下来听。本宫说话,自不怕你们听去,不过是照顾熙儿媳妇的脸面罢了。”   大长公主虽然这样说,但王妃也不会真的就留下来,识时务地领着恋恋不舍的穆大漂母女退了下去。   偌大的厅堂里就剩下了穆二熙和绿宝这对小夫妻。   “姜氏,本宫既是大长公主,又是祖婆婆,国法、孝道压下来,本宫要拿捏你易如反掌。只要本宫想,你便是嫁进了镇北王府,本宫也有办法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宁国大长公主居高临下看着绿宝,“不过现在,本宫改变主意了。你很聪明,本宫很欣赏你。本宫相信,镇北王府会在熙儿和你的手上,更上一层楼。”   绿宝不亢不卑,“大长公主谬赞。”   宁国这边打了棍子、塞完红枣,又将目光对准了穆二熙。   “熙儿,你许久没有回幽州了。旁的倒也罢了,如今你已成家,是时候携新妇去列祖列宗跟前上柱香了。”宁国眼里精光闪烁,“过几日你便向陛下递折子,乞返幽州。王府这边留你母亲坐镇,陛下通情达理,没有不允的。”   穆二熙蓦然抬首,眼神锐利迎向宁国大长公主,“只怕祖母不单单是叫孙儿回去祭告祖宗。”   宁国面沉如水,“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想来也知道陛下对镇北王府的忌惮。先是赐婚,再是暗暗提拔韩家,后头还不知道有什么呢。本宫不能坐以待毙——”   “熙儿久居盛京,回幽州之后水土不服,自此病倒也不奇怪。陛下总不好要你拖着病体长途跋涉返京,一年一年拖着,你不就留在幽州了吗?”   穆二熙冷笑一声,“十九岁之前我没有父亲,祖母是要我十九岁之后也没有母亲吗?”   他若是借病留在幽州,独守盛京的王妃岂能好过?   宁国拍案而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孙儿没有祖母的野心。祖母当年成了大事,却与祖父离心,多年来分居别住。”穆二熙寸步不让,“镇北王府盘踞北地,势力如日中天,父王却为此与母亲一南一北,一年也见不了两次面。”   穆二熙看了一眼绿宝,“孙儿不求别的,只求上能侍奉母亲,下能陪伴妻儿,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块儿便心满意足。”   (镇北王再一次发声:当老子死了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宁国怒其不争,“你身为镇北王世子,镇北王府若是倾塌,你拿什么护卫妻儿老小?”   穆二熙自始至终不曾动摇,“孙儿心中自有成算,祖母不必操心。”   他拉了绿宝,躬身告退。   宁国厉声道,“你不肯回幽州祭祖,姜氏便入不了族谱,这个你也不在乎吗?”   穆二熙脚步微顿。   在古代,新妇的名字只有写入族谱,才算是真正得到了夫家的承认,死后才能享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   对穆二熙来说,不能入族谱是很严重的事情。   他暗中握紧了绿宝的手,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两人肩并肩走出了宁国的视线。   宁国将穆二熙一瞬间的犹疑看在眼里,傲然低笑,“便是你不在乎,本宫就不信姜氏不在乎。”   还别不信,绿宝真就不在乎。   宁国唤来自己的心腹,阖眼吩咐,“派人去福建,把萧家三姑娘接过来小住几日。”   她倒要看看,萧家女若是和她的好孙儿有了首尾,她的王妃儿媳是帮着娘家侄女还是帮着根基不稳的新妇?   那聪明的姜氏,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想来会知道王府之中,谁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大树。   旁的姑娘喜欢银子。   世子:哼,贪慕虚荣。   绿宝儿喜欢银子。   世子:哇,好真实不做作。   羽涅评曰:双标狗。 第53章 反将(一)   “城南百花井巷的白家,是和咱们家差不多的人家。早年祖上出过几个高官,如今虽不如从前了,但底蕴还在,几个哥儿也都有出息……”   周氏细细说给绿宝听:“他们家的五哥儿一表人材,与你三姐姐年岁相当,我是一眼就相中了的。白家太太对你三姐姐也甚是满意,拉着你三姐姐的手就没松开过。”   这个白家,绿宝倒是知道一点。   她问周氏:“三姐姐怎么说?”   周氏忍不住笑道:“你三姐姐说,叫四妹妹看一看,四妹妹说好,她就嫁。我倒不知道,我们家绿宝儿什么时候成了算命的了?”   绿宝:“……”   黄宝大概是知道一点绝渣报纸和她的关系,这是拐着弯儿地征求她的意见呢。   白家这位五公子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从小与他同吃同住,两个人到八岁上头才分了屋子。   感情甚好,好到那姑娘有点恋兄情节,视一切有可能成为她嫂子的女性为假想敌。   白五在这之前也有过几次相亲活动,起初也是满意的,但架不住胞妹从中作梗,后面也就不了了知了。   这种事说大不大,又涉及到姑娘的声誉,绿宝一直没编进报纸里头。   现在,轮到她们家了。   “听说这几日大相国寺有庙会,十分热闹,母亲不如带上我们几个姐妹,再约了白家去凑个热闹。顺便让我给白五公子算一算,他与三姐姐有没有好姻缘。”绿宝当机立断,“就后日吧,再迟些天就热了。”   周氏瞪她一眼:“还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说出门就出门呢。同你婆婆说了没有?”   绿宝得意道:“王妃疼我,从来不拘着我出门,有时候还让我带元姐儿一道出去玩呢。”   女儿过得舒心,周氏甚是欣慰,点着头说:“我先前拜见王妃的时候,王妃一口一个妹妹待我很是亲厚,一点架子都没有。姑爷对你也上心,你呀,是掉进福窝里了。”   前提是幽州那边没人吃饱了撑了往盛京来多管闲事。   绿宝抿嘴笑,挽起周氏的胳膊,“您下次有事往王府递个信就行了,省得跑一趟还来回折腾。”   “你才新婚呢,娘家一封信就把你叫回去了,旁人不定怎么说闲话呢。”周氏爱怜地轻拍绿宝的手背,“娘可不拖你后腿。”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子话,周氏方笑容满面离开。回府之后,就照着绿宝的意思给白家下了帖子。   黄宝知书达理,美丽温柔,白五瞧着也是满意的。接了姜家的帖子,心中知道这门亲事十有八九能成了。   白太太已经张罗起来,庙会那日,白五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配饰,还教儿子兜里揣上帕子,能递给姑娘擦擦汗、掸掸灰什么的。   白文茵瞧着母亲翻箱倒柜,把玩着姜家的帖子,慢吞吞凑到白五身边,小声说:“哥哥,姜家三姑娘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此话怎讲?”白五甚为差异。   他可听说姜三姑娘性子温和,最是善解人意了。   “那日相看,哥哥匆匆瞧了一眼就避到外头去了……”白文茵的眼眶慢慢红了,“我有心与姜三姑娘交好,特意凑到她跟前说话,她却不怎么搭理我,还嘱咐丫鬟看好了她头上的金簪玉钗,别叫旁人偷了去。”   “我当时特别难堪,便也不去理她了。谁知长辈们招呼的时候,她又装出亲热的模样,挽着我的胳膊,与之前判若两人。”   白五丝毫没有怀疑妹妹的话,立时愤慨道:“没想到她竟是三面三刀、表里不一之人。我去同母亲说。”   白文茵急忙拉住他,“姜三姑娘给母亲留了好印象,母亲定然不信的。不若后日庙会上,哥哥同姜三姑娘私下里说清楚,也全了她的面子。”   “还是文茵你善良。”白五深深感慨。   白文茵甜甜一笑。   换做从前,她确实要去母亲跟前说上几句,杜绝任何女子嫁给哥哥的可能。   只是她渐渐知道,哥哥定然是要娶妻的。   姜黄宝若是为此回去哭诉一番,不肯嫁给哥哥最好。   若是无法违逆父母之命,嫁过来也无妨。   反正哥哥已经厌弃她,她性子又绵软,嫁过来不过一个会说话的摆设,也省得哥哥三天两头去认识其他姑娘。   大相国寺的庙会在盛京很受欢迎,不光有歌曲杂耍戏剧等节目表演,还有许多商贩,兜售各种各样的物品,从珍禽异兽到日常用品、吃食零嘴,应有尽有。   黄宝不比绿宝经常出门,见到这些小玩意儿,自然爱不释手,一脸好奇地挑挑拣拣,连寻常的瓜果都买来尝鲜。   “咦?”白文茵在白五身边小声嘀咕,“姜三姑娘不是嫌弃外头的吃食不干净么?怎么今儿忽然就喜欢了?”   白五闻言,眼底更添厌恶,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黄宝身边。   他道:“姜三姑娘,借一步说话。”   黄宝早从白五冷淡的态度中明白了几分。只是她难得出来一趟,便全当自己是同四妹妹逛庙会来着。   这会子见白五语气不善,不由后退一步,求助地看向绿宝。   绿宝走到黄宝身边,态度强硬,“男女授受不亲,借一步说话恐怕不妥。白公子若是有什么话,不如一并说给我听。若是我听不得,白公子便不必说了。”   她拉着黄宝,走到不远处尚算僻静的角落,迅速化被动为主动。   白五只犹豫了一会儿,便跟了上去,“既然世子妃坚持,那就不要怪在下不给三姑娘面子了。”   他看向黄宝,“三姑娘不必在我跟前装天真烂漫、胸无城府,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清楚了。我无意娶你为妻,你回去之后,大可同家里长辈说你瞧不上我,这样,你也不至于丢了脸面。”   黄宝涨红脸。   她不善分辩,也不屑同不相干的人解释自己的为人。然而叫人冤枉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心中委屈,眼中不由泛起泪花。   绿宝“哼”了一声,冷笑道:“世子说白五公子才疏学浅、品行不端,果然是真的。”   (穆二熙:???)   镇北王世子是天子近臣,更是储君心腹,他若是对一个人下了如此判断,这个人算是无出头之日了。   白五面如死灰,“世子妃何出此言?我与世子不过一面之缘,话都不曾多讲几句,世子何以对我误解至此?”   绿宝淡淡道:“他听旁人说的。”   “世子光明磊落,怎可听旁人片面之词便妄下判断?”白五满目焦躁,恨不得立刻去见了穆二熙。   绿宝就诧异起来,“白五公子好生奇怪,你与我三姐姐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你不也听了旁人片面之词就对我三姐姐的为人有了判断吗?你可以,为何世子不可以?”   白五如遭雷击,一时之间无法动弹。电光火石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不敢置信地朝白文茵的方向看了一眼。   站在不远处的白文茵心中不安,慢慢走了过去,强笑着问:“哥哥同姜家姑娘说什么悄悄话呢?”   白五不与她说话,只问黄宝,“请问三姑娘……那日,三姑娘与文茵相处如何?”   此话一出,白文茵脸上血色尽褪,弱弱喊了一声哥哥。   黄宝皱眉,不知白五意欲何为,照实说道:“白姑娘一直陪在白太太身边,不曾与我有过交谈,谈不上相处不相处。”   白文茵的脸色更难看了,有心辩解两句,当着黄宝的面,又委实发挥不出来。   白五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黄宝躬身,“是在下唐突了三姑娘,望三姑娘见谅。”   黄宝忙侧身避开。   至此分道扬镳是必然的。   跟着黄宝和绿宝的丫鬟婆子围上来,簇拥着两人离开。   后头隐隐约约传来白文茵的哭声。   她耸拉着脑袋,抽抽噎噎说:“吴家姐姐告诉我,她的兄长自打娶了嫂嫂,就不喜欢她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嫂嫂……我不想哥哥变成这样……”   白五又好气又好笑,“你呀,不管哥哥娶不娶妻,你都是哥哥最疼爱的妹妹。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调皮捣蛋了。”   白文茵重重点头,一派单纯可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揭穿了她又如何呢?反正最后哥哥都不会怪她。   就姜黄宝吧。白文茵望着走远的一行人想,闷嘴葫芦似的,便宜她了。 第54章 反将(二)   姜家却不想捡这个便宜。   姜老太太知晓了今日之事,摇着头说:“不懂事的小姑子最难缠了,偏又豆腐似的,骂不得打不得,还要当菩萨供着。若是再遇上纵容的婆婆和夫君,简直有苦说不出。”   周氏舍不得白五,犹豫着说:“白家那姐儿与白五同岁,最迟明年也要出门……到时候就没她什么事了。咱们犯不着为了芝麻丢西瓜啊。”   “还西瓜呢。”姜老太太不以为然,“没有基本的分辨能力,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耳根子软和的郎君,不要也罢。”   她扭头问安静坐在一旁的黄宝,“三姐儿,你说呢。”   黄宝在姐妹中排行第三,比她大的橙宝嫁人了,比她小的绿宝也嫁人了。   说她没有压力是假的。   面对祖母和嫡母的分歧,她思索片刻,惴惴不安却认真地说:“四妹妹说便是年纪到了,也别为了把自己嫁出去而随便将就,嫁得不好不如不嫁,女人也不是非要嫁人不可……”   她脸皮薄没有直接议论白五,但也算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而周氏被绿宝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唬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念几声哦弥陀佛,“这丫头,亏得她已经嫁人了。”   又嘱咐黄宝,“可不能把这些话传到外头去。你也别净听她胡说八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她这样好的运气摊上你四妹夫这样儿的。”   此时马车里坐着的绿宝连打了几个喷嚏。   “谁在说我坏话?”她揉揉鼻子。   京墨笑道:“指不定是世子爷在想您呢。”   穆二熙这些日子在兵部忙得很,他向陛下提出了“以兵换兵”的政策。   比如把河南大营里籍贯是河北的士兵,调到河北大营。   把河北大营里籍贯是河南的士兵,再调到河南大营。   这些底层的士兵自然是欢喜的,离家近了,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回去看看父母妻儿。   嘉和帝也喜欢这种调动,一方面显得他体恤士兵,一方面这样的流动减弱了士兵与高层将领之间的粘性。   同时因为不要求数量对等,对一些将领来说,等于变相削弱兵力。   别人喜不喜欢绿宝不知道,但她猜幽州那边肯定是不乐意的。   各地卫所士兵基本是本地人,“以兵换兵”政策针对的就是长年驻扎在外的各大营。   穆二熙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出神间,马车慢慢驶入了镇北王府。   绿宝下了车,将将回到海棠春坞,留守的轻粉一溜烟跑过来,扶着她做贼似地汇报,“您可回来了,福建那边莫名其妙送了个表小姐过来。奴婢偷偷在边上瞧过了,虽说长得没有您漂亮,但听说和世子爷青梅竹马,同王妃也好得像母女似的。您可得防着点。”   京墨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哪家没有表小姐来做客小住的?”   “你懂什么,话本子里头,表哥表妹什么的,最容易勾搭在一起了。”轻粉才不怕京墨,进了屋子,一边帮绿宝换下外头的衣裳一边献宝,“奴婢在家可没闲着,都打听清楚了。表小姐今年都二十有二了,许过两回人家都没嫁成。如今世子爷成亲才个把月,她就千里迢迢赶过来了,谁知道安得什么心?”   绿宝笑道:“你放心好了,萧家女儿没有做妾的。”   只是以福建到盛京的路程,算起来,这位表小姐差不多是在绿宝和穆二熙成亲半个月后启程的。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想起那位住在公主府的宁国大长公主,绿宝的眸子暗了暗。   青朴院的丫鬟过来传话,“王妃在院里为表小姐设了一个简单的洗尘宴,请世子爷和世子妃晚上一并过去。”   绿宝点点头。   然后把羽涅叫进来,百度了一下表小姐的基本信息。   闺名萧华萱的表小姐出自萧家的嫡枝嫡脉,在福建一带算是顶顶尊贵了。   但是她的运气不大好,幼时丧母,童年缺乏关爱。虽说后头的继母不曾苛刻她,但到底不是亲生的,多少有些隔阂。   及芨之后许的人家,第一任未婚夫落水死翘翘了,第二任未婚夫又迷上了白莲花,寻死觅活退了亲。   萧华萱心灰意冷蹉跎至桃李年华。   据说王妃素来怜惜这个幼年失恃的侄女,逢年过节送回去的礼品中,总有东西指明了给萧华萱。   王妃待萧华萱亲近,想来穆二熙同这个表姐也是熟识的。   穆二熙散值回来后,绿宝就笑眯眯问他:“世子可知道萧家表姐来了?”   “一早就有人报给我了。”穆二熙哪怕在外头,也随时掌握王府动向。   “萱表姐在福建姻缘不顺,母亲早就想将她接过来,在盛京给她寻个人家。只是萱表姐一直不愿意……”穆二熙眉头微皱,“她不愿意了那么多年,怎么忽然就愿意了?我已经叫人去查了。”   绿宝忍不住笑了。   男人和女人果然不一样。   女人脑海里装着风花雪月,男人脑子里是逻辑条理。   萧华萱素衣淡容,头上只一支样式简单的白玉嵌珠簪,看上去清冷高傲,像雪山之巅一株遗世独立的莲花。   她对王妃和穆二熙、穆大漂几个尚有笑脸,对绿宝就不那么大方了,淡淡喊了一声“世子妃”,便算是见过礼了。   王妃同绿宝解释:“你别多心,萱姐儿就是这样的性子,以后你们熟悉了就好了。”   “可不就是这样。”陪着萧华萱入京的章嬷嬷是萧家的老人了,在主子跟前素有脸面,凑趣说道:“当年姐儿第一次见世子的时候,也是爱搭不理呢。后来却吵嚷着要嫁给世子……”   “嬷嬷!”萧华萱轻斥一声,而后不咸不淡转向绿宝,“小时候不懂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世子妃别介意。”   绿宝夹了一块熏鹅放进穆二熙碗里,笑着说:“表姐又不是要嫁给我,我介意什么啊?”   她饶有兴致地问章嬷嬷:“后来怎么没嫁成?按说门户相当,又是亲上加亲,哪去找这么好的姻缘?”   章嬷嬷:“……”   世子妃好像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啊。   王妃皱了皱眉。   其实那时候她是有这个意思的,只是因为种种政治因素,穆二熙的婚事身不由已,最后也就作罢了。   如今儿子已有妻室,章嬷嬷当着绿宝的面提起此事,确实有些不懂分寸。   好在她们家绿宝心胸开阔,没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只是面对绿宝一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王妃着实不知道如何解释里头的弯弯绕绕。   拿玩笑话推脱,好像都有点不给萱姐儿面子。太上纲上线了,好像又有点对不起绿宝。   犹豫间,只听穆二熙干脆利落地说:“因为我不要。”   王妃:“……”   穆大漂“哈”一声笑了。   王妃:“……”   她这一对不让人省心的儿女啊。   萧华萱垂着眼睛没有说话。那章嬷嬷面上有些讪讪,不敢再随意倚老卖老地插话。   这一顿饭吃得就有些尴尬。   但不妨碍萧华萱在饭后派发礼物。   有给元姐儿的金项圈,有给王妃的玉枕,还有给穆大漂的兵书,独独没有绿宝的份儿。   “抱歉,来得匆忙,并不知道表弟成亲了。”萧华萱并无明显的愧色,“改日必奉上表弟和世子妃的新婚贺礼。”   先前不觉得,现在“表弟”和“世子妃”两个称呼摆在一起,亲疏立下。   于是绿宝光明正大改了称呼,“萧姑娘确实来得匆忙,我也是回府了才知道呢。不过我倒是给萧姑娘准备了礼物。”   旁的人还未回过味来,她扬了扬手,京墨捧着一个大盒子送了进来。   萧华萱虽怔了一怔,但一点没有打开的意思,随手就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可见是不稀罕的。   “祖父祖母很是挂念姑姑,叔伯几个也常常提起表弟和表妹……”萧华萱不经意间说起家里几位长辈,轻易勾起王妃的思乡之情。   章嬷嬷蠢蠢欲动,提起王妃闺阁中的趣事,以及穆大漂和穆二熙幼时在福建小住的一段时日。   现场温馨煽情,王妃几度落泪。   没有共同经历的绿宝插不上话,但前有穆二熙为她悉心介绍福建萧家的各种亲戚关系,后有元姐儿在穆大漂的引导下缠着要她抱,还有王妃时不时来一句“谁谁谁一定喜欢绿宝”。   所以,虽然萧华萱刻意针对绿宝,但绿宝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忽视。   只是有点奇怪,以萧家的家世,别说嫡女了,便是庶女都不可能与人做妾。   萧华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如果她真想在盛京找个婆家,处处针对绿宝这个镇北王世子妃,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莫不是她真的暗恋穆二熙,故此单纯看绿宝不顺眼? 第55章 反将(三)   萧华萱独住的院子还没有打扫出来。她暂时歇在青朴院的东厢房里。   章嬷嬷服侍着她换了衣裳,拿梳子慢慢替她通着头发,犹豫着说:“世子爷待世子妃好像很不错。”   “表弟是谦谦君子,待谁人不是周到有礼?”萧华萱冷笑道:“你没听海棠春坞的丫鬟说吗?便是私下里,姜绿宝也唤表弟世子。还有,她连表弟不吃鹅肉都不知道,可见两人关系生疏。”   章嬷嬷忧心忡忡,“便是如此,她也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大长公主那边,明面上同老夫人说要替姑娘在盛京找个好婆家。背地里却三番两次暗示姑娘,说什么可惜姑娘不是长公主的孙媳妇……说什么若是长公主喜欢,便是妾室也能扶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嬷嬷总觉得大长公主没安好心。”   萧华萱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意兴阑珊,“给表弟做妾也没什么不好,姑姑向来把我当女儿般疼爱。如此,我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了。”   祖父祖母儿孙满堂,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父亲……继母和弟妹的那个家,不是她的家。   “姑娘。”章嬷嬷心疼不已,“您是萧家的姑娘啊,怎么能做妾?便是你愿意,家里人和王妃都不会同意的。”   萧华萱目光深远,喃喃道:“我知道。不知道姜绿宝知不知道?”   她的家世和才情都高过姜绿宝一大截,又是王妃的亲侄女,同穆二熙有幼时回忆,姜绿宝在王府里脚跟都还没站稳,怎么可能没有危机感?   其实绿宝还真没有。   从青朴院回海棠春坞的路并不长,只是今夜月色撩人,穆二熙和绿宝便放慢了脚步。   丫鬟们提着灯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送了萱表姐什么东西?”穆二熙牵住她的手,随口问道。   绿宝清咳一声,“第一期到第十二期的绝渣报纸。她不是到盛京来找婆家的吗?整好看报纸参考参考,那上头也是有不少良人的。”   穆二熙:“……”   这份见面礼委实是他没有想到的。   绿宝忽而冲着他甜甜一笑:“熏鹅好吃吗?”   熏鹅是福建菜,虽然他不喜欢,但王妃爱吃。且今儿洗尘宴的主角来自福建,所以桌上有这么一道菜。   穆二熙揉揉鼻子,发自内心地说:“不好吃。”   “成亲之前,旁的姑娘惦记你,那是你魅力无穷不可挡。成亲之后,还有姑娘眼巴巴瞅着你,就是你行为不检点,招蜂引蝶了。”绿宝哼哼两声,“再有下次,可不就是吃一块鹅肉这么简单了。”   穆二熙头洒六月飞雪,表示自己冤枉,“我都多少年没见萱表姐了。不过娘子有命,为夫一定遵从。如果再有下次,就罚我——”   皎皎月光下,世子温润如玉的脸庞靠近了绿宝,在她耳边轻声说:“罚我夜里多侍奉娘子几回。”   绿宝的脸一下子红了。   就穆二熙这人吧,看着十分正人君子,圆房那夜储备知识还不如她呢。谁知道一朝开荤之后,无师自通……   有时候绿宝白日里看他,都有几分“衣冠禽兽”的味道。   “想得美。”绿宝瞪他一眼。   穆二熙低声笑了。   王妃一早同绿宝说,无需日日晨昏定省,三五日一次就可以了,大家都自在。   王妃在幽州的时候,身为婆婆的宁国大长公主因为和老王爷有嫌隙,长年避居别院,王妃没有吃过晨昏定省的苦。   待到了盛京,王府之中属她最大,就更自在了。   故而,她以己度人,也不曾给绿宝立规矩。   所以萧华萱来访的时候,绿宝还在床上睡觉。其实萧华萱来得也不算早了,但绿宝昨夜活动过度,累得慌,一下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京墨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喊醒贪睡的主子,轻粉已经伸出魔掌将她摇醒,“祖宗啊快起床……表小姐她过来了……”   又连声唤小丫鬟送热水进来,自己翻箱倒柜找衣裳,誓要让绿宝惊艳出场,碾压萧华萱。   而萧华萱见到明显刚刚梳妆打扮过的绿宝,嘴角微微翘起愉悦的弧度。   看吧,因为她的到访,姜绿宝都重新换了衣裳,可见压力不小。   她就带了一点高高在上的矜傲,优雅地品着香茗,开门见山道:“听说大长公主不喜世子妃,我原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是真的。不然大长公主何以千里迢迢把我接过来?”   她盯着绿宝,猫戏老鼠般懒懒说:“大长公主说,我若是能伴在表弟身边,待以后表弟承了爵,我一个侧妃是跑不了的。”   绿宝脸上并没有出现她预料的惊慌失色。萧华萱不以为然,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萧姑娘要给世子做妾?”绿宝挑了挑眉,直接把重点拎了出来。   萧华萱眉眼清冷,“我年纪大了,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镇北王府更好的人家了。妾不妾的……”   她冷冷笑了,“世子妃觉得,我若是进了门,会是普通妾室吗?”   绿宝摸了摸下巴。   她有点拿不准萧华萱想干什么。   怎么看,萧华萱都不像是把“嚣张”刻在脑门上的蠢货啊。   “不过——”这时,萧华萱眼里闪过奇异的光彩,口气却愈发风轻云淡,“盛京优秀男儿本就比旁的地方多,我若是能挑到中意的也不一定。毕竟没有哪个姑娘不想做当家主母。”   “哈?”   这峰回路转的,饶是绿宝见多识广都懵逼了。   忽然间,她明白过来。   “萧姑娘瞧上谁了?”   萧华萱恼羞道:“我初到盛京,外头的人一个不识,我能瞧上谁?世子妃便是视我为眼中钉,也不必如此急吼吼编排我——”   绿宝拍案而起打断她,“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瞧上谁了?你若是老实说了,我也许会拉一拉红线。你若是还遮遮掩掩,呵,你想给穆二熙做妾你就做吧!”   萧华萱被绿宝强硬的态度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绿宝,绿宝竖眉看回去。   “是……京兆府尹越绍元。”萧华萱垂下眼睛。   越绍元虽只是个京兆府尹,但他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同萧华萱倒是门当户对。   但他是个鳏夫,今年三十有二了,比萧华萱整整大了十岁。   萧家这样显赫又有底蕴的世家,本就忌讳女儿给人续弦,更何况越绍元的年纪还这么大了。   知道家里不会同意,所以借着这次机会,萧华萱把主意打到了绿宝身上。   有姜绿宝背锅,她便是同越绍元有了什么牵扯,大家也只会以为是姜绿宝为了不让她留在穆二熙身边,迫不及待打发她的妇人手段。   说不定姜绿宝还真能出点力也未可知。   本想慢慢引导着姜绿宝往越绍元身上想,不料这女子出乎意料的敏锐,竟逼得她不得不吐露实情。   “越绍元倒是长得很好看。”绿宝点点头,原来萧华萱喜欢这种类型。不过也不奇怪,单亲家庭的女孩儿大多容易喜欢上爹系男子。   萧华萱却愣住了。   她以为会听到姜绿宝的嘲笑,毕竟以姜绿宝的聪慧,大概也猜到了她的意图利用。   一时之间,她心头百感交集,声音微颤,“世子妃会帮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直觉,若是姜绿宝愿意帮她,她一定能得偿所愿。   “我可以帮你。”绿宝从上首的位置走下来,“不是因为我不计前嫌,也不是因为我想看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因为——”   她压低了声音,“我要摆宁国大长公主一道。”   长者赐不敢辞。   若是旁人,宁国大长公主动动嘴皮子,也就送到穆二熙院子里去了。   但萧华萱不是一般人,明目张胆让她去做妾,是对萧家的侮辱。   少不得要花点心思。   也只是一点而已。   “叫萧家那丫头明儿来公主府陪本宫说说话。”宁国漫不经心地吩咐,“泼她一身茶水,或是推她下湖,你们随便找个由头,让她到本宫的屋子里来换衣裳。”   至于二熙,宁国更不当回事了。她是他的祖母,祖母有召,他焉能不来?   届时,他在屋里头撞见衣衫不整的萧华萱,这事就成了。   二熙愿与不愿,都由不得他了。   萧家那边,萧华萱本就难嫁,再坏了名声,除了进镇北王府还能去哪里呢?   宁国大长公主不知道,在她肆意摆布他人命运的时候,绿宝正靠在大周最尊贵的女人身边,频繁提起她的名字呢。   嘉和帝是孝子,每日里总要抽出时间,来瞧一瞧太后。   绿宝时常进宫,大约也知道嘉和帝来仁寿宫的规律。   这一回,她掐了点,果然在仁寿宫里等到了嘉和帝。   她的闲话家常,与其说是说给太后听,不如说是说给嘉和帝听的。   “大长公主和您老人家一样,也喜欢保媒拉纤。她不仅要给萧家萱表姐寻个好婆家,还要给萧家小舅舅找个媳妇儿。”嘉和帝微微一顿,绿宝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她说萱表姐和小舅舅年纪都大了,再不成亲有伤天和。”   提了一嘴嘉和帝的秘密情人,绿宝就丢开了,同太后讨论起盛京城里的未婚儿郎。   “大长公主叫我素日里也留意着点。”绿宝凑到太后耳边,轻声说,“她算找对人了,我手里可是有绝渣报纸的。”   太后就喜欢绿宝把她当自己人,当下笑道:“心里可有人选了?又要门当户对,又要年岁相当,还要哥儿有出息,这个人选可不大容易找。”   绿宝叹一声:“可不是。我偷偷问了萱表姐几句,她旁的倒没什么要求,只说希望找个比她年岁大、知道疼人的。”   太后眼眸一闪,想到了什么。   “哎呦,您想到谁了?”绿宝从不同宫斗的最后胜利者玩虚的,眨眨眼,挨着太后,用口型说:“越大人。”   一副防着嘉和帝的模样。   嘉和帝都气笑了:“瞧你那小气模样,谁要听似的。”   绿宝笑眯眯:“反正臣妇是不会告诉您的。您要是讨了太后娘娘的欢心,说不定她老人家就告诉您了。”   太后笑得倒在金嬷嬷身上。   如此,也算是在太后和嘉和帝跟前稍稍过了明路。   这事要是成了,占便宜的是越家。   越家是太后的娘家,太后又向来看重越绍元这个侄子,她的眼里,越绍元的那些缺点可都不算是缺点。   她甚至想,萧华萱的年纪正好生养,说不定进门还能给越绍元生个嫡子。   当然,她也没有贸然指婚,礼貌性征询了嘉和帝的意见。   “把人二十二岁的黄花大闺女指给死过老婆已经三十二岁、还有个女儿的元表弟?”嘉和帝泼了好大一盆冷水,“拉倒吧,若是寻常人家,或许就攀上来了。萧家不比越家差,哪里就看得上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太后:“……”   他娘的——   噢,他娘是她,不能骂。   嘉和帝刚觉得自己做了一把明君。   第二天,萧华萱在宁国大长公主府内落水,被不知道为什么同样出现在大长公主府内的越绍元给救上来了——的消息在盛京城内传了开来。   这下子,嘉和帝不赐婚也得赐婚了。   为了给萧家有个交待,嘉和帝把越绍元叫进来骂了一顿。   因为这事,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当着太后的面,越绍元直喊冤枉,“原是和二熙约好了,悄悄瞧一眼他的表姐。若是瞧不上,也就罢了。若是瞧上了,微臣也是要来禀明陛下和太后的。”   “不曾想到王府的时候,萧姑娘不巧去大长公主府了。整好又有大长公主府的人来请二熙,说大长公主要见他。微臣想着来都来了,且大长公主府就在隔壁,也不差几步路,便一起过去了。”   “谁知就看到萧姑娘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跌湖里去了。她身边就一个不会水只会瞎嚷嚷的小丫鬟,微臣脑子一热,就跳下去救人了。”   嘉和帝知道自己这个表弟经常脑子热,英雄救美也不稀奇。   只是,他的神情渐渐凝重,“也就是说,如果你当时没有跟着二熙去大长公主府,跳下去救人的,可能就是二熙了。”   几乎是一瞬间,太后就猜到了宁国的打算,“她想让萧家的姑娘给二熙做妾?亏她想得出来。”   “朕这个姑姑,在幽州安分守己了几十年,忽然回来盛京,不是没有理由的。”   帝王的疑心让他想了许多。   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嘉和帝写下赐婚的圣旨,太后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一脸喜气洋洋。   “哼,那丫头精得跟鬼似的,朕就不信这件事里头她一点没有伸手。”嘉和帝臭着一张脸。   太后眼睛一竖,“伸手了又如何?人要给他夫君塞个妾室,都打到她脸上来了,还不许她打回去吗?”   “这算什么打回去?”嘉和帝写起另一道圣旨,“这才是打回去。”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感念镇北老王爷多年来对国家忠心耿耿,对百姓爱护有加,特赐美人儿八名,钦此! 第56章 分家(一)   盛京城最近热闹事不少。   京兆府越大人和福建萧家的姑娘喜结连理了,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家,月老可真会牵红线。   再就是嘉和帝心血来潮,给镇北王府已经六十好几的老王爷赐了八个美人儿,真是羡煞旁人。   最有意思的是,老王爷在外头云游多年,镇北王府大大小小的事上都没见他现身。   内务府奉旨送来的八个美人儿刚刚进了盛京镇北王府的大门。嘿,你猜怎么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王爷,他整好回来了。   千言万语只能说一句“皇恩浩荡”了。   宁国大长公主府就在隔壁,消息传过去,气得宁国当场摔了一套名贵茶具。   以她的身份,压根不把这种以色侍人的女子看在眼里,不过是玩物罢了。再多百八十个也只是她脚下的蝼蚁。   坏就坏在这些美人儿是嘉和帝赐下来的。   不管前朝还是本朝,从来没有给公主驸马赐美人儿的先例。嘉和帝这是存心给宁国没脸。   宁国已经面上无光,正寻思着去太庙哭先帝的时候,她那一直是失踪人口的老公跟在八个美人儿屁股后面回来了,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要知道,有一年她借病放出自己即将撒手人寰的消息,都没见着老王爷一根毛啊。   双重打击下,要强的宁国大长公主就病倒了。虽没有特特把消息送到镇北王府,但太医高调地进进出出,也能猜着了。   王妃就去请老王爷示下,要不要带着绿宝去隔壁侍疾,好歹意思意思一下,毕竟是婆婆。   老王爷大手一挥,“大长公主府无召不得入内,咱们不能不守规矩!”   他把绿宝喊到跟前,看了两眼,随手把腰间的一块玉佩扯下来递给绿宝,算是见面礼。   绿宝反应过来,连忙给老王爷敬茶磕头。   老王爷点点头,走完流程,侧头同旁边的穆二熙说,“已经同幽州那边说好了,明儿是个好日子,让你媳妇在这边的小祠堂里遥遥磕个头上柱香,就算成了。”   穆二熙待老王爷很是恭敬,垂首说,“多谢祖父。”   绿宝眨眨眼,这才知道老王爷的出现并不是巧合。   穆二熙为了让绿宝早日上穆家的族谱,这些日子以来,派了一波又一波人,总算把老王爷找了出来。   只要老王爷出面,便是绿宝不回幽州大本营,也能上得了族谱。   其实上夫家的族谱这种事,绿宝并不是很看重。但在穆二熙看来,这是证明她“生是穆家的人,死是穆家的鬼”的大事,无论如何要办下来。   绿宝心里暖洋洋,拉了拉穆二熙的手说,“世子费心了。”   当着长辈的面,这些亲昵动作免不了有些轻浮。但她做起来十分自然大方,好像算不得什么。   穆二熙很是受用,忍了又忍,嘴角微微翘起。   王妃早已见怪不怪。   只老王爷在上头没好气咳了一声。   绿宝马上欠一欠身说,“多谢祖父。”   老王爷威严地颔首,表示她这一次谢对人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宁国耳中。第二日在祠堂里,绿宝点了香正要插进炉子里的时候,这位大长公主拖着病体让人扶了进来。   “慢着。”宁国喝了一声,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老王爷,“这算什么?不回祖宅、不去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磕头上香,穆家的族谱是这么好上的吗?未免太儿戏了!”   面对大长公主的咄咄逼人,老王爷老神在在,“无妨,心意到了就行。”   “你惯来喜欢与本宫对着干。本宫不同意,你待如何?”宁国在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态度之强硬,气势之凌人,一点不似生了病,“姜氏,今日本宫就不许你上这一柱香,你敢抗命不成?”   对付宁国,老王爷是一把好手。他笑了一下,“不上就不上,反正也只是走个形式,这会子幽州那边名字大概已经添上了。”   宁国,“……”   她看着老王爷随意的态度,眼角剧烈地跳动。几十年的礼佛,并没有平息她对这个男人的怨气。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厚重。   然而皇室的威仪让她不能当众失态。她深深呼吸,扶着身边人的手臂站了起来,冷冷说,“回公主府。”   她并没有就这么算了。   不久之后,大长公主府的女官过来说,“殿下召见驸马。”   王妃惋惜地说,“真不巧了,老王爷刚刚离开,带着陛下赐的八名美人儿走了。”   这位女官也是惊呆了,傻傻问,“驸马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王妃道,“老王爷没有交待,按照以往的惯例,总要个十年八载的。”   宁国大长公主原想在自己地盘上,和老王爷算一算几十年的恩怨情仇。不曾想这老不死的招呼不打一声,又不见了踪影。   “在祠堂那会儿,本宫就该打断他两条腿!”   宁国咬牙切齿,呼吸急促,终于一口血喷了出来,这下子是真正儿病倒了。   不管是因着生病,还是因着嘉和帝的敲打,宁国那边暂时沉寂了下来。   与此同时,绿宝的大姐姐姜红宝怀胎生月,瓜熟蒂落,诞下一女。   绿宝特特去铺子里打了一套实心的金锁、金项圈、金手镯等小玩意儿。   想着周氏说,越是生了女儿,娘家越是要把场子撑起来。她又去给红宝挑了一些好东西,从燕窝鱼翅到狐皮貂毛再到胭脂水粉。饶是一部分直接送到王府,鬼珠和轻粉两个丫头也拿了满满当当。   马车停在远一些的巷子里,车夫广叔闭着眼睛在阳光下打盹儿。轻粉吆喝着广叔过来帮忙,广叔刚刚跃下马车,拐角处一个粗布草鞋的女子冲了出来。   “姜绿宝,你害了我姐姐,我杀了你!”她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手里一把割草的镰刀,还未近得了绿宝身,已叫鬼珠踹趴在地,牢牢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她徒劳挣扎,绝望大哭,“杀了你,我杀了你,姐姐……姐姐……”   轻粉护在绿宝跟前,原是要上去补一脚的,听得这哀痛的哭声,犹豫着看了绿宝一眼。   绿宝眉头微皱,她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姐姐是谁?”   那姑娘年纪与绿宝一般大小,双目赤红,“本来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嫁给村头的二牛哥……是你,你在报纸上写鲁家少爷百般不好,略微好一点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鲁家才到村里挑人,他们看上了姐姐……威逼利诱,爹爹收了鲁家的聘礼,只盼望着姐姐是去做少奶奶享福了……可是才半个月,姐姐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我们没有钱,请不到大夫、买不起药,姐姐如今怕是活不成了……”   “说什么绝渣报纸为咱们女子嫁人保驾护航,哈哈哈哈……姜绿宝,你保的是盛京城的千金小姐、贵女名媛。你的报纸让她们远离了火坑,却把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儿推了进去!在那些有权有势的畜牲眼里,我们不过是几两银子和几袋食物就能讨回去的便宜媳妇儿……呜呜呜……姐姐苦了这么多年,马上就要和二牛哥过上好日子了,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啊?”   女孩儿悲怆而又怨愤的发问如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绿宝的心里。   她记得鲁家少爷,他有暴力倾向,绝对是家暴的潜在人员。   如果他的妻子与他门当户对,顾忌妻子娘家,他或许还会有所收敛。现在,他的妻子是没有任何反抗力量的农家女,他无所顾忌、变本加厉,甚至不加掩饰地把奄奄一息的妻子丢回娘家。   绿宝开始怀疑起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   这个时代的女子不易,然而穷苦人家的女子更加艰难。比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她们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   本来她们可以嫁给村里的张三李四,虽然日子清苦,但至少平平安安。   可是现在,娶不到老婆的人渣把目光投向了她们。   绿宝声音颤抖,“你姐姐在哪?你家住在哪里?鬼珠,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快去!”   那女孩儿一呆,意识到绿宝要救她姐姐,连忙低声说了家里的住址。   女孩儿手无缚鸡之力,车夫广叔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鬼珠只犹豫了一瞬,便领命离去。   从前绿宝做记者的时候,采访过受到家暴的伤痕累累的女子。但是当她看到大妞的时候,还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大妞躺在一堆破旧的棉絮中,露出的一张满是污血的脸,已经看不出人样。只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地睁着,如果不是她的心口微微起伏,绿宝几乎以为这是个死人。   “鬼珠和大夫怎么还没有到?”绿宝心中焦灼,催促轻粉到外头看一看。   忽然她灵光乍现,脸色一变,“不对!”   绿宝转身就走,但是已经晚了。她脚下塌陷,黑深的洞口瞬间将她拉了进去。   “姑娘!”轻粉冲过来就要跟着跳下去,然而洞口已叫厚实的铁板封死。   把绿宝引过来的二妞这时虚脱般扶着墙壁坐到地上。轻粉眼睛一瞪,扑过去薅她的头发,“王八羔子,还我姑娘……” 第57章 分家(二)   这里原是个小地窖,韩让将其挖成了密室。密室里有桌椅床榻,四角放了大颗夜明珠照明,地上还铺了厚毛毡,绿宝跌下来没有受伤。   渐渐适应了地底昏暗的光线后,她认出了他的面容。   “是你!”   “是我。”韩让笑起来,伸手请她坐下,“你很聪明,这么快意识到有问题。”   “大妞快死了,二妞便是要找我报仇,也不该这个时候,至少要等大妞咽气。”冷静下来的绿宝头脑清晰,抽丝剥茧地分析,“第二,二妞便是知道绝渣报纸,也不该知道报纸出自我手。”   韩让目光怜悯,“你是不是觉得大妞的事情子虚乌有,从头到尾都是我设的局?不,大妞的事情都是真的。”   绿宝闭了闭眼,沉默下来。   “我虽然撺掇了二妞找你报仇,但我不觉得是你的错。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本该如此。”他本是韩家受人欺负的庶子,却凭借各种手段爬到了高处,如今不仅是记在嫡母名下的嫡子,更是韩家下一代的家主。   弱肉强食一直是他奉行的生存法则。   绿宝无意与他探讨这个问题,默默环顾四周,不动声色道,“你费心将我困在此地,不光是为了与我聊天吧?盛京不是幽州,你连镇北王府的世子妃都敢动,看来韩侧妃许了你不少好处。”   “韩侧妃确实交代了我,不过,她算什么东西呢?”韩让嗤之以鼻,“你也知道,陛下想动镇北王府很久了。其实有个最简单最省事的方法,杀了穆二熙。镇北王府没了正经的嫡子袭爵,陛下自然就有了收回爵位的理由。只可惜,咱们陛下太仁慈,下不了这个狠手。”   “所以你打算帮陛下动这个手?”绿宝嘲讽道,“看来自从知道了陛下有意抬举韩家,韩公子就操上心了。”   韩让笑一笑,“陛下看得起韩家是韩家的荣幸。况且,与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不单单如此吧?”绿宝洞悉的目光从韩让脸上扫过,“据说世子主张的‘以兵换兵’的政策在幽州遭到了以韩家为首的世家和武官的强烈反对。怎么,你们觉得杀了世子,这条政策就无法推行了?‘以兵换兵’于朝廷有利,这会子韩公子怎么不想着为君分忧了?”   韩让低低笑了,不甚在意绿宝的嘲讽,“你果然聪明,但,还有一个原因你没有说。”   他愉悦的眉眼中多了几分柔软,“姜绿宝,我一早同你说过,我想带你走。”   绿宝扯了扯嘴角,面对男子突如其来的情愫,没有一丝一毫的羞缅,“是吗?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穆二熙曾经当众承诺过,此生绝不纳妾。听上去,他似乎十分看重你。我很好奇,你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韩让意味不明地笑了,“我要他不带一兵一卒、不带一刀一剑,只身而来。他一定知道有埋伏,你猜,为了你,他会不会孤身涉险呢?便是来了,如果我要他一命换你一命,你猜,他会不会为你束手就擒呢?”   “我不猜。”绿宝淡淡说,“我不会为他舍弃自己的性命,同样的,也从不这样要求他。”   韩让微微张嘴,又一次对绿宝惊讶。过得一会儿,他呼出一口气,“其实你和我,很像……”   洞口这时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有人汇报道,“公子,镇北王世子来了,一个人来的。”   韩让挑起一根绳子,对绿宝温柔一笑,“且先忍一忍,我不会绑得很紧。”   此次行动,以取穆二熙性命为目的。在穆二熙一人一马踏入包围圈的时候,是下手的绝好机会。   但韩让有心叫绿宝见一见穆二熙自私凉薄的一面。   在他看来,男人的情深意重,不过是不涉及自己利益的锦上添花。   撇开性命不谈,一根手指、一条胳膊亦或是镇北王府的王位,穆二熙愿不愿意为绿宝付出呢?   只要逼得穆二熙退缩,绿宝的心里就会有裂痕。   绳子绑住了绿宝的双手,韩让拉着绿宝穿过长而狭窄的地道,终于走上了地面。   偏僻的农家小院已是杀气四起,十来个弯弓劲羽的弓箭手和更多的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   穆二熙插翅难飞。   绿宝对上穆二熙凛然的目光,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没事。   他扫了一眼她受缚的双手,眼眸微寒。   “这就心疼了?”韩让轻笑,手里的长剑压在了绿宝细嫩的脖子上,“世子,今天你和世子妃总要有一个见血的。你看,是我在她这里划拉出个口子呢?还是你捅自己一刀呢?”   一把匕首丢在了穆二熙脚下。   “韩公子在盛京逗留多时,有个消息恐怕还不知道。”穆二熙镇定从容,并没有乱了阵脚,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韩让手里的剑,“你的嫡母,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大夫说,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儿。”   韩让身形一僵。   “从前你的父亲没有嫡子,这才叫你冒了头。如若你的嫡母这一胎生下的是个男孩——”穆二熙冷冷道,“你猜你的父亲是愿意栽培自己名正言顺的嫡子,还是愿意支持一个生母卑贱的庶子?你也知道,你的出身直到现在,还为人诟病。你们韩家,想当家主的,可大有人在。”   “还有,你真的以为你和那位的事情一丝一毫都没有风声走漏吗?你父亲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他即将有嫡子,他还会继续假装不知道吗?”   穆二熙的面容越发残酷,仿佛他才是手握筹码的那一方,“你在幽州不是没有留人,可是没有人把你嫡母怀孕的消息透露给盛京的你。这说明你的父亲已经开始防备你了。”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这一次成功杀了我,你的能力就再一次得到了肯定?你错了,我若是死了,你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陛下势必要给镇北王府一个交代。这个时候,把你推出来,对你父亲来说,是除掉你的最好机会。况且,你也并不无辜。”   “韩让,陛下想抬举的是韩家,不是你。”   韩面沉如水,握紧了手里的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吗?”   穆二熙拿脚尖挑起地上的匕首,一把接住,然后毫不犹豫扎进自己的胸口。   随着他的一声闷哼,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裳。   “世子!”不仅在场其他人,就连绿宝也被穆二熙的举动惊住。   “我已经受伤,你要杀我不会太难。”穆二熙往前逼近一步,“韩让,我就在这里,你敢不敢杀我?”   他的目光无惧无畏,韩让不由后退一步,心生动摇。   穆二熙看到他的剑偏了几寸,厉声喝道,“广叔!”   角落里被绑着的广叔,不知何时悄悄挣脱了绳子。   随着穆二熙一声令下,他一跃而起,打了韩让一个措手不及。一瞬间,绿宝已经脱离了韩让的掌控,随着广叔躲到了屋子里。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吓得直哆嗦的怂包车夫,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确定了绿宝的暂时安全,黑色浓烟的信号弹在不远处的天空中炸开。   显然,穆二熙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   泛着金属光泽的箭矢,齐齐对准了穆二熙。   只等着韩让下达射杀的命令。   “公子,不能再犹豫了。”韩让的下属焦急催促。   韩让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已经没有杀了穆二熙全身而退的把握。   便是按着原来的计划把穆二熙的死栽在辽人奸细的身上,便是姜绿宝从此成了他的禁脔。   但只要他的父亲,从背后捅他一刀,他就脱不了干系。   穆二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镇北王世子死了,凶手是韩家的人,镇北王府从此和韩家决裂,想必陛下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有陛下的扶持,韩家在幽州可能与镇北王府分庭抗礼,甚至有可能取而代之。但是韩让,这些荣耀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绿宝添油加醋的声音从紧闭的木门里穿出,“韩让,你最好有把握杀了世子,再杀了我。不然我一定将你与那位的私情宣扬出去。到时候,且看你父亲如何疼爱你了。”   韩让的脸色白了几分,又隐约感觉到地面震动,想来穆二熙的援兵不少。   “走!”他咬牙下了决定。即使这是杀了穆二熙的大好时机,他也不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弓箭手和黑衣人护着韩让迅速撤离。只须臾,这所农家小院就恢复了平静。   绿宝急奔出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穆二熙,拿身上的帕子捂住他的伤口。   “世子既有三寸不烂之舌,又何必多此一举伤了自己?”   还扎得这么重,直到此刻依然血流不止。   穆二熙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忍痛道,“若不如此,世子妃怎会心疼?”   绿宝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却见穆二熙的脸色肃了肃,像是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了她身上。   “我这伤大有用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绿宝一怔。   未及细想,远处,穆大漂领着王府一众侍卫,浩浩荡荡纵马而来。   穆二熙闭上眼睛,“我先睡了。”   绿宝,“……” 第58章 分家(三)   “世子,世子——”   绿宝喊得声嘶力竭。   大约因为她的声音太凄厉,穆大漂一个腿软,跪在了穆二熙跟前,颤抖着去摸穆二熙的脸。   “二熙,你睁开眼看看姐姐!”穆大漂泪流满面,“你怎么忍心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绿宝不好意思地推推穆大漂,“郡主,世子只是晕过去了,还没死。”   穆大漂看了看一脸肯定的绿宝,又探了探穆二熙的鼻息,“……”   “但世子如今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若不赶紧救治,恐怕活不成了。”绿宝神情沉重,一迭声朝众人吩咐下去,“慢慢将世子抬到马车上,赶紧回王府。使人去太医院里,请金疮肿科最好的太医,快去。”   她又握住穆大漂的手,“郡主,烦请您进宫,向陛下求一颗九转回魂丹……”   九转回魂丹是十分珍贵的救命良药,也就宫里存了寥寥几颗。   连回魂丹都要备上,可见穆二熙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穆大漂杀气腾腾,“绿宝你放心,陛下若是舍不得给,我抢也抢一颗回来。”   她翻身上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绿宝,“……”   就,抢一颗倒也不必,让嘉和帝知道穆二熙危在旦夕就行了。   这一天,镇北王府兵荒马乱。太医院的太医,背着药箱轮番进出。民间稍有名气的大夫,也被相继请进了王府。   王府后门,一盆一盆的血水倒出来,叫人瞧着触目惊心。   据说是镇北王世子和世子妃在城外游玩的时候,遇到了刺客。为了保护世子妃,世子生生挨了刺客一刀。   抬回来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而海棠春坞里,穆二熙确实昏迷不醒。不管是宫廷圣手,还是民间神医,统统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宫里赐下一颗九转回魂丹,世子才悠悠转醒,只道自己差点就被黑白无常拘去了。   王府女眷喜极而泣,哭做一团。   虚弱的穆二熙此刻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当着众位大夫的面,同王妃时断时续地说,“母亲……儿子一日不死,那边……一日不会甘心……”   王妃早就猜到穆二熙此番遇刺与韩侧妃那边脱不了干系。这时从穆二熙口中得到印证,怒不可遏砸了桌上的茶盅。   绿宝估摸着,若是韩侧妃在盛京,王妃能拔剑杀上门去。   大夫们听了这么一句,感觉已经掌握了一出争夺爵位、兄弟阋墙的大戏,纷纷识趣地告退。   穆二熙侧头看着分分钟想杀人的王妃,认真说,“母亲,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好!”王妃完全同意,一锤定音,“我找人去杀了韩侧妃母子!”   穆二熙摇摇头,“母亲,我的意思是,分家。”   王妃一愣,然后说,“还是杀了他们吧,杀人简单点。”   绿宝,“……”   大周律令,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杖刑一百,徒三年。   杖刑一百能把人打死,都轮不着后面的劳役三年。   这种律令下,分家成功的唯一可能,就是祖父母、父母同意分家,不去状告子孙。   然,祖父母、父母皆在,分家说明子孙不孝,说明家庭不和谐,说明家风不正,更甚者,说明帝王治国无方。   所以,只要脑子不进水,一般家里的长辈都不会同意分家。   所以,在古代,尤其世家大族里,父母在,分家的基本没有。   这么一比,杀人确实容易多了。   穆二熙就着绿宝的手喝了一口温水,苦笑道,“北边十六州,镇北王府占了一半,剩下一半,不是依附镇北王府,就是和镇北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年,陛下明里暗里,使了不少手段遏止镇北王府的势力发展。偏偏父王心大,不知收敛。祖母更是居功自傲。再这么下去,镇北王府恐怕要塌。”   “可惜不管北边南边,说到底都是镇北王府。若不急流勇退,咱们迟早受到牵连、惹火上身。”   王妃灵光一现,“你要效仿推恩令?”   “推恩令”是汉武帝时期的一项政令。它规定,诸侯王死后,除嫡长子继承王位外,其他子弟也可分割王国的一部分土地成为列侯。   这实际是削弱诸侯势力的一种手段。   穆二熙点头,“母亲睿智。分家于我,于镇北王府,实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镇北王此番上京,是来补一杯媳妇茶的。   穆二熙和绿宝成亲的消息传到幽州,镇北王为自己没有在场深感痛心,立即给嘉和帝上了乞求进京的折子。   折子送到嘉和帝手里,批复之后再送往幽州。   如此几个一来一往,等镇北王快马加鞭到达盛京的时候,距离穆二熙和绿宝成亲,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镇北王给绿宝带来了贵重的见面礼。   想着到时候,儿子和儿媳妇感动的眼神,以及新鲜出炉的一声“父王”,镇北王笑成了一朵儿花。   沉浸在白日梦里的镇北王,丝毫没有注意到,盛京的镇北王府,没有一点喜气。   “老子又回来了。”他一路大笑着往里头走,“还不快来迎接老子。”   迎接他的是王妃直逼要害的一剑。饶是镇北王身经百战,也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衣裳立时破了一个大口子。   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打是亲骂是爱”,王妃确确实实是要谋杀亲夫。   镇北王叫道,“你发什么疯?老子披星戴月赶路,你就是这么对老子的?”   绿宝和穆大漂从后头赶过来,一左一右抱住王妃的胳膊,轻声细语请她息怒。   王妃提着剑满脸杀气,“我发疯?我就问你,他们刺杀二熙的事,你身为他们的主子,你知不知情?”   镇北王的脸上,闪现一抹不自然。   “不是真的刺杀,就是给二熙一个警告,他的本事老子还是知道的……咱们主要是向陛下传达一下对‘以兵换兵’政策的不满……”   镇北王絮絮解释着,忽然发现劝架的儿媳妇和女儿慢慢放开了王妃,眼神越来越冷。   绿宝的声音更是如千年寒冰,“王爷难道就不怕韩侧妃为了一己之私,暗中叫人浑水摸鱼吗?毕竟韩家为了让韩三照承爵,想杀世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父王!”穆大漂对镇北王失望透顶,“二熙心口挨了一刀,若不是我去宫里求了一颗回魂丹,二熙这会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镇北王一震,不敢置信道,“他们怎么敢?”   “别装了,他们敢不敢难道你不知道吗?”寒光一闪,剑气直逼镇北王而来。   他不闪不避。   王妃冷笑一声,剑花一抖,直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要么杀了韩侧妃母子,要么分家。”王妃狠狠将剑掷在镇北王脚下,“王爷选一个吧。”   镇北王看过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穆二熙,心情十分复杂。   这一次,穆二熙连叫都没有叫他,直接将扭向了里侧。   “我可以让人处置了韩侧妃,但是你三弟……”镇北王弱弱说,“他心性单纯,一向不掺和这些事。你们是兄弟手足啊……”   绿宝哈一声笑了,“王爷这些话,不知道的,还当这会子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的,是您那宝贝小儿子呢。”   穆大漂附议,“呵呵。”   镇北王十分难堪。   穆二熙咳嗽起来,撕裂了伤口,白色中衣迅速红了一片。   “世子。”绿宝心中酸涩,不管怎么说,穆二熙这伤是实打实的。   她重新给穆二熙清理了伤口,换上干净衣裳,也好叫镇北王看清穆二熙的伤势。   王妃又心疼又愤恨,直磨得牙齿痒痒,“王爷若是舍不得韩侧妃母子,那就分家,从此我们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镇北王进退两难,“不是……哪能分家?父亲与母亲尚在人世,我同你也没死,二熙和三照两兄弟怎么能分家?”   王妃冷笑,“王爷既对韩侧妃母子下不了狠手,又不肯分家。难不成是想让我们同从前一样,白白咽下这口气?”   “我说了我会处置韩侧妃!”镇北王被逼得有些急了。   “王爷说的处置韩侧妃,是怎么个处置法?是要了她的命吗?”王妃寸步不让。   镇北王哑了一哑,分辩道,“关到家庙里,或者逐到庄子上……二熙到底捡回一条命……”   王妃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你该庆幸二熙捡回一条命,不然我不止杀了韩侧妃母子,还要屠了韩家满门!”   镇北王呐呐,“二熙不是没死吗……”   绿宝再也忍不住,把手里的药碗狠狠砸在镇北王脚下,“王爷搞清楚,世子没死是他运气好,不是韩侧妃那伙人手下留情!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若是有朝一日刺客刺杀王爷,王爷会因为自己没死成而饶了刺客一命吗?”   “你们不要逼父王了。”穆大漂在旁边擦着她的剑。   镇北王感动地要哭了,还是女儿公道,知道他的难处。   “这件事交给我,我不杀人,我去剁了韩侧妃和韩三照的手脚。”穆大漂冲着镇北王甜甜一笑,“父王,到时候你找两个好瓮将他们两人装起来,仔细养护着,指不定活得比你还长久。这样你肯定不会怪我吧,毕竟他们也没死。”   镇北王表示感动早了。   “罢了罢了。”众叛亲离的感觉并不好受,镇北王投降,“韩侧妃随你们处置吧。”   绿宝哈一声。   穆大漂呵一声。   王妃不为所动,“穆三照的命,我也要!”   “萧沐砚,你不要太过分!”虽然都是镇北王的亲生儿子,但显然,镇北王对一手带大的穆三照感情深多了。   王妃双目赤红,“韩氏要了多少次我儿子的命!我要一次她儿子的命怎么了?活不活得下来,就看她儿子有没有我儿子的本事了!”   “你若答应分家,我就饶他一条狗命!你若执意不肯分家,我萧家有的是死士,誓必天涯海角追杀穆三照!”   望着不死不休的王妃,镇北王颓然坐下。   他看了看冷漠的儿子和儿媳,又看了一眼与自己离心的女儿,心中一阵绞痛。   大周第一猛男落下泪来,“好,分家,好好好……分家!”   镇北王府分家了。   北边八州是当初先帝赐下的封地,允诺永不收回,所以怎么分就是他们穆家的事了。   本来穆三照作为庶子,没有继承封地的权利。但镇北王有心照顾幼子,加上穆二熙也不反对,所以穆三照得了两州。   接着,镇北王划了三州给穆二熙。   穆大漂虽然是女儿,但镇北王疼女儿,也给她划了一州。   剩下两州,依然攥在镇北王手里。待他百年之后,再平分给两个儿子。   至于其他财产,与封地比起来不值一提。穆二熙也不甚在意。   韩侧妃一系同穆二熙整好相反,他们不在意的,反而是封地。   在他们看来,不管穆二熙分得了几个州,他人困在盛京,鞭长莫及。那几个州的掌控权,实际还是握在镇北王手里。   握在镇北王手里就等于在韩三照手里。   而在镇北王眼里,穆三照年幼,穆二熙和穆大漂又远在盛京。八个州虽然现在划分了,但其实依然由他掌控。   孩子们不过多得些封地上的钱财罢了。   谁也没想到,分家之后,穆二熙转头就给嘉和帝上了个折子。   他表示自己分得的三个州离盛京太远,管理起来不方便。所以斗胆拿北边的三个州,同陛下换江南水乡的宜州和梧州。   穆大漂也依葫芦画瓢,上了份以一换一的奏折。   折子呈到大殿上的时候,文武百官正在就镇北王府分家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反方认为镇北王世子不孝,巴拉巴拉就孝道发表小作文。   正方说,在民间,便是父母健在,也经常有因为妯娌之间水火不容而分家的。更何况镇北王世子差点丢了性命。   一时间,朝会热闹得像菜市场。   不过,当大太监陈立陈公公,奉旨读完穆二熙和穆大漂的折子后,人数上占了优势的反方,没敢不识趣地继续多嘴。   先不说四州换三州有多划算。   陛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光明正大拿回镇北王手里的一半封地,他们是吃饱了撑的和陛下做对吗?   只能夸一句世子和郡主真是忠君爱国啊。   消息传到镇北王耳里,他这才反应自己被摆了一道。   然穆二熙使的是阳谋,他偏还没有说理的地方。   “父亲莫不是早就知道二熙的打算?”镇北王狐疑地看着老王爷。   他记得有一年他娘装死的时候他爹没现身,有一年他装死的时候他爹也没现身。   没道理要分家了,他爹忽然蹦跶出来了。   鉴于他爹韬光养晦、扮猪吃老虎的行事风格,他有理由怀疑他爹和他儿子勾结在了一起。   “父亲签下分家同意书的时候,就不怕旁人议论咱们穆家?”虽然镇北王自己也签了同意书,但他那是经过地狱一般的煎熬和挣扎。   面对分家这样的大事,老王爷看起来很云淡风轻啊。   老王爷瞅着镇北王说,“你儿子要分家,你教子无方,关我什么事?”   镇北王,“……”   镇北王,“父亲签分家同意书也就算了,为何母亲也签了?”   他原以为能靠着父亲母亲挡一挡,哪知一个都靠不住。   宁国大长公主,“姜绿宝给我开了条件。”   镇北王,“母亲什么都不缺,什么样的条件能打动母亲?”   宁国大长公主,“她说,能把你父亲送到公主府来,且保证你父亲一年之内不会走脱。”   镇北王,“……” 第59章 权势(一)   镇北王这一趟盛京之行吃了大亏,带着一肚子火,憋了一千多公里,回到幽州。   看到韩侧妃一张“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笑脸,镇北王的怒火达到了顶峰。   而韩侧妃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怒火的源头,只当镇北王是被穆二熙这个不孝子气的。   毕竟盛京到幽州路途遥远,许多消息韩侧妃还不知道。   她知道穆二熙闹着分家,却不知道穆二熙的筹码是她宝贝儿子的性命。   她知道穆二熙分得了三个州,却不知道穆二熙转手就换给了嘉和帝。   导致镇北王的封地一下子缩水了一半。   她知道穆二熙被人刺杀受伤,却不知道,镇北王已经认定了她就是那场刺杀的主谋。   她心心念念的是,穆二熙和王妃自此分出去了。如今,她是这个家里名副其实的女主人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宝贝儿子离承爵又进了一步。   韩侧妃一如既往把自己开成一朵解语花,温声细语说,“世子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他经了生死,多为自己打算也是难免。只是太急躁了些,都是一家人……”   “你个蠢货!毒妇!”镇北王一脚跟踢了过去。   他是练家子,这一脚又没有留情,直踢得韩侧妃重重摔在地上,半晌没有爬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去动二熙?”镇北王破口骂道,“你他娘的不想活了自己找根绳子吊上去!别他娘的连累老子的儿子!”   “你当王妃是软柿子吗?老子告诉你,若是二熙有个三长两短,王妃并整个萧家能让你和照儿去给二熙陪葬!这一回若不是为了保下照儿,老子能被逼得妻离子散吗?”   韩侧妃惊惧交加,忍痛爬到镇北王脚下,泪流满面道:   “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世子受伤与我有什么关系?王爷不能在南边听了旁人几句挑唆,回来就对我喊打喊杀啊!”   “我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王爷难道不清楚吗?”   镇北王给气笑了,“老子当然清楚!你特娘的又不是第一次对二熙下手,装什么贞洁烈女!”   “从前老子怀疑二熙不是老子的种,对你暗地里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如今,老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警告过你,不许动二熙一根毫毛!你仗着什么把老子的话当耳边风?”   “仗着你能指使韩家那帮人吗?”镇北王连连冷笑,吩咐身边的心腹,“去把韩齐峰给本王绑过来。”   韩齐峰是韩家现任家主,是韩侧妃的亲哥哥。   他的几个儿子当中,韩让是最优秀,且最有城府的一个。   韩齐峰没想到韩让会失手。   只是他并不是很担心。   一来韩让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二来哪怕暴露了,南边追究起来,弃车保帅,整好了了他一桩心事。   且他的认知里,穆二熙还是那个不受镇北王喜爱的野种。分家在他看来,更是镇北王将穆二熙逐出王府的手段。   他从来没有想过镇北王会追究这件事。   直到王府侍卫虎狼般冲进来,韩齐峰才意识到,事情和他预料得有点不一样。   等到了镇北王府,看到跪在地上,哭得真情实感的韩侧妃,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镇北王这是要给穆二熙出气啊。   “好你个韩齐峰,和本王玩阳奉阴违这一套是吧?”镇北王从上首的位置走下来,拳头在韩齐峰跟前捏得“咯嘣咯嘣”响。   韩齐峰反应极快,立刻跪下来甩锅,“王爷息怒,我也是才知道让哥儿手里的人重伤了世子。”   “您也是看着让哥儿长大的,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又向来同三公子要好,敬侧妃娘娘如母,有时候难免钻了牛角尖……”   韩侧妃做出一脸恍然大悟,喃喃自语,“让哥儿曾经来信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莫非就是这个?”   她失言般捂住嘴巴。   镇北王冷笑一声,“你们两个的意思是,韩让这小子自作主张了?”   韩齐峰一脸的忠心耿耿,“不敢欺瞒王爷。便是世子同咱们北边不亲近,甚至想着法儿的分化王爷手里的兵力,我也不敢背着王爷去给世子苦头吃。”   “这一回是王爷点了头,我想着让哥儿能干,才把事情交给他去办。”   “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伤了世子,吓唬一番给个教训即可。谁知道让哥儿下了这样的狠手。”   他以额触地,“我教子无方,请王爷责罚,也好给世子赔罪。”   这一招以退为进虽然使得炉火纯青,但镇北王体会不到,沉着脸说,“你确实教子无方。滚回去闭门思过一年,手里的事务也卸一卸,先别管了。”   韩齐峰脸色儿一白。   闭门思过没什么,夺了他手里的差事,一年之后,旁人早在他的位置上站稳脚跟了。   可见这一回,王爷是真动了怒。   他不敢求饶,只暗地里给韩侧妃使眼色。   韩侧妃当自己已经洗白了,正要吹点枕头风,镇北王将枪口对准了她,“至于你,即日起搬去家庙悔过自新。什么时候世子承爵了,你什么时候出来。”   韩侧妃面如死灰,不敢置信地看着镇北王。   世子承爵了,她还能出来吗?   这是要关她一辈子啊。   “王爷……”弱不禁风的韩侧妃晃了晃身子,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冤枉的啊——”   镇北王猛然喝道,“你敢不敢拿照儿的性命指天发誓,证明刺杀的事情与你无关?”   韩侧妃失声痛哭,“王爷,照儿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舍得拿他的性命做筏子?”   “少他娘的给老子转移话题。”镇北王这会的眼睛是雪亮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你不敢发誓!还有脸在这装无辜?你若是不想进家庙,城外有的是苦修的尼姑庙!”   王府的家庙其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除了抄经念佛枯燥了些,饮食上不能吃肉嘴巴淡了些,平日里一样有丫鬟婆子伺候着。   镇北王觉得这样的处罚已经很优待韩侧妃了,偏她还不领情。   “侧妃娘娘。”韩齐峰生怕韩侧妃火上浇油,重重提醒了一声,“王爷心里有您,才让您去家庙里住两天。换了旁人,早乱棍打死了给王妃和世子出气。”   “且家庙就在王府里头,也不防着三公子尽孝。王爷这是用心良苦啊。”   这会子王爷正在气头上,先服个软才是。   眼见着三公子也快成亲了,到时候三公子在王爷跟前求一求,王爷哪有不放她出来的理?   韩侧妃在眼神接触中,听懂了韩齐峰的言外之意。   她到底也不是笨人,平稳了气息,低眉顺目地垂下脖子,哽咽着说,“我……都听王爷的。”   镇北王没好气冷哼一声。   韩齐峰掐指一算,觉得这一仗,己方损失不算严重。   便在这时,韩家的管家被急匆匆领了进来。   惊慌失措的管家让韩齐峰莫名有了不详的预感。   “老爷不好了,六少爷让人打得浑身是血抬了回来……整好叫夫人看见,夫人受到惊吓摔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是个已经成型的小少爷……”   韩让在家中排行第六,六少爷便是他了。   世家大族格外看重嫡子,韩齐峰却没有嫡子。韩让也好,其他儿子也好,都是身份低微的庶子。   所以韩齐峰对年轻继妻的这一胎寄予厚望。   大夫说过,极有可能是个儿子。   果然是个儿子。   “怎么会这样?”他面色狰狞,乍然失去嫡子的悲愤让他在镇北王面前失去理智。   他恶狠狠揪住管家的衣领,连声质问。   管家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想到自己虽然儿子的数量比不上韩齐峰,但好歹有个质量上乘、已经成家立业的嫡子(不孝嫡子),镇北王生出一股优越感。   他同情地告诉韩齐峰,“韩让刺杀世子,陛下原是要赐死他的。只是世子慈悲,替他在陛下跟前求了情。”   “陛下看在世子的面子上,饶了韩让一条小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了他三十大板,遣返幽州。”   “世子怎么会替他求情?”韩齐峰狐疑。   穆二熙可不是善良之辈,没道理差点死在韩让手里,还保他一命。   联想到刺杀失败之后的一系列不顺,韩侧妃的失宠、他受到的责罚乃至夫人的受惊,韩齐峰不免怀疑韩让早就和穆二熙勾结在一起。   一时之间,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韩让是跟着镇北王的队伍一起回来的。   虽说三十大板下来,屁股开了花,一路上又吃不好睡不好,伤口愈合得慢,但也不至于到了幽州还浑身是血。   可他偏偏伤口裂开了,一身白衣血迹斑斑,还恰恰让韩齐峰怀了孕的小娇妻撞了个正着。   镇北王这会子可算知道,当初穆二熙为什么那么好心为韩让求情了。   这哪里是求情啊,分明是借刀杀人。至于杀得是谁,就看这对父子,哪一个更心狠手辣了。   目前来看,韩齐峰痛失嫡子,韩让暂时领先一分。   而穆二熙,隔山观虎斗,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仇给报了。   “也不知道哪里遗传来的老谋深算……”镇北王心里默默嘀咕。   目光转到泫然欲泣的韩侧妃脸上,他顿时觉得儿子没对韩侧妃下手,还是给他面子的。   呵呵,镇北王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地位。   这天夜里,移居家庙的韩侧妃在睡梦中惨叫一声。有人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她的房间,斩断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第60章 权势(二)   韩侧妃哭天抢地要镇北王为她做主。穆三照则义愤填膺痛斥穆二熙狠心绝情。   盛京城内的绿宝却觉得,一根手指头委实便宜了韩侧妃。   要知道,穆二熙的伤养了大半个月都未曾好透。稍做大幅度的动作,伤口就牵扯得一阵阵疼。   恰逢红宝女儿的满月宴,穆二熙没有办法参加。王妃便赶了穆大漂陪绿宝一道儿过去。   穆大漂甩着她的鞭子,威风凛凛表示,“诸位放心,有本郡主在,无人能动绿宝一根毫毛。”   自从绿宝上回被绑架后,她身边又多了几个暗卫,基本上没有穆大漂发挥的余地。   王妃抢过穆大漂的鞭子,没好气说,“保护绿宝的事,二熙自有安排,不劳你费心。你睁大眼睛,看看宴会上有没有中意的如意郎君才是正事。”   绿宝掩着嘴笑。   王妃其实多虑了。每回出去,穆大漂总能瞧上几个相貌俊美的少年郎。   两人上了马车,穆大漂已经开始对满月宴上,有可能出现的美男子评头论足了。   红宝嫁在至元侯府。   至元侯府不是多显赫的人家。前一阵,至元侯更是因为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受到了嘉和帝的训斥,略有眼色的人家,都远远避开了。   据说上个月至元侯的五十大寿,宾客都没凑满三桌,气得至元侯在自己的寿宴上拉长了一张脸。   但今儿的满月宴显然热闹多了。   谁让红宝有两个好妹妹呢?一个嫁去了皇后娘娘的娘家英国公府,一个嫁去了镇北王府。   统统是大周顶级的勋贵人家。   且陛下虽然厌弃至元侯,但红宝夫妻作为至元侯的嫡出一脉,在至元侯宠妾灭妻这件事上,属于受害者。   于是,略有往来的一些人家,梳理清楚其中的关系,都愿意来给红宝做面子。   至元侯瞧着里里外外摆了三十桌的席面,心里直冒酸水,不甚高兴地说,“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这么兴师动众,也不怕折了福气。”   摆酒席的两个大花厅拿屏风隔开来,一面招待男客,一面招待女眷。   至元侯的这一句话,两边离得近的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喜庆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渐渐的,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周氏原就操心大女儿生了闺女不受夫家待见。这会子听到作为亲祖父的至元侯说出这种话,心里难受极了。   绿宝握了握周氏的手,低头寻思着,她是砸个勺子还是摔个筷子?   忽然就听到屏风那边,她爹不冷不热说,“珠姐儿尊贵着呢!她二姨母是神威将军夫人,四姨母是镇北王世子妃,曾外祖母和外祖母都是诰命夫人。她的外祖父,在下,是深得帝心的四品大员。”   “这样儿的福气,别说三十桌了,便是三百桌,珠姐儿也受得起。”   绿宝,“……”   论不要脸,还得是她爹啊。   然后,由绿宝的二姐夫、神威将军言云琛接棒上场,“照侯爷的理儿,侯爷前儿大寿只摆了三桌,原来是怕折了自己的寿啊。”   不知是谁,“噗嗤”笑出声来,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至元侯。   至元侯又恼又羞,碍着满场宾客的面儿不好发作,一时之间下不来台。   也有那伶俐的,说笑着打圆场,“侯爷这是得了宝贝孙女,心里高兴,喝多了说胡话呢……来来来,快扶侯爷去后头用些醒酒汤。”   至元侯也就顺着台阶,让人扶着离席了。   花厅里再度热闹起来。   女眷这边,周氏依旧愁眉不展,叹气道,“当着娘家人的面,至元侯就敢如此。背着我们,红宝和珠姐儿还不知道怎么吃苦呢。”   绿宝笑道,“母亲放心,侯夫人一向疼爱大姐姐,有她护着,大姐姐吃不了亏。”   “今儿若不是侯夫人染了风寒歇在屋里,哪里轮得到侯爷全须全尾地下去喝醒酒汤?侯夫人早上去撕了他的嘴。”   至元侯夫妻不和是大伙儿早就知道的,绿宝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顾虑。   有人听了一耳朵,恍然大悟道,“怪道咱们没见着侯夫人呢,原来是病了。”   夏秋交替之际,至元侯夫人总要病上一场,不是什么大事。   偏有那喜欢生事的,一脸假笑着说,“莫不是儿媳妇生了孙女,心里不痛快?”   周氏刚刚缓和了的脸色,重新苦闷起来。   绿宝朝说话那人看过去,是一个穿深棕绣金撒花褙子的妇人。   高颧骨,小眼睛,长得很是尖酸刻薄。   橙宝凑到绿宝耳边小声说,“那是咱们家英国公世子夫人的娘家嫂嫂,蒋家的二太太。”   蒋二太太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自打橙宝有了身孕后,英国公世子夫人蒋氏就把蒋二太太的这个女儿接到了英国公府,三天两头在府里晃悠着和言云琛偶遇。   “我这好不容易胎坐稳了出来透透气,又碰到她们蒋家的人,真晦气。”橙宝偷偷撇嘴。   蒋二太太见绿宝打量她,昂首挺胸抬高了脖子,表示自己身后是英国公府,对她们镇北王府没在怕的。   “也不怪侯夫人心里不舒坦。”蒋二太太拿帕子掩嘴笑,“虽说先开花后结果,但若是像她们姜家一样,一直开花,可不大好。”   歹话说尽,她扬高了声音,“姜太太,我这人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你不会不高兴吧?”   周氏勉强笑着。   她自然是不高兴的。   只是不管她心里如何难堪、窘迫,都死死忍住了。若是因着她的缘故搞砸了外孙女的满月宴,红宝在夫家又要受委屈了。   绿宝的反应却是令人奇怪。   穆大漂摩拳擦掌,都做好了给绿宝撑场子的准备了。橙宝也已经酝酿好情绪,就等着绿宝发话开始她的表演。   谁知绿宝就当没听见蒋二太太的挑衅,没事人似的把一碟剥好的松子儿放到周氏面前。   穆大漂和橙宝对视一眼: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至元侯夫人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站在花厅门口。   她们有理由怀疑,是绿宝早早使人把至元侯夫人请了过来。   “亲家母高不高兴我不知道,反正我定然是不高兴的。”至元侯夫人慢慢走进来,冷冷扫了一眼蒋二太太。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这身子每逢换季总要病上一场。”   “昨儿我还在想着,再不舒坦也好歹要在满月宴上露个面,省得有那起子满嘴喷粪的黑心烂货在背后嚼舌根。”   “还是儿媳妇劝我,说身子重要,旁的都是虚礼。说同咱们家来往的都是懂礼数的人家,定不会故意曲解。”   “呵呵,谁曾想还真有那种是非精,一天天的不挑拨离间就像要死了似的。”   “我不知道多喜欢我家珠姐儿,每天都要抱上好几回。到了蒋二太太嘴里,我倒成了那种不体恤儿媳生育之苦的恶婆婆。”   “蒋二太太,你如此坏我名声,是何居心?”   蒋二太太没想到她随口说两句闲话,就遭到了主家的无情打脸。   至元侯夫人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一顿排揎夹枪带棒,看着像没有指名道姓,每一个字却都是在骂她。   蒋二太太涨红脸,恼恨地在心中嘀咕,一个落魄了的侯府有什么好得意的?   但至元侯夫人毕竟是一品侯夫人,蒋二太太这会子势单力薄不敢硬刚,陪笑着说,“我也是关心您……”   绿宝轻拭嘴角,一下子笑出声来,“蒋二太太有空关心侯夫人,不如关心一下家里的小儿子。”   “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就色胆包天瞧上了自己的庶母,夜里还摸去了庶母的房间。”   “也不知道是蒋二太太没有把儿子教好,还是你们蒋家家风如此?”   蒋二太太脸色大变。   这件事她处理得干干净净,姜绿宝怎么会知道?   橙宝反应也是快,立刻“啊呀”一声惊讶道,“前一阵儿听说蒋家没了一个小妾,莫不是——”   她拍着胸口,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众人从蒋二太太的神色和橙宝的只言片语中,脑补出各种“霸王硬上弓”和“杀人灭口”的好戏。   蒋二太太恼橙宝多嘴,更恼绿宝大庭广众之下坏了儿子的名声。   她沉着脸说,“世子妃捕风捉影的本事倒是不小。我儿读圣贤书长大,怎么会做出如此寡廉鲜耻的事情来?”   “明明是那贱人耐不住寂寞,费尽心机勾引我儿,叫人发现后,羞愤难当投了井。”   绿宝没有和蒋二太太分辩那小妾是自杀还是他杀。   因为这都不重要,不管她是主动勾引还是被迫委身,在这个时代,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查到蒋家这件事的时候,绿宝并没有立刻通过报纸曝光。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蒋家少爷哪怕臭名昭处,但只要他想娶妻,就一定娶得到。   区别只在于,他娶得是名门贵女还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亦或者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孩儿。   今天若不是蒋二太太撞到枪口上,绿宝也不会当众揭蒋家的短。   她诧异极了,“您是说您家那个三天两头就泡在欢场里、还没娶妻屋里就七八个通房、亏空了身子日日喝补药的小儿子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乖乖,敢情您家的圣贤书同别人家的不一样啊。”   花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蒋家这个幺儿,有没有给他爹戴绿帽子她们不确定,但不学无术、好色贪欢是众所周知的。   蒋二太太哪里还坐得下去?只恨这会子小姑子英国公世子夫人不在身边。   不然这些趋炎附势的女人哪里敢如此嘲笑她?   她只得借口家里有事,速速离了至元侯府。   想着今日之事传出去,恐对幼子的婚事有碍,不由恨上了橙宝和绿宝。   “镇北王世子妃我一时奈何不了,姜橙宝是英国公府的儿媳妇,我拿她还没有办法吗?”   蒋二太太暗自下决心,一定要让姜橙宝好看。 第61章 权势(三)   蒋二太太的离去并没有影响至元侯府的热闹。   红宝还抱着珠姐儿出来转了一圈。   一个月大的小不点儿尚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但不妨碍大家交口称赞她漂亮灵动又聪明。   至元侯夫人因怕过了病气给珠姐儿,只远远看着,满眼的慈爱和疼惜。   周氏终于放下心来。   后来在红宝儿屋里说体己话的时候,周氏就拍着红宝的手背,把侯夫人狠狠夸了一通。   末了,塞给红宝一个生子秘方,“照着这上头调理身子,来年保管怀个大胖小子。”   绿宝在旁边嘿嘿笑,“这方子母亲也吃吃呗,说不定能给咱们再生个弟弟。”   “你这死丫头,连母亲都敢拿来调笑。”周氏把另一张秘方拍在绿宝手上。   “别笑,你也有。你年纪小,虽不急着生孩子,但先调理上总没错的。最好后头能一举得男,你在王府也能站稳脚跟。”   周氏没有儿子,对两个女儿的子嗣很是操心,生怕她们走了她的老路。   绿宝晓得她的心病,接了秘方塞进荷包里,嘀咕道。   “从前母亲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父亲是京官了,日日歇在家里。母亲手里头有米了,还怕肚子不鼓起来吗?”   周氏老脸一红,作势去拽绿宝的耳朵,“说这种话也不怕人笑话,我都多大年纪了……”   绿宝笑嘻嘻躲出去,在门口说道,“老蚌还能生珠,更何况您还不老,怕什么?”   红宝和屋子里的几个心腹丫鬟都掩嘴笑起来。   周氏臊得脸上发烫,待要把绿宝揪进来,绿宝已经一溜烟跑了。   这会子宾客散得差不多了,绿宝在附近园子里找到一边等她一边打发时间的穆大漂。   穆大漂同她抱怨,“净是些歪瓜裂枣……”   “回头我找几个美男子来给你洗洗眼睛。”   绿宝才说了一句,忽然一个姑娘不知打哪里钻出来,二话不说跪到了她们面前。   她一身月白薄缎纱衫素净淡雅,此时不管不顾跪在落满花瓣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绿宝和穆大漂双剑合璧管过不少闲事,此情此景直以为这又是一个遇到难处的姑娘。   不料姑娘说,“郡主您尊贵美丽又大方,虽说生过一个女儿,但以您这样儿的身份,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找不得。”   “求您不要和我抢章姐夫好不好?”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一次若是再嫁不出去,我这一辈子恐怕都嫁不出去了。”   说到“嫁不出去”的时候,这姑娘悲痛地哭起来。   穆大漂一脸懵逼,“你姐夫是谁?”   那姑娘愣了愣,抽抽嗒嗒说,“我姐夫是章三老爷。”   穆大漂继续懵逼,“章三老爷是谁?”   姑娘,“……”   至元侯姓章,章三老爷便是是至元侯的弟弟,去年刚刚死了老婆。   章三老爷的亡妻吴氏有一个妹妹,因为各种缘故耽误了姻缘,拖到二十好几了还没有许到人家。   想来就是这位了。   掌握盛京第一手八卦的绿宝,很快就明白了吴姑娘跪在这里的原因。   “看来吴家打算继续和章家结秦晋之好。”绿宝似笑非笑望着吴姑娘。   “怎么?你觉得郡主纡尊降贵到至元侯府参加了珠姐儿的满月宴,就是有意和你争章三太太的位置?”   吴姑娘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郡主留在盛京,不就是为了重新找个好人家吗?听说郡主不喜应酬,今儿却破例来了至元侯府……”   她朝穆大漂磕头,“郡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您好歹成过一次亲,我却是一次都没有啊。”   穆大漂没好气说,“你也知道以我的身份,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找不到。”   “至元侯今年五十,你姐夫是他弟弟,没有四十五也有四十了。本郡主眼睛瞎了跑过来和你抢一个老男人?什么玩意儿啊。”   吴姑娘呐呐涨红脸。   绿宝蹲下来,直视吴姑娘的眼睛,“郡主在这园子里有一会儿了,你应该早就看到她了吧?”   “你早不来求她,晚不来求她,偏偏等到我过来了才求她。”   “呵呵,让我猜一猜。是不是章三老爷无意续娶妻妹?你想借郡主的嘴逼章三老爷娶你,又担心郡主把此事掩下了。”   “所以,等到我出现,你才演了这一出戏。毕竟多我一张嘴,外头传出你要嫁给章三老爷的声音就多一些。”   “到时候你的名声坏在章三老爷身上,他看在亡妻的份上,大约也不得不娶你了。”   “吴姑娘这是算计上了我们镇北王府,好大的胆子啊。”   吴姑娘没想到镇北王世子妃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郡主恕罪,世子妃恕罪。”她惨白着一张脸连连叩首,呜咽着说,“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这样的年纪寻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那缺胳膊断腿的、脑子有问题的、不能人道的,他们都拿来与我说……章姐夫与我们家还有些情分,我只得逼一逼他了……”   回王府的路上,绿宝怏怏得不大乐意说话。   穆大漂瞅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吴家那姑娘恶心得是我啊,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气闷?”   绿宝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气闷,我只是有些难过。吴姑娘不过二十七岁,就要为了嫁给一个四十好几的老男人费尽心机。”   社会对女性不公,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亦是。   生不出儿子是女人的错。伤风败俗的总是女人。大龄未婚是罪过。年纪越大,选择的余地越小。   而她的一点棉薄之力,区区几张报纸,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纵然穆大漂觉得二十七岁确实年纪大了点,这个时候也聪明得没有说出来。   “所以还是有权有势的好。男人有权有势了,自有美人投怀送抱,其实女人也一样。”   她抱住绿宝的一条胳膊,“你想想太后老娘娘,都是当曾祖母的年纪了,搂着的可还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儿。”   “再想想皇室里的几位公主,便是拖到二十好几选驸马,一样是挑尽天下才俊。”   绿宝若有所思,问穆大漂,“我现在算不算有权有势?”   穆大漂差点跳起来,“算,当然算。穆二熙现在是咱们大周唯一一个有封地的王爵世子。”   “此外,他还是东宫心腹,是天子近臣。你作为他的世子妃,共享他的一切荣光。”   “且你还有县主封号,还很得太后老娘娘的欢心!放眼天下,可真没几个女人比得了你了。”   说到这里,穆大漂眼神飘了飘,“你不会这个时候就想学太后老娘娘吧?好歹等做了寡妇再说吧?”   绿宝拧了一把穆大漂,心里的郁气散去了一些。   她心底生出一股豪气,“我既有权有势,若不用一用这权势,恐怕对不起它!”   哪里有什么人人平等?   她既然站在这个王朝的金字塔顶端,那就用这里的规矩,踩一踩那些人吧! 第62章 坚持(一)   绝渣报纸最新一期的内容,与以往相比,大相径庭。   它写了秋日里的一场菊花宴,解说了宴会上多位姑娘的妆容和造型,从腮红胭脂到衣裙首饰,分析出今年的流行元素。   同时,它还透露出各种各样的信息。   哪位姑娘身上料子普通,头上簪子过时,在家中处境艰难。   哪位姑娘明明是庶女,却光鲜亮丽压过家中嫡姐。   谁家来得最早,谁家来得姑娘最多,谁家众星拱月,谁家坐了冷板凳。   主客关系亲疏,权势交叠更替。甚至更深远的盘根错节,这一张报纸,能瞧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仁寿宫里,太后读完报纸上花团锦簇的文章,心情十分复杂。   曾经,她希望绝渣报纸的内容少一些深宅大院的龌龊,多一些太平盛世的热闹。   但是当绿宝笔下真的呈现出的是盛京城的歌舞升平时,她又有些不是滋味。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金嬷嬷会错了意,凑上来笑着说,“娘娘是担心报纸的销量吗?老奴可听说这一期的报纸卖得比前几期都好呢。”   “你说绿宝不会是遭人威胁了吧?这丫头文笔一向犀利直接,忽然温和含蓄了许多……”太后沉了沉眼,“她如今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妃了,谁敢动到她头上?”   想到绿宝可能被人欺负了,太后迫不及待要给她撑腰。   于是宣了绿宝进宫。   绿宝心里暖洋洋,扶着太后小声说,“没人能欺负我,是我去欺负别人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顾及脸面。   有些人,报纸上的曝光,不仅不会令其有所收敛,反而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对付不要脸的人,就要有不要脸的方法。   “那是个普通人家,婆婆刻薄恶毒,对儿媳妇非打即骂,把儿媳妇当牲口使唤。”   “儿媳妇生完孩子才三天,就让儿媳妇下地干活。儿子稍微帮衬了儿媳妇,婆婆就撒泼打滚指责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绿宝嘿嘿一笑,“我让人把那婆婆狠狠打了一顿,并亮了刀子警告她,若是再为难儿媳妇,就杀了她。”   这种人欺软怕硬,直以为儿媳妇背后有厉害的人撑腰,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倒是什么都敢同哀家说。”太后伸手点了点绿宝的额头,板着脸说,“百善孝为先,婆婆再有不是,儿媳妇也得受着。”   绿宝眨眨眼,“那儿媳妇受着呢,便是叫婆婆一脚踢瞎了左眼,也没有一句怨言。这不是我看不下去吗?左右又不是我婆婆。”   太后,“……”   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时绿宝抓住太后的衣袖,龇牙一笑。   太后忽然心有灵犀了,“你还打了谁?”   “英国公世子夫人娘家的一个侄子。”绿宝偷觑太后的脸色,“他调戏柔嘉郡主。”   蒋昌光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温柔如水的小美人儿是镇北王府彪悍的柔嘉郡主。   不然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惹那女霸王。   太后噗嗤一声笑了,笑过之后问,“他干了什么,你们要引着他去调戏柔嘉?”   太后心里果然明镜似的。   绿宝默了默,轻声说,“他逼奸了自己父亲的一个妾室。那个妾室从前是蒋家买回来的一个丫鬟,身份低微。发生了这种事,唯有死路一条。她被绑了扔进了井里……”   其实这种事情曝出来也挺没意思的。大家或许会厌恶蒋昌光的人品,但鲜少会有人同绿宝一般,痛惜那妾室的死亡。   毕竟,买回来的丫鬟属于主子的私人物品,生死皆不由己。   毕竟,在许多人眼里,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   作为上位者的太后,当然更是习以为常,“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出去问问,这样的事情无论发生在哪个家族里,都是这样的处理方式。”   绿宝低了头,蔫蔫说,“我知道,我就是看不下去。”   她叹口气,“这厮后头是英国公府,英国公府后头有皇后娘娘。打完我就后悔了,怕捅了篓子……”   “瞧你那出息样儿。”太后懒懒笑道,“别说你们没把人打死,便是打死了,也是他活该。有哀家在,怕什么!”   绿宝倒不是真怕,只是防着别有用心的人在上头做文章,提前在太后跟前过个明路。   太后虽站在权势顶峰,却有恻隐之心,且肯护着绿宝,是条抱得住的金大腿。   绿宝由衷说道,“您真好。”   简单而质朴的三个字,立刻在太后听过的奉承之言中脱颖而出,哄得太后通体舒泰。   金嬷嬷在旁边暗暗学习观摩:这样会说话,难怪得了太后欢心。   绿宝回到镇北王府时,橙宝身边的大丫鬟山栀已经在海棠春坞里等候多时。   见了绿宝,山栀眼圈一红,急得喊出绿宝未出阁前的称呼,“四姑娘,我们奶奶叫人逼得没有办法了,您赶紧瞧瞧去吧。”   原来自打橙宝有孕后,英国公世子夫人蒋氏就把娘家的一个侄女接进了府。   那侄女名唤蒋怡,年方二八,生得貌美如花。正是那逼奸庶母的蒋昌光的妹妹。   蒋怡与言云琛十分有缘。   言云琛在府里走动的时候,时常能撞见蒋怡,要么在月亮底下跳舞,要么在花丛间弹琴,要么在亭子里画画。   可惜言云琛不懂欣赏。   蒋怡把自己的才艺轮番展示了一遍,言云琛也没正眼瞧过她。   “今儿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们奶奶的装扮……”马车里,山栀愤愤说,“穿着和我们奶奶一模一样的衣裙,连梳的头都是一式样儿的。”   “便是我们几个从后头看过去,都以为是我们奶奶。何况大爷晌午还在外头同人吃了些酒。”   “她故意等在大爷回院的必经之路上,佯装脚滑要从台阶上摔下来。大爷看她背影,还当是我们奶奶。”   “奶奶怀着身子,哪能磕着碰着?大爷连忙奔过去,搂了她的腰将她扶住了。”   “大爷一发现认错人,就将她放开了。”   “偏她一脸贞烈,说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大爷碰了,没脸活在世上了,闹着要寻死。”   这等不要脸的手段,山栀说起来气得直跺脚。   而一闹起来,英国公世子夫人蒋氏那边就知道了。   蒋氏便使人去蒋家,把蒋怡的母亲蒋二太太请了过来。   “现在乌泱泱一堆人,全挤在咱们院里,逼着我们大爷和奶奶给表姑娘一个说法。便是奶奶装肚痛,躲在房里不出来,她们也不肯离去,揪着大爷不松口。”   言云琛哪里是受人要挟的性子?又恐这些人扰了橙宝休息,当下就提了刀出来赶人。   “奶奶怕出乱子,吩咐了我来寻您。”   橙宝哪里是怕出乱子?她是觉着自己这边势单力薄,让绿宝来给她撑场子。   在她心中,绿宝一出,谁与争锋?   山栀一脸惶恐,“我悄悄儿出来的时候,表姑娘说死了倒干净了,正不要命地往大爷刀尖上撞,让旁的人死死拉住了……”   绿宝拍拍山栀的肩膀,“放心好了,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蒋怡这番做派,看上去像是奔着言云琛的妾室去的。   可蒋怡是世家女,更是蒋家二房的嫡女,怎会自甘堕落与人做妾?   便是蒋怡对言云琛情根深种什么都不顾了,蒋家又怎么丢得起脸,任她肆意妄为呢?   绿宝有点想不明白。   思索间,英国公府到了。   山栀领着绿宝直接去了橙宝的院子。   这会儿,年迈的英国公夫人正坐在明厅的主座上主持大局。   “怡姐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容貌、品性都是拔尖的,做琛哥儿的正头娘子也做得……”   “只如今琛哥儿已有妻室,又出了这样儿的事,只好委屈怡姐儿给琛哥儿做二房。”   二房是妾室的最高等级了。   她张口就是二房,橙宝在里间屋内捏紧了帕子。   英国公夫人状似无意往橙宝的方向看了一眼,慈爱的目光最后落在言云琛身上,“你媳妇儿有了身子,我原就打算在你房里放个懂事的丫鬟。怡姐儿给你,是便宜你了。以后,万不可亏待了怡姐儿。”   话音将落,蒋怡已重重跪到地上,态度坚决。   “请老夫人恕我不能从命!我……我便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与人做妾!”   语罢,泪雨滂沱,偏身姿挺拔,好一个傲骨嶙嶙的姑娘。   蒋二太太和蒋氏皆在旁边附和。   一个抹着眼泪,“老夫人这是诛我心啊。我这女儿在家中也是金尊玉贵地长大,别的不求,只求她未来夫婿三媒六聘将她迎出门……”   一个红着眼圈,“蒋家姑娘从来没有做妾的,怡姐儿还是我的亲侄女。母亲这样,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外头走动?”   别说英国公夫人懵逼了,就是听了一阵儿的绿宝都纳闷了。   蒋怡不做妾,难道还想让言云琛休了橙宝给她腾位子? 第63章 坚持(二)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言云琛,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嗑瓜子。   那模样,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他眼尖看到绿宝,连忙招呼着绿宝进来坐。   “四妹妹来得真巧,我们家正唱大戏呢,快坐下瞧瞧。”   蒋怡的哭声微微一滞。   绿宝给英国公夫人见过礼,当真就坐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诸人。   蒋二太太恨绿宝使人打了她的宝贝儿子,又不敢提起她儿子调戏柔嘉郡主的事。   便阴阳怪气内涵起绿宝,“世子妃像是掐着点儿来的,不知道的,还当世子妃在英国公府有什么耳目呢。”   语罢掩嘴一笑,往里头飞了一眼,“想来是琛哥儿媳妇见不得琛哥儿同旁的姑娘亲近,迫不及待搬救兵来了。”   话里话外都在暗讽橙宝善妒。   绿宝笑道,“刚刚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蒋二太太说蒋家家风清正,蒋家闺女不给人做妾。”   “可现在,蒋二太太又暗指蒋姑娘同我二姐夫亲近……”   “黄花大闺女亲近有妇之夫,这般狐媚子的做派,蒋家也好意思提家风?”   蒋怡扑到蒋二太太怀里大哭。   蒋二太太哪里容得绿宝这般诋毁女儿?   她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拍案道,“我们怡姐儿行的端坐的正。若不是琛哥儿行事鲁莽,怡姐儿哪里受这种委屈?老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姐儿做主啊。”   老实说,蒋家不肯女儿做妾,英国公夫人这会子也不大知道怎么给蒋怡做主了。   她虽不大瞧得上姜橙宝这个孙媳妇,但人家是陛下赐婚,一辈子都是他们言家的长房媳妇儿。   绿宝冷笑一声,“蒋姑娘今儿的穿衣打扮与我二姐姐一模一样,这委屈看样子是蒋姑娘费尽心机上赶着受的。”   蒋怡哽咽着分辩,“不过是这阵子流行的款式罢了……好些姐妹都有差不多的一件儿……我哪里就知道橙宝姐姐今天穿什么样儿的衣裳……”   撞衫这种事确实不大好说,因为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蒋怡怎么说都行。   便是绿宝不信,又能怎么样呢?   英国公夫人默默喝了一口茶。   其实她也是不大信的。   只是蒋怡一度是她心目中的孙媳妇人选,她素来喜爱这姑娘温柔敦厚、善解人意。   故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绿宝点点头,像是相信了蒋怡的说辞。   “蒋姑娘说得有道理,便是你打听了我二姐姐今日的穿着,你又怎么正好有差不多的一件儿呢?”   蒋二太太得意地昂起头,以为自己这边占了上风。   却听到绿宝接着说,“所以我猜,你的衣箱里,和我二姐姐一模一样的衣裳,应该不止一件。有了这样的准备,不管我二姐姐今天穿什么样儿的衣裳,蒋姑娘都能照着打扮。然后坑二姐夫一把。”   蒋怡脸色微微一变。   她身边的一个丫鬟悄悄退了一步,言云琛抓起手边的茶盅狠狠掷了过去。   吓得那丫鬟一屁股坐到地上,动也不敢动。   言云琛往凳子上一站,吆喝着点了几个人,“你们去蒋姑娘屋里把她的衣箱统统搬过来!”   又环顾四周,冷冷说,“谁要是敢去通风报信,爷我就打断谁的腿。”   英国公世子夫人蒋氏喝着阻止,“琛哥儿好大的威风!你是怡姐儿的什么人?姑娘家的闺房是你能随意抄检的?”   言云琛眼风都没给她一个,只吩咐着自己院里的人速速行动。   蒋氏急道,“母亲,您就看着琛哥儿胡闹吗?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怡姐儿一个黄花大闺女,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将她的衣裳一件件儿翻出来,她以后还怎么活?”   外人绿宝换了个姿势,继续嗑瓜子。   英国公夫人这会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恼蒋氏帮着娘家算计自己的大孙子,只是到底是一家人,她不得不帮着收拾烂摊子。   不然递了这个把柄给姜家,往后她若是想往琛哥儿房里塞人,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思及此处,英国公夫人和着稀泥,不耐烦地说,“好了,都别闹了。”   对着言云琛,她缓和了语气,“便是怡姐儿的衣裳都和你媳妇儿一模一样,又能怎么样呢?”   “你到底对怡姐儿有了越矩之举,咱们家还是要给怡姐儿一个交待。”   英国公夫人还是偏帮了蒋氏那一房。   言云琛偏偏油盐不进,祖母的面子也不卖,似笑非笑说,“祖母这话说得不对,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便是?别没得冤枉了蒋姑娘。”   他绝口不提给蒋怡交待。   蒋怡咬着下唇,毅然站出来,“老夫人别说了,是我……是我心里念着云琛哥哥……”   她看了一眼言云琛,垂下修长的脖子,脸上染上淡淡红晕,“小的时候,姑姑就同我说,我将来是要嫁给云琛哥哥的……”   “我只等着及笄之后,云琛哥哥来家里提亲……”   “谁知道陛下给云琛哥哥赐了婚……我知道我自此就该绝了念想,可是心不由己……”   蒋怡适时抬起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到地上。   “我什么都不求,只是盼着云琛哥哥偶尔能看我一眼……可是云琛哥哥眼里只有橙宝姐姐……我这才学着橙宝姐姐穿衣打扮……谁曾想发生了这样的误会……”   绿宝挑了挑眉,这可真是一个深情又合理的好理由。   橙宝在里屋暗暗骂了一声狐狸精。   结合前面蒋怡不肯做妾的决心,似乎表示,她脚滑让言云琛搂了腰,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蒋二太太抱着蒋怡哭,“我苦命的女儿,难为你一片深情,却叫人这样羞辱。”   英国公夫人年纪大了,很吃这种情深意重的桥段,尤其对象还是她的大孙子。   想着蒋怡心性高不肯做妾,又对云琛一心一意,英国公夫人绞尽脑汁想着补偿的法子。   蒋氏察言观色,往英国公夫人身边凑了凑,“母亲,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前些日子,你不是念叨着小叔身后凄凉吗?”   英国公夫人有个早夭的小儿子,聪明伶俐,可惜十岁上头生了一场大病,没活下来。   “不如让琛哥了兼祧了小叔这一房。姜氏是大房这头的,怡姐儿就算小叔五房那头的。”   蒋氏眼睛亮亮,像是忽然想到这一茬,“这样,小叔既有了香火承嗣,也成全了怡姐儿对琛哥儿的一片情意。”   绿宝恍然大悟。   兼祧两房能娶两个妻子,怪不得蒋怡不做妾呢,原来挖了坑,在这儿等着言云琛呢。   英国公夫人“啊呀”一声乐呵呵笑起来,表示这个主意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正儿是一举两得。”   她问蒋怡,“怡姐儿,你可愿意?”   蒋怡羞答答躲到蒋二太太身后,声如蚊呐,“我……我听老夫人的。”   英国公夫人以及蒋氏、蒋二太太都笑起来,好像这件事儿已经铁板钉钉了。   言云琛嗤笑一声,嚷嚷起来,“蒋姑娘对我情深一片关我什么事?盛京城里对我情深一片的姑娘多了去了,难道我个个都要讨回府吗?兼祧两房归兼祧两房,凭什么我要娶她?”   蒋怡羞愤难当,又扑进蒋二太太怀里。   绿宝差点笑出声,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偏装出个柔弱彷徨的模样。   蒋二太太怒道,“琛哥儿这是什么话?你冒犯了我们家怡姐儿,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蒋家的门楣是没有你们英国公府高,但我们家的女儿,也不是由着你欺负的!”   言云琛长这么大怕过谁?   他吹了吹自己两个的手掌,“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睡了你闺女似的。不过是搂了腰,有什么了不得的。”   一面说着,一面脚步移动,长臂一伸,搂了蒋二太太一把,又搂了蒋氏一把。   言云琛“神威将军”的名头虽然有点水分,但到底也有些功夫在身上。   蒋二太太和蒋氏两个妇孺,别说防备了,想都没想到言云琛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言云琛吊儿郎当地笑道,“怎么着,难道你们也要嫁我?你们敢嫁,我可不敢娶。”   面对这样一个混不吝的无赖,蒋二太太和蒋氏两百个心眼子加起来也无用武之地。   蒋氏更是气得浑身颤抖,不顾英国公夫人在场,破口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你竟敢不尊长辈?”   言云琛脸色一变,一脚踢翻蒋氏跟前的案几,怒道,“你算什么长辈?一天天的,就伸长了脖子盯着我院里,一瞅着点机会就兴风作浪!”   “府里几处园子早不修晚不修,我媳妇一有了身子,你就急吼吼招了工匠进来,叮叮当当的,吵得我媳妇不得清净,连个午觉都睡不安稳!”   “我媳妇有孕后几乎不出院门,你们哪里知道她都有什么样的衣裳,哪里知道她今天穿什么明天穿什么,还不是你在我院里安插了眼线。”   “你才是世子夫人呢,还没坐上英国公夫人的位置呢。现在就手伸得这么长,将来岂不是连我多吃一口饭都要算着帐?”   他转向英国公夫人,“祖母,你趁机早把我们这房赶了出去,省得我们碍了世子夫人的眼。” 第64章 坚持(三)   英国公夫人脸色十分不好,蒋氏口不择言,言云琛自曝家丑,吵吵嚷嚷,当着姜绿宝的面儿,把英国公府的脸都丢光了。   而绿宝从言云琛的话里听出点意思来。   她立时站起来,冷冷说,“我二姐姐还怀着身子呢,英国府就这样糟践人。若是容不下我二姐姐,我立刻叫人把我二姐姐接走。”   橙宝听着动静,哭着走出来,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撑着腰,靠在绿宝身上说,“四妹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天天有人往我们院里探头探脑……有时候我馋个酸黄瓜,大厨房里都说没有……”   “大夫叫我多在园子里走走,可我哪里敢去园子里……呜呜呜……你快带我走吧……”   谁向娘家人吐槽夫家的时候,不是关着门悄悄儿说的?   橙宝这种不看场合打夫家脸的,英国公府的一众贵妇是头一遭遇到。   绿宝立刻吩咐橙宝的丫鬟,“把你们奶奶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现在就走。咱们姜家别的没有,至少酸黄瓜管够。”   言云琛趁在里头叫唤,“把爷的东西也收拾收拾,爷以后住到岳家去。”   英国公夫人又是拍大腿又是揉太阳穴,“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拦着大爷和大奶奶。”   大孙子就是个压不住的混世魔王,如今孙媳妇也不是个省心的。   今儿若是他们两人去了姜家,英国公府在盛京上流社会就成了笑话。   蒋氏这个婶婶,逼走父母双亡的侄子和有了身孕的侄媳妇,名声也别要了。   还有蒋怡,此事传出去,她的闺誉算是毁了。   所以不仅英国公夫人,蒋氏和蒋二太太这边也暗暗焦急。   一言不合这夫妻两个就离家出走,不带这么玩的。   这时,橙宝叫起来,“哎呦,谁推的我……琛郎,我差点摔了……”   她是双身子的人,言云琛和绿宝都护在她身前,丫鬟婆子们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哪里就推到她了?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言云琛不由分说踹了近前的婆子一脚,又提起他的砍刀,杀气腾腾,“想浑水摸鱼害我媳妇儿?”   那婆子连忙跪下来喊冤。   “你这孽障,快把刀放下。”英国公夫人吓得面无人色,捂着心口差点晕倒。   院里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拦人的拦人,磕头的磕头,骂人的骂人,还有给老夫人递茶顺气的,一时之间,闹作一团。   这时,老当益壮的英国公一只脚迈了进来,哈哈笑着问,“好热闹!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众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开心了?   蒋怡酝酿着情绪,想借着请罪在英国公跟前刷波好感。   言云琛已经大大咧咧接了话,“在聊我们这房搬出去的事。祖父,家里人口越来越多,渐渐都住不开了。我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了,您给挑个黄道吉日,我们这房就搬过去了。”   蒋氏悚然一惊。   言云琛居然不动声色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了,她竟一点风声没有听到。   她忽然反应过来。   她们这边算计言云琛的时候,言云琛也在算计着她们。他早就有搬出去的想法,只等着找个契机闹出来。   今天这事,就是他要的契机。   她的声音不由尖刻,“祖父祖母俱在,你敢分府别居?”   英国公不满地扫了她一眼,“什么分府别居,老二媳妇别说得这么难听。只不过是把英国公府扩一扩,大家也住得松散些。”   他欣慰地拍言云琛的肩膀,“我们琛儿成家后,果然懂事多了,都晓得帮着家里了。”   就,论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条,谁也比不了英国公。   英国公一锤定音,英国公夫人便是心有不满,当着众多小辈的面,也不好驳了英国公的面子。   蒋氏动了动嘴,到底也没有再反对。她敢肯定,若是她反对,言云琛夫妻扭头就能去了姜家。   于是英国公挥挥手,“要是没什么事大家就散了啊,别吵了琛儿媳妇休息。”   蒋怡偷偷拉了拉蒋二太太的衣袖。   蒋二太太站出来旧事重提,“我们怡姐儿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言云琛目露凶光,“你信不信我上你们蒋家,把你几个闺女都搂上一搂,到时候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英国公望天,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好奇。   蒋氏暗中冲蒋二太太摇了摇头。言云琛可不是威胁人,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蒋二太太想着家里另外几个女儿,纵使心有不甘,也只好罢了。   总不能为了怡姐儿一个,陪上家里所有姐妹。   院里终于清净下来。   绿宝扶着橙宝坐到榻上,笑着说,“二姐姐以后遇事,大可不必再喊我,二姐夫一人能抵千军万马,足可护二姐姐周全了。”   橙宝与有荣焉地笑起来。   “我哪里比得上四妹妹?”言云琛谦虚地说,“四妹妹是女中诸葛,我是泼皮无赖。”   可笑蒋氏与言云琛共处近二十年,居然还没能明白言云琛是什么样的人儿。   “这点伎俩就想把蒋家那娘们塞给我,做梦呢?”言云琛嗤之以鼻,“爷便是要纳妾,也绝不挨她蒋家的姑娘。”   绿宝呼吸一顿,慢慢垂下眼睛。   橙宝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贤惠地说,“回头我从我那几个陪嫁丫鬟里挑一个出来伺候琛郎。咱们院里的人,还是知根知底的好。”   言云琛笑道,“这事你拿主意吧,左右搬出去之后,咱们家你最大。”   橙宝隐隐察觉绿宝的兴致忽然不高了,有些不明所以,小声道,“四妹妹怎么了?”   绿宝浅浅一笑,“无事。”   她拿过一个枕头塞在橙宝腰后,“我为你高兴呢,既有了身孕,二姐夫又疼你,马上又能搬出去当家作主,上头没有长辈压着,往后都是好日子。”   姜家后院里五六个姨娘,因着大家都没生出儿子,反而挺和谐,平日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姜橙宝,自然将纳妾视作寻常事,也不会把区区妾室放在眼里。   绿宝离开后,橙宝叹气说,“大姐姐刚生了珠姐儿,我又有了身孕,四妹妹大约是急了。”   言云琛同她咬耳朵,“回头我给四妹夫传授几招,保管四妹妹今年就怀上……”   黄昏已至,绿宝奔波了一天,身心俱累。   海棠春坞里,大病初愈的穆二熙一身白衣,靠在榻上看书。   绿宝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察觉到她的目光,穆二熙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回来啦。”   绿宝走过去,抽掉他的书,没头没脑地说,“若是你纳妾,我就卷了家里所有银子,远走高飞。”   穆二熙一直是懂绿宝的,他知道,她大约是在外头见着了什么事。   他一下把绿宝扑倒在榻上,正色道,“娘子放心,为夫身体赢弱,没有金刚钻去揽那个瓷器活。”   绿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一颗心忽然间安稳下来。   她笑道,“夫君刚刚的身手,看起来并不像身体赢弱。”   “也只够你一人用而已,多了,就力不从心了。”穆二熙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你看起来有点累,先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绿宝摇摇头,“我不累,我想试试你的金刚钻。”   穆二熙没忍住,埋在她的颈间哈哈笑起来。   “你这个人啊,有时候看起来最守规矩不过,有时候又极不规矩。”   她看不惯这世间的种种规则,试着去旁观,也试着去改变。   只是,她从来不让自己去妥协。她一直有自己的坚持。   而正因为有坚持,她才是姜绿宝,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姜绿宝。   旖旎间,京墨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绿宝轻轻咬了一口穆二熙,平稳了气息问,“何事?”   “世子妃,刚刚太太身边的落葵送了消息过来。”京墨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气,“太太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绿宝大喜,推开穆二熙坐了起来,“哎呦,我爹可真是宝刀未老。”   “我娘这年纪是高龄产妇了,我得去库房挑些药材补品送回去。”她就要下榻穿鞋。   穆二熙一把将她拉回来,笑着说,“这些琐事交给京墨即可,何须娘子亲力亲为?”   他望着绿宝明亮的眼眸,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绿宝凝视他的双眼,柔软的唇覆了上去。   唇齿相依间,她呢喃着说出一个“好”字。   ——正文完——   大公主要选驸马了。   最后冲进十强的几位儿郎,虽然是经过了层层筛选留下来的种子选手,但也不是全然没有问题。   手握狗仔团队的绿宝告诉大公主,“姓褚的这个脾气不大好,姓任的这个没什么情趣,姓殷的这个比较势力眼……”   “最不行的是那个姓苏的,别看他长得痞帅痞帅的,但其实他是青楼楚馆的常客。他家中,近身伺候他的,全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还时常为了他争风吃醋。”   大公主听得很认真。   然后,她选了姓苏的。   绿宝震惊。   大公主表示,“这个人,花心风流不甘寂寞,以后我和离的时候,随便抓他一个把柄就成了,父王母后以及御史台都不会说什么。”   “不是……”绿宝继续震惊,“你还没成亲哪,就想着和离?”   大公主双手握拳,“我有和柔嘉共同的目标,不成亲,养面首!可是我若不嫁一次人,父王母后和朝臣们那里都交待不过去。所以嘿嘿嘿……”   绿宝,“……”   柔嘉郡主穆大漂偷偷摸进海棠春坞,一把抱住绿宝的大腿,“宝儿,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   穆二熙瞟她一眼,“你干了什么?”   “陛下不是给大公主赐下了公主府嘛。咱们不是还一起去给大公主暖房了吗?你们也知道,大公主府那是相当的大啊,相当的气派啊……”   穆二熙打断她,“说重点。”   “就我今天去公主府喝酒,喝多了,然后把太子当成某个侍卫给睡了。”   穆二熙,“……”   绿宝,“……”   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大腿抽了出来。   “就……太子殿下没有挣扎吗?”她有点好奇。   穆大漂弱弱交待,“挣扎了,但是我用强了。”   绿宝,“……”   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穆二熙,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   他淡淡说,“放心,陛下不会允许镇北王府的郡主嫁进东宫的。所以这件事,只要你不说出去,太子殿下就会当没发生过。”   穆大漂立刻满血复活,“真的?那我岂不是能白睡太子殿下?那睡一次也是睡,睡两次也是睡……”   穆二熙,“……”   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对不起太子殿下了。   ——完—— 第65章 番外   忘忧是太子妃的陪嫁大丫鬟,有些话旁人不敢说,她却是敢的。   “柔嘉郡主今儿选驸马,在镇北王府摆了台子。盛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都派了儿郎去参选。”她轻轻锤着太子妃的腿,忿忿道,“虽说柔嘉郡主是咱们大周数一数二的贵女,可到底嫁过人、生过孩子。如此大张旗鼓地选驸马,也不怕叫人笑话。”   歪在贵妃榻上的太子妃瞧了一眼自己的大丫鬟,似笑非笑道,“柔嘉郡主比起宫里的几位公主,也是不差的。哪个不要命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笑话她?”   忘忧嗔道,“您还帮她说话!您又不是不知道……”   她压低了声音,“今儿一大早,太子爷就换了衣裳,去了镇北王府。也不知柔嘉郡主给太子爷灌了什么迷汤,堂堂一国储君,怎么能去参选王府驸马呢?”   太子妃的长指甲漫不经心拨弄着香炉,“柔嘉郡主率真豪爽,太子爷喜欢她也不奇怪。东宫里头,已经有了一个良娣、两个良媛并几个昭训、孺人,以后只会更多。本宫难道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吗?”   “柔嘉郡主和她们怎么一样?您是太子妃,是她们的主母,她们再得太子爷青眼,也越不过您去。”忘忧忧心忡忡,“柔嘉郡主就不一样了,她既享受了太子的宠爱,又不必奉您为主母,长此以往,不定怎么嚣张呢?”   太子妃微微笑了,“你错了,东宫里的女人才是我的威胁。但凡她们之中有人在本宫前头生下太子的儿子,将来,本宫的儿子就多一块绊脚石。而柔嘉郡主,她的身后是掌着兵权的镇北王府,陛下忌惮镇北王,不会允许她进东宫。且你也说了,她嫁过人、生过孩子,她若是进东宫,御史台又有话说了。这些,太子心里都有数。他喜欢柔嘉郡主,也只是喜欢而已。”   忘忧递给太子妃一杯热茶,谨慎道,“可若是柔嘉郡主有了身孕,太子爷还能不给她一个名分?便是她不在乎,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吧。”   “她不会让自己有身孕的,没人能把她困在深宫内苑里。”   太子妃润了喉咙,思绪有些纷飞,眼前浮现出柔嘉郡主的飒爽英姿。   镇北王府今日格外热闹,花园里十二个少年郎一字排开,英俊潇洒者有、斯文秀气者有、温和稳重者有、意气风发者有,总之,种类繁多,十分养眼。   王府的主子宽和,底下年轻的丫鬟们也活泼,三五成群地挤在花园里看热闹。   绿宝也觉得养眼,笑盈盈一个一个瞧过去。   “到底世子品味高雅,筛选出来的这些少年郎,一个歪瓜裂枣都没有。”绿宝现在有些理解男人看美女的心情了。   世子含蓄接受赞夸奖,但笑不语。   穆大漂撞了撞绿宝,“诗也吟了,对子也对了,你觉着哪一个最有才华?”   绿宝沉吟片刻,“6号吧。”   穆大漂往6号的方向瞟了一眼。   “刚刚他们也秀过功夫了,你瞧着哪个身手最好?”   绿宝继续沉吟道,“功夫什么的我不是很懂,就那6号吧,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好看。”   穆大漂又睃了一眼6号说,“茶艺呢?”   绿宝笑道,“还得是6号。”   穆大漂不高兴了,“怎么又是6号?”   绿宝拿扇子掩着口,无奈说,“人是太子,我总不能说不好吧?我不要命了?再说了,人确实很优秀,他要是不优秀,能当太子吗?”   穆大漂说,“那他再优秀,我也不可能选他当驸马啊。”   绿宝想了想说,“那你淘汰他也得有个合理的理由,不然旁人以为咱镇北王府有内幕。”   列队中的太子殿下负手而立,不骄不躁,气质华贵,确实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好在除了王府几个主子,其他人也不认识太子,不然这事够御史台的几个老家伙去撞柱了。   穆大漂统计了自身优点,发现自己也就在武力方面略有胜算。   “行吧。”柔嘉郡主双手击掌,扬声道,“谁能打败本郡主,谁就是本郡主的驸马。”   穆大漂现在有点儿脸疼。   太子有点功夫在身上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他的功夫居然和穆二熙那家伙不相上下。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功夫既然在她之上,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得手的?莫不是她喝多了酒,功力大增?   当然,现在不是计较这个问题的时候。毕竟睡都睡了,怎么睡的就不那么重要了。   屋子里,6号选手太子殿下,作为最后比武的冠军,留下来了。   太子殿下看了看穆二熙,穆二熙看了看绿宝,绿宝看了看穆大漂,穆大漂看了看太子。   穆大漂的手指在自己和太子之间划拉,“殿下,您应该知道,我不可能随您入东宫的。”   太子点头,声音矜贵,“我知道。”   他没有自称“孤”。   穆大漂又道,“那您应该也知道,以您的身份,也做不了我的驸马。”   太子仍然点头,“我也知道。”   穆大漂就有些无语了,您都知道,您还来凑什么热闹?   太子垂眸,慢慢饮了一口热茶。   绿宝支着胳膊,悟出了点门道。   她侧头同穆大漂说,“郡主,殿下的意思大概是,嗯……你可以不入东宫,但你往后余生只能睡他一个男人。但他这样儿的身份,不一定只睡你一个女人。”   太子望窗,穆二熙低头,绿宝的话,他们还是假装没有听到的好。   穆大漂皱眉,“那和做他的外室有什么区别?我很亏啊。”   绿宝分析道,“他现在是太子,未来是皇帝,一般人比不得。你要是觉得亏——”   太子扭头看了过来。   绿宝冲着太子微微一笑,“你就想办法榨干他,让他没有精力去睡旁人。”   穆二熙,“……”   太子,“……”   “……”穆大漂深以为然,“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太子小声问穆二熙,“显允,这就是你不纳妾的原因?”   穆二熙,“……”   —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